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攻打關鍵隘口,海蘭察衝得太狠。
“小心!”巴彥目眥欲裂地狂吼!
一支小臂粗的弩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噗”地射穿了他舉著的包鐵木盾,餘勢未衰,狠狠釘進了他的左邊肩膀窩!血花濺起!
“海蘭察!”巴彥紅著眼要衝上來。
“滾開!彆過來!”海蘭察臉上肌肉扭曲,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竟猛地回手抓住那粗大箭杆,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哢嚓”一聲脆響,硬生生把箭杆撅折了!帶倒刺的箭頭還深深嵌在肉裡,血像泉湧噴出!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把斷箭一扔,眼睛裡血色更濃,低吼著繼續往上衝!那悍勇瘋狂的勁頭,把對麵碉樓裡的番兵都驚得愣了一下。
還有一次,他被滾落的尖石劃傷了小腿,傷口深可見骨。軍醫裹傷時直嘬牙花子:“這傷…麻煩!弄不好腿就廢了!最少將養三五個月!”
可邪門的是,沒過幾天,人們就目瞪口呆地看見海蘭察又拖著那條傷腿,一瘸一拐地跟在隊伍裡了,速度竟一點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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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見鬼了…”有人低聲嘀咕,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從疏遠變成了恐懼和敬畏,像看山魈鬼怪。
連巴彥看著他,眉頭也擰成了疙瘩,眼神裡全是擔憂和困惑:“海蘭察…你…”
海蘭察心裡明白。每次受傷,傷口處都有一股冰冷的、針紮般的能量打轉,壓住鑽心的疼,催動皮肉筋骨飛快愈合。驅動這詭異能量的,就是他身體裡那個越來越不安分的“東西”。它貪婪吸食著戰場上的血腥死亡、憤怒恐懼,變得越來越壯實躁動。
那冰冷的低語,在他廝殺間隙、獨自裹傷、半夜驚醒時,變得越來越清晰纏人:
“對…就這麼乾…衝上去…撕碎他們…”
“看看…多脆弱…像掐死蟲子…”
“這勁兒…多舒坦…隻要你點頭…”
“殺…殺光了…讓血染紅這山…”
這聲音讓他害怕,脊梁骨發冷。可另一方麵,在那生死關頭,湧入四肢百骸的、狂暴的、掌控一切的力量感,又像最烈的燒刀子,讓他有瞬間暈乎的病態快活。快活過去,是更深的害怕和罪孽感。
他知道自己在往黑窟窿裡出溜。身體裡那邪物,正借著這狠仗,一步步誘他騙他磨他,想把他變成隻知道殺的怪物。
仗打歇了,他常一個人躲到石頭砬子後麵,蜷縮著身子,把胸口那枚刻著馴鹿星星的護身符死死攥在手心,硌得生疼。那一點點從額木格阿瑪那得來的微弱暖和,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他拚命想鄂溫河的流水、額尼的懷抱、阿邁的大手…用這些念想,扛住腦子裡沒完沒了的冰冷嘀咕和殺念。
可這哪夠。身邊的死氣太重了。山野裡到處是零碎屍首,禿鷲老鴰在天上打旋呱呱叫。傷兵營的哼唧聲沒個停。
戾影在這片血肉磨盤般的地界,真真是如魚得水。
海蘭察覺著自個兒就像是在走一根細麻繩,腳底下是萬丈深淵,黑得不見底。一邊是他生而為人的最後那點明白和情分,像風中殘燭,搖搖晃晃;另一邊,則是徹底沉淪,變成隻知殺戮的怪物的無儘漆黑。他使出吃奶的勁兒,牙關咬得咯嘣響,才勉強在那細繩上站穩,身子晃晃悠悠,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個刹那,是會跌回“人”這邊,還是徹底栽進那一邊,萬劫不複。
“頭兒!”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新兵蛋子喘著粗氣跑過來,聲音發顫,“西邊甬道又折了十幾個弟兄!那碉樓裡的番子箭忒毒了!王把總……王把總他腦袋被砸沒了半個,慘嚎了半晌才斷氣……”
海蘭察眼皮都沒抬,隻是望著遠處,喉結滾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知道。”
新兵被他這死水般的反應噎住了,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老兵一把拽開。
“滾一邊去!彆在這兒嚎喪!”老兵低吼著,把那新兵推搡走,自己卻湊近兩步,看著海蘭察那深不見底的側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嘶啞,“頭兒,……您得撐住。弟兄們……都看著您呢。這鬼地方,要是您都瘋了,咱們這些人,可就真成等著被宰的牲口了。”
海蘭察依舊沒說話,隻是攥著刀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
金川的天,仿佛永遠都被硝煙和死氣罩著,灰蒙蒙的,壓得人喘不過氣。那日頭就算偶爾露臉,也是有氣無力,投下來的光都是冷的,沒有一絲暖意。一座座冰冷堅硬的石頭碉樓,像一頭頭嗜血的巨獸,沉默地蹲伏在群山之間,張著黑黢黢的射孔,那就是一張張吃人不吐骨頭的嘴。
清軍大營裡,死傷的數字每天都在往上滾,觸目驚心。新的屍首一車車抬出去,新的兵丁又一臉懵懂地被填進來,循環往複,沒完沒了,就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絞肉機。
濃重的血與火的氣味,混雜著爛泥和屍臭,沒日沒夜地在這片土地上飄蕩、發酵。這氣味喂肥了某些藏在陰影裡的東西,也同樣熬乾了活人心裡的某些東西。
海蘭察把身上那件沾滿血嘎巴、破了無數洞的破舊號褂子使勁裹緊了些,似乎想抵擋那無孔不入的寒意。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紛亂的大營,死死盯住遠處那幾座死活打不下的高大碉樓。那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疲遝,是不甘沉淪的掙揣,還有一絲……被他用全部意誌死命壓著的、卻依舊控製不住越來越明顯、越來越灼熱的——血色。
那血色在他眼底悄然蔓延,仿佛與他體內那頭無聲咧嘴的餓狼,產生了某種致命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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