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茜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關掉了邀請函，卻把它存進了加密文件夾。那誘人的預算和平台，像一根刺，紮在了她的心裡。
類似的情景，在聯盟不同的角落悄然上演。一位致力於用虛擬現實技術重現聯盟各文明曆史故事的獨立製作人，收到了來自“星海幻境”平台的神秘投資意向，對方希望他能製作一部“突出聯盟整體英雄敘事、弱化內部差異”的“史詩大片”；一位在基層社區推動不同種族文化融合交流的社工，接到了某個“慈善機構”的資助，條件是需要引入一套“標準化”的社區融合評估與推進流程，流程模板明顯帶有外部移植的痕跡……
這些提議、邀請、資助，往往都包裝精美，理由充分，甚至切中了一些真實存在的痛點或需求。它們不像趙銘那樣直接散布宣傳材料，也不像“邏各斯”那樣組織沙龍引導討論，而是更巧妙地利用專業領域的合作、資源誘惑、以及對“解決問題”的渴望，試圖從實踐層麵，將聯邦的“秩序”思維和標準，滲透進聯盟社會運作的毛細血管。
零的“鏡湖”協議監控到了這些分散卻趨勢相同的異常數據流。它們像是一張正在緩緩張開、試圖從各個專業領域包裹聯盟的“秩序之網”。應對這種滲透，遠比攔截信息包或監控沙龍更加複雜，因為它涉及具體的利益、專業的判斷、以及人們對“解決問題”的真實渴望。
萬象星壇，林風收到了星瞳和零彙總的關於“墨先生”及近期各領域異常合作意向的報告。
“聯邦的滲透，正在從泛化的理念宣傳，轉向針對特定精英群體和具體實踐領域的精準影響。”林風放下報告，眉頭微蹙，“‘墨先生’這類人，危害更大。他們本身具備相當的知識水平和人格魅力，能夠以‘自己人’的身份，在聯盟內部的高端圈層中，為聯邦的理念進行‘本地化’詮釋和‘理性’辯護，更容易獲得信任，也更能引發深層共鳴。”
“而針對設計師、藝術家、社區工作者等實踐者的滲透，”林風繼續分析，“則是試圖將理念轉化為實際的‘操作標準’和‘行為模式’。一旦成功，聯邦的‘秩序’就不再是遙遠的口號，而會變成我們城市裡的標識、虛擬世界裡的敘事、社區生活中的流程。這種滲透更隱蔽，影響也更持久。”
星瞳的虛擬影像點頭：“是的，道主。我們之前的反製措施，主要針對公開或半公開的信息傳播網絡。對這種高度專業化、嵌入具體合作場景的滲透，傳統的篩查和攔截效果有限。我們需要新的策略。”
林風沉吟片刻：“策略需要分層。第一層，情報層麵。零，加強對這些新出現的、包裝精良的‘合作項目’、‘讚助基金’、‘學術交流平台’的背景溯源和資金追蹤。星瞳，動用更隱蔽的人力情報手段，嘗試接觸‘墨先生’這類核心節點，摸清他們的上線和完整網絡，但務必謹慎，避免打草驚蛇。”
“第二層，認知層麵。我們不能隻防禦，更要主動構建我們自己的、更有吸引力的敘事和解決方案。”林風目光堅定，“針對青年精英對‘效率’和‘清晰路徑’的渴望，我們需要拿出聯盟自己的、不同於聯邦僵化模式的‘高效協作方案’與‘創新激勵機製’。周明月在科學院會議上提到的思路很好——利用技術手段和製度創新提升協作效率，同時保障探索自由。這個思路需要具體化、係統化，並大力宣傳。”
“針對設計師、藝術家們遇到的‘實際問題’和‘資源誘惑’，我們需要建立官方的、或官方支持的、真正尊重多元又追求卓越的創作平台和資助體係。讓他們看到，不走聯邦那條抹殺個性的‘標準化’道路，同樣能獲得資源和支持，創造出既有社會價值又有藝術生命力的作品。我們要用實實在在的、屬於聯盟道路的‘成功案例’和‘光明前景’，去對衝聯邦的誘惑。”
“第三層，”林風的聲音低沉下來，“也是時候，讓一些優秀的年輕人，更直接地看到‘另一條路’的背麵了。”
星瞳和零同時看向他。
“安排一次‘有限度的真相展示’。”林風道，“篩選一批立場相對中立、但已經開始產生迷茫的年輕精英，以‘高層次戰略研修’或‘特殊外派任務’的名義，讓他們有機會接觸到一些經過處理的、關於聯邦社會真實運作情況、其‘秩序’代價、以及他們某些危險實驗潛在後果的情報。不是灌輸，而是提供信息，讓他們自己判斷。當然，人選和方式必須絕對穩妥。”
“這很冒險。”星瞳提醒，“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疑慮，甚至被對方利用。”
“我知道。”林風點頭，“所以必須精心設計。不是讓他們去看聯邦的貧民窟或鎮壓記錄——那太直白，容易被解讀為政治宣傳。而是讓他們接觸到聯邦‘絕對理律院’某些冰冷的邏輯推演報告，看看他們是如何將活生生的文明和個體，視為可以隨意修剪的‘變量’；或者，讓他們了解‘灰燼’星帶那種‘信息態格式化’技術的本質，思考一下，如果這種技術用在曆史或文化上，意味著什麼。我們要展示的，是那條道路背後的‘哲學冷酷’與‘存在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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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望向窗外漸漸升高的朝陽：“信任我們的年輕人。他們或許會迷茫，會渴望效率，會對外麵的‘強大’產生好奇。但他們骨子裡，是在聯盟‘衍化’與‘多元’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對自由、創造、多樣性有著天然的親近。隻要讓他們看到足夠多的事實，看到兩種道路真正的本質區彆，大多數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們需要引導，而不是灌輸；需要啟迪，而不是恐嚇。這場發生在年輕一代心靈中的戰爭，最終的勝負，不在於我們攔截了多少信息包，而在於我們能否在他們的心中，點燃對‘自由衍化’之路更深沉、更堅定的認同與扞衛之火。”
星瞳和零沉默著，消化著林風的指示。這無疑是對反滲透工作提出了更高、更精細的要求。
“另外，”林風補充道，“‘溯源’小隊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出發時間快到了。”
“一切就緒。”零回答，“鐵疤報告，小隊已完成最後適應性訓練與裝備調試，全員狀態達到預期峰值。接應艦艇‘隱刃號’已抵達預備發射位，偽裝及潛行係統通過最終檢測。黎明前準時出發。”
林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將目光投向東方，那裡，晨曦正努力驅散著最後的夜色。而鐵疤和小隊即將前往的“永眠回廊”，卻是連星光都難以抵達的、永恒的“黎明之前”。
那裡隱藏的真相，或許將決定聯盟，乃至更多文明的未來。
“讓他們出發吧。”林風最終輕聲道，“願星辰指引他們，願‘衍化’之道護佑他們。”
他轉身，走向星壇深處。那裡，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決策，更多的暗流需要他審視。
年輕一代的迷茫，是危機，也是契機。
無聲沙場上的較量，已進入更複雜、更觸及靈魂的深水區。
而探索未知黑暗的刀刃，也已悄然出鞘。
鏡中之惑，需以心火照之。
黎明前的抉擇，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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