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晚忍不住的…你生來就是乾這個的…”
這聲兒不高,卻像針,紮得他腦仁疼,快把他逼瘋了。他常常半夜猛地驚醒,一身冷汗,心砰砰砸嗓子眼。他死死咬住自己手腕,用疼勁對抗那鬼低語,直到嘴裡嘗出血腥味,才能稍微清醒點。
他越來越肯定,自己身子裡,真住了個“玩意兒”。一個邪性的、靠殺人和恐懼吃飯的怪物!上次紫霧林子,還有這回追潰兵,都是它冒出來,想搶他身子的主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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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讓他怕得要死。他覺得自己不是個完整人了,成了個籠子,關著頭不知啥時候就會撞破籠子、咬死人的野獸。而這籠子的鑰匙,還不在自己手裡。
他變得更獨,拒絕一切靠近。巴彥試著想跟他嘮開:“海蘭察,那天…林子裡是不是有啥不乾淨的東西?你…”
話沒說完,海蘭察像被蠍子蜇了猛地彈開,眼神裡全是驚恐和抗拒,尖聲打斷:“沒有!啥也沒有!彆問我!”
聲兒又尖又啞,把巴彥都嚇一跳。看著他這驚弓之鳥的樣兒,巴彥剩下的話全堵回去了,最後隻能歎口氣,搖搖頭走了。
看著巴彥失望的背影,海蘭察心裡跟刀絞一樣。可他沒法子。他必須把他們推遠,越遠越好。那低語說得對,他控不住自個兒,早晚會害了身邊最親的人。離他遠點,才是護著他們。
他把所有賞銀和綢子,仔細包好,托一個信得過、要回後方的同鄉,千叮萬囑:“一定!一定捎回鄂溫河,交給我阿邁古爾丹。”這錢這布,沾著邪氣,沾著愧疚,他留著燙手,用了心慌。或許捎回家,能給阿邁額尼換點實在東西,也算他這兒子,最後儘點心。
軍營的日子,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難受就停下。瘴氣還在鬨騰,隔三差五抬人走。跟緬兵的小摩擦也沒斷過。海蘭察還是每次都衝最前,甚至比以前更玩命,更不怕死。但他不是為了立功,心裡頭存了點說不出的念頭:或許…或許哪次衝殺,就被敵人一刀捅死,或者被哪口毒瘴放倒,倒也乾淨,一了百了,再不用受這活罪。
同時,也隻有在這一次次瘋狂的廝殺和極度的疲憊裡,那喋喋不休的低語,好像才能被暫時壓下去一點點。
他額角那道舊疤,平時看著淡了,像個普通傷疤。可每當他心裡翻騰得厲害,或者那低語特彆清楚時,疤痕底下就會隱隱發熱,像是在提醒他,那東西就在裡頭,從來沒走。
外麵的仗,有輸有贏。可海蘭察心裡的仗,打得無比艱難,看不到半點贏麵。功是功,過是過。朝廷的賞賜和袍澤的疏遠,像冰火兩重天,熬著他。而那份對失控的恐懼和深深的愧疚,像座無形的大山,把他死死壓在山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他給自個兒修了座結實的心牢,把自個兒鎖了進去。四麵是高牆,不見光,隻有那個冰冷的低語,日夜不停在他耳朵邊嘶嘶響,磨著他的神經,啃著他的魂。
他常常一個人,像尊石像般孤坐在營地外邊黑乎乎的哨位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副冰涼的刀弓,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實物。目光則死死釘在北邊那片黑沉沉、望不到頭的天幕上,像是要穿透這千山萬水,望回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夜深人靜時,鄂溫河嘩啦啦清脆的水聲、額尼帶著笑溫暖悠長的呼喚、阿邁那雙粗糙有力卻總能穩穩按住他肩膀的大手……這些記憶裡的光和熱,反而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飄渺得像是上輩子彆處看來的故事。
“察哥,又在這兒盯梢呢?”一個大大咧咧的聲音伴著腳步聲傳來,是新來的親兵巴圖。他遞過來一個烤得焦黑的芋頭,“喏,剛摸來的,總比那餿米強點。”
海蘭察沒回頭,也沒接。巴圖撓撓頭,順著他的目光往北邊黑洞洞的天看了看,啥也看不見,忍不住嘀咕:“天天看,有啥好看的?咱還能飛回去不成?”
“你不懂。”海蘭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粗砂,“聽得見鄂溫河的水聲麼?”
巴圖嚇了一跳,側耳聽了半天,隻聽見夏蟲嗡嗡和遠處隱約的狼嚎,他乾笑兩聲:“頭兒,您又說胡話了,這兒隻有瘴氣蚊子叫,哪來的河……”
海蘭察仿佛沒聽見,自顧自低語,像是在說給黑暗聽:“額尼叫我回家吃飯的聲音……阿邁教我拉弓的手勁……都在風裡。”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爆響,“可現在,隻有這片沒邊沒沿、悶熱濕黏的鬼林子!空氣裡永遠是散不掉的血腥和爛泥的腐臭!還有……”
他忽然用刀柄死死抵住自己的太陽穴,那裡青筋暴起:“還有腦子裡那條毒蛇!不知疲倦地吐著冰涼的芯子,噝噝著……它餓!它要見血!”
巴圖被他這模樣駭得後退一步,手裡的芋頭都掉了。
前路茫茫,一片漆黑。他海蘭察,就像隻斷了纜的小船,徹底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不知道下一個浪頭拍過來,會不會就徹底散架、沉沒。周身一片冰冷死寂。
唯一能清晰感覺到的,隻有身體裡那個東西,在那片無儘的黑暗深處,無聲地、興奮地咧開了嘴,磨利了爪牙,焦躁而貪婪地等待著——等待著下一場血腥的盛宴,等待著下一場徹底放縱的、嗜血的狂歡。
“滾!”海蘭察突然對著自己腳下的暗影低吼一聲,那聲音狠厲如同受傷的困獸。
巴圖嚇得一哆嗦,沒敢再吭聲,悄悄撿起芋頭,溜了。哨位上,重又隻剩下他一個人,和北邊沉甸甸的黑暗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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