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空氣裡彌漫著灰燼和絕望。
何維看著眼前這些被煙熏得烏黑的蘇美爾人,心裡泛起一絲歉意。
在21世紀,這叫需求變更或者是設計缺陷導致重構,頂多讓程序員熬幾個通宵。
但在公元前幾千年的荒原上,每一次拆除重來,消耗的都是這些原始人透支的生命力。
他確實有點急了,用工業時代的標準去要求一群連輪子都還沒玩明白的先民,確實有點像是在要求一群小學生去解微積分。
“恩基神說拆,那就拆。”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古站了起來。
他那雙常年握著鏟子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還是彎腰撿起了那柄沉重的青銅錘。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把兒子往後推了推,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虔誠。
“我沒讀過書,也不懂什麼煙氣。我隻知道,恩基神讓我們吃飽了飯,讓我們洗掉了身上的臭味。”古舉起錘子,對準了那麵他親手砌好的紅磚牆,“神說這裡不對,那這裡就是不對。哪怕拆了重建一百次,我也聽恩基神的。”
“哐!”
沉重的悶響,第一塊紅磚碎裂。
這一錘,像是砸在了每個人的心口上,也砸碎了那股名為“喪氣”的迷霧。
烏爾咬著牙站起來,庫長老顫巍巍地撿起一塊碎磚。原本癱坐在地上的工匠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拿起了工具。
何維看著古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走上前,按住了古又要砸下去的手。
“等等。”何維的聲音很輕,卻讓嘈雜的工地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著古,又看了看那張滿是汗水的臉,溫和地說道:“古,歇一會兒。也許並不需要全部拆掉。”
他轉過頭,對一旁的烏爾招了招手:“烏爾,帶上尺子和泥板,跟我來。我們不蠻乾,我們換個法子對付那些煙。”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大浴場工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實驗室。
何維不再催促工期。
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在那根三米高的煙囪旁反複測試風向。
他發現,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風非常賊,低空的亂流經常會直接壓住煙囪口,產生所謂的“正壓”,把煙往回頂。
“我們需要引導風向。”
何維在泥板上畫出了一個流線型的罩子。
這是後世風帽的雛形。
他利用剩下的銅片,讓烏爾打造了一個可以隨風轉動的導風翼,並在煙囪頂部加裝了一個斜向上的導流板。
根據伯努利原理,當風吹過導流板時,煙囪口會產生局部的負壓,像抽水機一樣把地下的煙氣“吸”出來。
至於地下的磚柱,何維沒有拆除整麵牆,而是指揮工匠精準地掏空了火口處的幾根承重柱,換上了跨度更大的石拱結構,減少了氣流的阻力。
這兩個月,何維幾乎住在了煙道裡。
他滿臉煙灰,經常和烏爾討論到深夜。
蘇美爾人看著這位神靈整天在地道裡爬進爬出,那種“火龍吃人”的恐懼,在何維一次次的親力親為中,徹底消散。
……
兩個月後。
埃利都迎來了一個微涼的清晨。
全城的人都圍在大浴場外,甚至連遠處的牧羊人都趕了回來。
大家屏住呼吸,看著那根加高了兩米、頂著奇怪銅罩的煙囪。
“點火。”何維簡短地命令。
古單膝跪在爐膛前,小心翼翼地引燃了乾燥的蘆葦。
所有人都在盯著煙囪。
一秒,兩秒,十秒……
“呼——!”
一聲輕微的、類似於深入深穀的呼嘯聲從地下傳來。
緊接著,一縷淡青色的煙霧,順滑地、毫無阻礙地從煙囪頂部的導風板下噴薄而出,迅速被高空的風帶走。
沒有倒灌,沒有黑煙。
“吸進去了!煙被吸進去了!”烏爾趴在檢修口,興奮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