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火道開始發出了沉悶的轟鳴聲，那是空氣受熱後加速流動的聲音，聽起來像極了某種巨獸平穩的呼吸。
何維站在浴池邊，他能感覺到腳下的紅磚地麵正在一點點變暖。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浴池裡的冷水依然平靜，庫長老有些心急，他蹲下身，伸手試了試水溫。
“恩基神，還是涼的！”
何維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水麵。
他在等。
等熱傳導越過那層厚厚的瀝青防水層和紅磚底板。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
“看！”烏其眼尖，指著水麵大喊。
在池底的中心位置，一串細小的氣泡緩緩升起，在水麵上炸開。
緊接著，一縷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蒸汽，像薄紗一樣從水麵上緩緩升騰而起。
整個浴場大廳的溫度開始升高。
那是一種帶著濕潤、溫暖，讓人骨頭縫都覺得酥軟的熱氣。
“熱了！水是熱的！”庫長老猛地縮回手，老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神啊，水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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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站在岸邊的人群像炸開了鍋。
古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池子裡。
那股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直衝大腦，他活了三十多年，從未在冬天體驗過這種溫度的水。
在他的記憶裡，熱水隻存在於用來煮肉的鍋裡，或者是滾燙的陽光下。
“恩基神！”古轉過頭，看著何維，眼眶瞬間紅了。
“彆看著我。”何維笑了笑，他第一個當眾解開了長袍，露出了精壯的身體。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大步走下紅磚台階，整個人緩緩沒入了那升騰著霧氣的池水中。
“噗通。”
何維靠在黑色的瀝青池壁上，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
每一個毛孔都像是久旱逢甘雨的土地，貪婪地舒展開來。
那種因為高強度勞作帶來的肌肉酸痛，在熱水的浸泡下迅速瓦解。
“舒坦！”何維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吟，隨後在水裡吐了個泡泡。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這才是文明該有的溫度。
“愣著乾什麼？下來啊！”
何維對著岸上的眾人招了招手。
烏爾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幾乎是尖叫著脫掉衣服，像隻青蛙一樣跳了進去。
“哇——好燙！不，好爽！”烏爾在水裡胡亂撲騰著，滿臉的泥垢被熱水一衝，迅速化開。
古、庫長老、還有那一百多個參與建設的壯漢，在短暫的猶豫後，紛紛褪去外衣，跳進了這個紅磚穹頂下的黑色大池。
大浴場內瞬間被歡笑聲和水聲填滿。
一百多個赤條條的大漢，在氤氳的蒸汽中互相潑水、搓背。
紅色的磚牆映襯著白色的蒸汽，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文藝複興時期的油畫，又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長老，你看，我洗白了！”古抓著庫長老的肩膀，指著自己被熱水泡紅的皮膚，興奮地像個孩子。
庫長老坐在淺水區，雙手捧起熱水洗臉，老淚橫流：“恩基神沒有騙我們，水真的能殺掉惡靈，我感覺身上不癢了。”
何維浮在池水中央，看著這一池子歡鬨的先民。
他聞到了空氣中淡淡的肥皂味，聽到了這種發自肺腑的笑聲。
在這一刻，那些關於神權、關於建築、關於技術的枯燥理論，都化成了這一池溫熱的水。
浴場外的荒原上，夕陽西下。
埃利都的大浴場內，文明前夜正在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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