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來自“過去自己”的徹底否定、憎惡與切割，比李治的耳光更讓武則天感到一種靈魂被鞭笞的劇痛。
她想著自己這一生走過的血腥、權謀、放縱與孤獨，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荒誕感席卷了她。
她緩緩滑坐在地，華美的袍袖曳地，沾上了血汙。
臉上的紅腫指痕清晰可見，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了，隻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不再辯駁，不再嘶吼。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有小武媚壓抑的抽泣聲。
這時，李世民終於再次開口了：
“武氏，你方才所言，雖有狡辯卸責之嫌，但其中一二，倒也並非全虛。”
武則天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太宗皇帝會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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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掌權期間，打壓門閥、完善科舉、編撰農書、重視桑農。這些，於國於民而言，確有其利。”
李世民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甚至，你能以一女子之身，在這男人掌控的天下裡，步步為營，最終坐上這至尊之位，其間心智、手段、毅力，縱是朕，也不得不道一聲…非同尋常。”
武則天猛地抬起頭，看向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但隨即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因為她聽出了李世民話語中那更加深重的“但是”。
果然，李世民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充滿鄙夷：
“然，這些許微末之功，與你造下之孽、所行悖逆相比，何足道哉！你鴆殺親子，屠戮宗室，動搖國本，此乃人倫儘喪！你任用酷吏，製造冤獄，朝堂噤若寒蟬，此乃治國無道！
你奢靡無度，耗空府庫，養孌童麵首，穢亂宮闈，此乃德行有虧，寡廉鮮恥！更遑論你改易社稷，僭越稱帝，使我李唐國祚險些中斷！此等行徑，樁樁件件，皆是十惡不赦之大罪！”
“你之功，掩不了你之過！你之能，遮不住你之毒！朕今日所見所聞，隻覺觸目驚心，令人作嘔！你口中所謂‘不得已’、‘效仿帝王’，不過是你野心膨脹、私欲橫流、倒行逆施的遮羞布罷了！朕，深以為恥！列祖列宗若有靈，亦當唾棄！”
這番毫不留情的斥責，比李治的耳光更讓武則天無地自容。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再也說不出任何辯白的話，隻能頹然地垂下頭，閉上眼，等待最終的裁決——或許是立刻被處死，或許是被廢黜幽禁至死。
她甚至已經不再去想反抗，心底竟奇異地升起一種“終於到了儘頭”的解脫感。
然而，預想中的死亡命令並未到來。
隻聽李世民沉聲道：“朕與仙師議過，此時殺你，動蕩太大，反傷國本，最終受苦的是百姓。你且記住朕今日之言——”
武則天倏地睜開眼，驚疑不定地看向李世民。
“從今日起，給朕收起你那些荒唐心思，好好做人！邊患國事，需用心處置，再敢因私廢公、耗損國力，朕定不饒你！儲君之事，朕已知曉未來定數，你最好莫要再動歪念，否則…下次朕再過來，見到依然如此，哼！”
“記住，你這皇位，坐得並不安穩，也不光彩。你不過是這特殊時局下，一個過渡的竊居者。這天下，終究是李唐的天下！你餘下的日子，當好生贖罪，安分守己，或許…還能得個稍顯體麵的結局。”
說完這些，李世民不再看她，轉向何健旺：“仙師，此地汙穢，我們走吧。”
何健旺點點頭，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武則天，以及地上兩具屍體和嘔吐物，嫌棄地皺了皺眉，袖袍一揮。
溫湯殿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隻留下武則天一人，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臉頰紅腫，衣袍染血，周圍是麵首的屍體和汙穢。
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紅腫刺痛的臉頰，又看了看指尖沾染的、不知是誰的血跡，忽然低低地、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而死寂的殿中回蕩，淒厲而蒼涼。
原來，活著，有時候比死了，更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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