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子遇襲的消息,如同在李世民本就因科舉受阻而熾盛的怒火上,又澆下了一瓢滾燙的熱油。
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其反應遠不止於在朝堂之上發作一番便罷。隨之而來的,是一係列堪稱雷霆萬鈞、犁庭掃穴般的後續手段,彰顯著帝國最高權力不容挑釁的意誌。
給秦瓊、尉遲恭的旨意,內容已然升級,不再是簡單的督促與警示,而是帶著凜冽殺氣、措辭極其嚴厲的嚴令。
接到密旨的兩支持節巡察隊伍,如同被徹底激怒的獅群,巡查的力度與範圍驟然加大,行動風格也變得更為強硬主動。
他們不再滿足於沿著主要官道象征性地行進威懾,而是開始有目的地深入那些以往傳聞中不太平、或地勢險要易於設伏的區域。尉遲恭甚至率領親衛。
直接進駐了幾個地方州府的兵營,以欽差身份調閱近半年來所有關於匪患、治安的卷宗,親自提審獄中在押的盜匪頭目,追查其人際關係與可能的幕後指使。
在途經一個此前曾有赴考士子反映遭遇過當地胥吏刻意刁難、拖延文書的山縣時,尉遲恭的行動更是石破天驚。
他以“吏治不清,巡查不力,致使陛下欽點士子道途險厄”為由,不容分說,當場將那嚇得麵如土色的縣令和負責治安的縣尉革去官職,扒掉官服,套上枷鎖,直接由親兵押解赴京,聽候發落!
此事如同一聲驚雷,沿著官道驛站係統飛速傳開,沿途州縣官員聞訊無不悚然驚懼,再也不敢對過境士子有任何形式的怠慢或。
奉陰違,甚至許多地方主動增派衙役、兵丁,在轄內險要路段加強巡邏,設立臨時茶水點,唯恐成為下一個被這位黑臉煞星拿來祭旗的對象。
相較於尉遲恭的剛猛淩厲,秦瓊則更注重策略與實效。他分派麾下精銳斥候與悍卒,化裝成商隊夥計、遊學書生或是普通行旅,混跡於南北往來的官道人流之中。
進行反向偵查與潛伏,專門留意那些形跡可疑、目光閃爍、結伴而行卻無明確營生、不似尋常百姓或商旅的青壯團夥。
同時,他以巡察特使的名義,嚴令沿途各關卡、渡口,對攜帶製式武器、成群結隊卻又說不出正當理由的隊伍進行最嚴格的盤查、登記,甚至暫時扣留。
在這種前所未有的高壓態勢下,幾股真正盤踞山林、消息閉塞的土匪倒了大黴,被秦瓊麾下“順手”以剿匪名義犁庭掃穴。
而更多一些遊走於灰色地帶、受雇行“特殊之事”的江湖勢力與亡命之徒,則瞬間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紛紛偃旗息鼓,躲藏起來,再也不敢承接任何與“士子”、“科舉”相關的危險“生意”。
皇帝的意誌,通過這兩位風格迥異卻同樣高效的帝國悍將手中那代表無上權威的旌節,以前所未有的強硬、細致且不容置疑的姿態。
狠狠地貫入了大唐疆域的基層脈絡之中。一時間,通往長安的各條水陸要道上,風氣為之一清,魑魅魍魎遁形,呈現出一種近乎肅殺的“太平”景象。
長安,金穀縣公府,書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份凝重的氣氛。
杜遠仔細閱讀著由不同渠道彙集而來的消息,尤其是關於秦瓊、尉遲恭雷厲風行的動作。
以及各路學子後續行程轉為平安順利的報告,他緊繃了多日的心弦才稍稍放鬆了一些。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
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嗒嗒聲,眼中閃爍著冷靜而深邃的思索光芒。
魏叔玉坐在下首的錦墩上,臉上仍帶著幾分未能完全消散的餘悸與難以抑製的憤慨,他拱手道:
“杜公,果然一切皆在您預料之中!他們……他們當真敢如此喪心病狂,行此卑劣歹毒之舉!若非我們未雨綢繆,讓學子們有所準備,此次北路的後果……學生簡直不敢想象!”
杜遠抬起眼簾,目光平靜無波,淡淡道:“斷人財路,尚且如殺人父母。
我們如今要做的,是刨斷他們安身立命數百年的政治根基,這比刨他們祖墳更甚,他們豈會甘心引頸就戮?
這次襲擊,看似凶險,但其首要目的,恐怕並非真要取人性命,更多的是一次恐嚇,一次試探。
既想掂量掂量我們這些‘泥腿子’的成色和膽量,更想試探一下陛下對此事的底線和反應力度。”
他略微停頓,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洞察世情的了然與譏誚:“不過,他們顯然選錯了對象,也遠遠低估了陛下革新積弊、打破門閥壟斷的決絕之心。
陛下這番毫不留情、犁庭掃穴般的回應,正好借力打力,替我們狠狠地肅清了前路上的大部分荊棘與毒蛇。”
“那……杜公,我們眼下該如何應對?”魏叔玉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請示,“據最新驛報,學子們行程順利,再過十餘日,便可陸續抵達長安了。抵達之後,恐怕才是真正風浪的開始。”
“以靜製動。”杜遠清晰地吐出四個字,帶著一種穩坐釣魚台的沉著。“他們初次出手便碰了硬釘子,更遭陛下重手反製,銳氣已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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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期內,絕不敢再在路途安全上輕舉妄動,那無異於自尋死路。接下來的漩渦中心,必然是在這長安城內。
你立刻以學堂名義,通知所有即將抵京的學子,進城之後,無需自行尋找住處,一律住進我們事先與盧國公府協調好、由其舊部心腹家將直接負責內部安保的幾家客棧,實行統一管理。
嚴令他們,無事不得隨意外出,更不得接受不明來曆的宴請或邀約。飲食起居,需有專人負責,格外小心,入口之物,必要驗看。”
魏叔玉神色一凜:“杜公是擔心……他們會在城內,用更隱蔽的手段下手?”
“狗急跳牆,無所不用其極。”杜遠眼神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陰暗的角落,“下毒、造謠、構陷、美人計……種種齷齪手段,防不勝防。
我們要做的,就是紮緊籬笆,堵死一切可能被利用的漏洞,讓他們無處下嘴。同時,讓杜子騰那邊的《長安報》,繼續加大力度,集中版麵鼓吹科舉的正當性與普惠性,重點連篇累牘地報道各地士子,。
其是偏遠州縣的寒門士子,如何克服困難、平安抵達長安的振奮消息,持續營造出一種大勢所趨、民心所向的浩蕩氛圍。
要把所有赴考學子,特彆是我們金穀學堂的學子,置於全城、乃至全國民眾的聚光燈下。他們越是引人注目,越是受到廣泛關注,自身就越安全。眾目睽睽,本身就是一道最有效的護身符。”
“學生明白了!此乃陽謀,借勢而為,高明!”魏叔玉重重頓首,眼中露出了悟與敬佩之色。
局勢的發展,正如杜遠所精準預料的那樣。五姓七望在遭遇初次反擊的失利和皇帝毫不留情的、近乎蠻橫的高壓打壓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