徐文淵心中不安,卻不敢聲張。這日黃昏,他在鎮外小河邊散步,迎麵遇見個白發老嫗,挎著竹籃,籃中有些草藥。
老嫗盯著徐文淵看了半晌,忽然道:“後生,你印堂發黑,似有陰物纏身啊。”
徐文淵心裡一驚,強笑道:“婆婆說笑了,晚生身體尚好。”
老嫗搖頭:“非是病氣,是妖氣。老身在這山中采藥六十載,見過些奇事。你近日是否與精怪打過交道?”
徐文淵見老嫗言語不俗,便將趙家之事簡要說了一遍,略去自己虛張聲勢的情節。
老嫗聽罷,歎道:“你這後生,膽子不小,卻不知禍患。那趙家後花園下,原是片古墳場,民國初年平整土地時才掩埋。其中葬著個清末的落第秀才,心懷怨憤,化為地縛靈。趙家建宅時未做安撫,這些年家運昌隆,吸了地氣,那鬼魂便出來作祟。”
“那為何我一番嗬斥,它就走了?”徐文淵不解。
“不是走了,是盯上你了。”老嫗神色嚴肅,“你假借泰山府君之名,它起初被唬住,後察覺你並無真法,反生怨恨。更糟的是,你那夜穿的青衫、用的印章,沾了秀才功名文氣,它最喜這個,如今纏上你了。”
徐文淵後背發涼:“這可如何是好?”
老嫗從籃中取出一截桃木枝,三枚銅錢:“老身隻能幫你這些。桃枝插門前,銅錢壓枕下,可保三日平安。三日後月圓,它必來尋你。要徹底解決,需找到它的屍骨,好生安葬,化解怨氣。”
徐文淵接過謝過,再抬頭時,老嫗已不見蹤影,隻有暮色蒼茫。他心中一凜,知是遇了高人。
回家後,徐文淵依言布置,果然當夜無事。但他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必須找到那秀才的屍骨。
次日,他硬著頭皮再訪趙家。趙德發見他來,以為妖怪複返,緊張不已。徐文淵謊稱要做場法事徹底根除,需在後花園“勘探地脈”。趙德發滿口答應。
徐文淵在後花園轉悠半日,憑老嫗提示的方位,在一棵老槐樹下發現泥土有異。他借口做法需要,讓家丁挖地三尺。果然,挖出一副朽壞的棺材,內有屍骨,陪葬品僅有一支禿筆、半方殘硯。
趙德發見狀大驚:“這、這是我祖上買地時,原主說已遷走的墳啊!”
徐文淵心中明了,這秀才定是被草草掩埋,連墳塋都被人占了,難怪怨氣深重。他提議重新安葬,趙德發哪敢不從。
正當準備移棺時,天色忽暗,陰風四起。那具屍骨竟微微顫動,周圍溫度驟降。家丁們嚇得四散奔逃,隻有徐文淵強撐著站立。
恍惚間,他看見一個模糊的青衣身影,麵色慘白,七竅流血,正是那夜窗外的臉孔。它張嘴無聲,但徐文淵腦中響起淒厲的聲音:“奪我安息之地,毀我清靜,假借神明欺我……今日要你償命!”
徐文淵魂飛魄散,突然想起老嫗給的桃枝還帶著,忙舉起喝道:“你怨氣雖深,但害人終非正道!我今日為你遷墳厚葬,超度往生,何必糾纏?”
那鬼影稍頓,聲音依舊淒厲:“超度?我寒窗苦讀二十載,屢試不第,貧病而終。葬身之地都被占去,世間何曾公道?我要趙家衰敗,要這鎮子不得安寧!”
徐文淵心念電轉,想起自己同樣家道中落、功名無望的處境,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他放下桃枝,輕歎道:“公道不在陽世,或在陰司。但你在此作惡,即便將來有機會轉世,也會因此受罰,永世難得人身。我徐文淵雖無大能,但可許你一事:我為你重立墓碑,每年清明寒食,焚香燒紙,直到我生命儘頭。你若有未了心願,也可托夢告我。”
這番話出口,陰風漸息。鬼影沉默良久,聲音變得低沉:“你……果真願如此?”
“君子一言。”徐文淵鄭重道。
“好。”鬼影漸漸淡去,“我在東郊五裡處,有一舊友,姓陳名硯,是我同窗。我死後,他每年還為我燒些紙錢,三年前他也去了。你若方便,請在我墳旁也為他立個牌位,讓我們在陰間還能做伴讀書。”
徐文淵點頭應允。風止雲散,陽光重現。
事後,徐文淵將屍骨遷至鎮外山坡,選一處清淨地安葬,立了石碑,刻上“無名秀才之墓”,旁設“故友陳硯之位”。趙德發出錢做了七天法事,徐文淵親自抄寫《度人經》焚燒。
從此,石橋鎮再無異事。徐文淵每年清明寒食必去上墳,鎮裡人問起,他隻說受人之托。那二十塊大洋,他拿出一半周濟了鎮上的窮苦書生。
後來徐文淵母親病重,他夜夢青衣秀才來訪,留下一株草藥的形狀。他按圖索驥,竟在山上尋得,治好了母親的咳嗽。鎮上人聽說後,更傳徐文淵有通陰之能。
但隻有徐文淵自己知道,那夜他麵對惡鬼時,褲腿都嚇濕了。至於那神秘老嫗,他再未見過,隻聽山中樵夫說,早年間有個會醫術的狐仙在那一帶修行,後來功德圓滿,升仙去了。
徐文淵晚年將此事隱去姓名,寫成故事,題曰《借狐威》。結尾處他寫道:“世人所畏,非鬼非神,乃心中虧欠。人所仰仗,非法非術,乃一點真心。鬼狐皆知報恩,況人乎?”
這手稿後來流落民間,被收錄在一本叫《膠東異聞錄》的雜記裡,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了。隻有石橋鎮外山坡上,兩座無名墳塋靜靜立著,每年清明,總有紙灰飛舞,像極了書生翻動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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