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像刀子一刮過黑龍江,才九月,這北大荒就冷得邪乎!那風嗷嗷叫喚,從西伯利亞那片兒沒遮沒攔地衝過來,能把人骨頭縫兒都吹透了。原野凍得硬邦邦,山上的樹葉子倒是花花綠綠,可也沒啥熱氣兒。黑龍江水看著都好像不樂意流了,沉甸甸、黑黢黢的,估摸著心裡琢磨著沒多久就該上凍啦。
就在江東邊一個山窩窩裡,背點風,有個鄂溫克人的小村子,叫烏力楞。這地兒吧,房子都矮趴趴的,有的是獸皮子圍的“撮羅子”,有的是木頭搭的“木刻楞”,屋頂蓋著厚實的樺樹皮和茅草。這會兒,家家煙囪冒出的煙兒,都帶著一股好聞的鬆樹味兒。跟那老遠的、皇帝待的北京城比,這兒是又破又野,可活氣兒足著呢,跟這老林子、黑土地捆得緊緊的。
村子當間兒空地上,篝火堆得老高,燒得劈裡啪啦響,那火苗子竄起來,恨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硬是把四周的冷乎勁兒和黑黢黢推開點兒。火光照著圍過來的人臉,一亮一暗的。
沒人吱聲,大夥兒臉上都繃得緊,眼神兒裡透著恭敬和虔誠。老爺們兒裹著厚實的麅皮襖,戴著毛茸茸的皮帽子。娘們兒都包著顏色鮮亮的頭巾,穿著帶花邊的長袍子。老的少的,這會兒都消停兒站著或坐著,眼珠子都盯著篝火前頭那個新搭起來的小木頭祠堂。
這祠堂不大,糙得很,跟京城裡那闊氣的昭忠祠壓根沒法比。可你細瞅,那一根根木頭杠子,都是林子裡最硬實的鬆木,上頭拿刀子刻著咱們鄂溫克人自己的花樣:雲彩卷兒、馴鹿、大山,還有好些看不懂但老祖宗傳下來的符號。祠堂裡頭,沒那些金閃閃的牌位,就供著三樣兒:一把海蘭察大爺以前用舊的腰刀,一套疊得板板正正、皇上賞但穿舊了的官服,還有一頂他早年戴過、都快破了的貂皮帽子。這都是紮爾圖大人從京城回來前,特意打發人千裡迢迢送回來的寶貝。
你說朝廷給的賞賜?紫光閣裡掛畫像?昭忠祠裡有名號?咱這旮遝的人吧,興許耳朵裡刮到過幾句,可那玩意兒,忒遠!摸不著邊兒!咱就信咱自個兒的老辦法,紀念咱們這山溝溝裡飛出去的最厲害的金鳳凰!最猛的雄鷹!
以前主持這大事兒的,是那位老薩滿額木格,就是他最早看出海蘭察大爺不一般,領他上了道兒。可老薩去年冬天一場大雪裡,安安穩穩地走啦,回歸山神爺的懷抱啦。現在頂替他位置的,是額木格老薩滿的侄孫子,叫阿什庫,三十剛出頭,臉上還帶著點嫩勁兒,可那眼神,穩當得很,亮得很,大夥兒都服他。
這會兒,阿什庫穿上了那身沉得要命的薩滿神衣。那是軟鹿皮做的,上頭掛滿了銅鈴鐺、鐵片片、貝殼殼和五顏六色的布條條,走動起來嘩啦啦響,神氣得很!腦袋上扣著頂花裡胡哨的神帽,帽簷垂下一溜長穗子,把他半拉臉都遮住了。他手裡緊緊攥著一麵單麵的抓鼓,那鼓槌,是用麅子腿骨頭磨的。
眼瞅著時辰到了,祭祀這就開始!
沒那麼多窮講究,也沒那些又長又臭的念叨。阿什庫走到火堆前頭,臉衝著祠堂,猛地吸了一大口氣——那氣兒冰涼的,混著鬆枝燒著的煙味兒和黑土的腥氣兒——然後,掄圓了胳膊,照著手裡的神鼓,狠狠就是一下!
“咚——!”
這一聲鼓響,低沉的厲害,好像不是敲在鼓上,是直接砸在每個人的心口窩上,連風吼聲和火星子爆開的聲兒都給壓下去了!
緊接著,那鼓點子就密起來了,嘭嘭咚咚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跟著阿什庫身子的晃動,變出各種花樣來。
“咚咚!咚咚咚!咚——!”
阿什庫動起來了,他圍著那大火堆開始跳!那舞步可不是高興鬨著玩那樣,沉得很,有股子野勁兒,好像腳底板子焊在了地上似的。他一會兒使勁跺腳,震得地皮都忽晃一下;一會兒猛轉圈,身上那些零碎嘩啦啦響成一片,跟山澗水衝石頭似的;一會兒又把臉揚起來衝著黑黢黢的天,喉嚨裡擠出老長一聲喊,那聲兒不像人,倒像深山裡頭獨狼的嚎叫,或是天上飛的大鷹的長鳴!
鼓聲、鈴聲、嚎叫聲,攪和到一塊,在這又冷又靜、沒邊沒沿的北大荒夜裡頭來回撞,那股子神秘勁兒、古老味兒,一下就上來了。
圍著看的老少爺們兒娘們兒,大氣都不敢出,眼珠子死死跟著那跳舞的薩滿轉悠。好多老頭老太太眼圈都紅了,他們估摸著是想起海蘭察大爺小時候滿山遍野亂跑的淘氣樣兒,想起他頭一回拉開硬弓射箭的英武勁兒,想起他一回一回離開家去打仗,又一回一回帶著傷、帶著榮耀回來的場景……
阿什庫跳得越來越凶,動作越來越沒拘束,好像有啥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鑽進了他身子,撐著他,擺弄著他。他喘氣聲兒變粗了,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凝在冷風裡。他那眼神也變了,發直,發空,好像魂兒早就飛出去了,飛到了凡人根本去不了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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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上身”了!迷瞪了!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薩滿隻有到了這地步,才能跟神靈、跟祖宗、跟天地萬物說上話!
在周圍族人眼裡,薩滿這舞看得人心驚肉跳。可在阿什庫自己那已經飄起來的感覺裡,身邊啥都變樣了。
那篝火苗子竄起來,不像火了,像一條通到星星上去的光溜溜的橋!那震耳朵的鼓聲,好像變成了大地的心跳咚噠咚噠響!族人那虔誠的眼神,彙成一股暖乎乎的洪流。他覺著自個兒的念頭一直往上飄,往上飄,衝破了冷冰冰的夜空,好像能看見腳底下這片望不到頭的老林子、彎彎曲曲的黑龍江、高高大大興安嶺……
就在這念頭和天地摻和到最勁兒上的時候,在那亮閃閃、好像一伸手就能夠著的星星堆裡,阿什庫“瞅”見了——
一個老大老大的虛影子,慢悠悠冒了出來。
那影子的模樣,大概齊能看出是頭驢,可人世間絕對找不著這樣的牲口!它渾身冒著一股柔和的、乾乾淨淨的白光,不紮眼,可讓人看著心裡頭踏實、暖和、有依靠。它那身子骨好像是無數的光點點湊起來的,有點透亮兒,可又真真的。
最嚇人的是,在這頭冒白光的巨驢後背上,竟然清清楚楚顯著大山、大河的模樣!那不就是縮小的、可一點不含糊的黑龍江、大興安嶺,還有更遠的中原大地山河的影子嗎?!好像它把一輩子走過、護過的地界,全都馱在了自個兒背上!
這巨驢的虛影,就那麼安安靜靜懸在沒邊沒沿的星空底下,看著又孤單,又了不起。它慢慢低下那巨大的頭顱,那雙由星星光聚起來的、透著靈性的眼睛,好像穿過了無窮無儘的時間和地界,朝著下邊,朝著生它養它的那片黑土地老家,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裡頭,包的東西太多太雜了:有沒完沒了的舍不得,有終於解脫的輕鬆,有累到骨子裡的乏,可更多的,是一種打死都不會變的……守護的心意。
它好像是看見了那堆劈啪亂響的篝火,看見了那個小小的祠堂,看見了那些仰著脖兒看星星的、熟得不能再熟的族人的臉。
這一眼,像是蹚過了千條河萬座山,像是邁過了活人死人的分界線。
然後,那頭巨大的、馱著山河的白驢虛影,不再待著了。它慢慢扭轉身,邁開那由星光做成的蹄子,像是踩著看不見的台階,一步一步朝著北邊更曠亮的夜空深處走去了。
它的影子越來越淡,越來越透亮,最後完完全全融進了那條亮閃閃的銀河裡頭,變成了數不清眨巴眼的星星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出哪兒是它,哪兒是星了。
好像它壓根沒來過,又好像它哪兒都在了。
“咚!”
阿什庫手裡那麵抓鼓最後被死命敲了一下,然後,所有響聲,唰一下,全沒了。
他那狂舞的身形也一下子定住了,整個人像被抽了筋扒了骨,猛地一搖晃,差點一頭栽地上。旁邊幫忙的助手趕緊衝上去架住他。
他渾身上下汗淋淋的,臉煞白,胸口脯子呼哧呼哧猛起伏,大口倒氣兒,眼神裡頭那迷瞪勁兒慢慢散了,一點點變回清亮。
篝火還燒著,劈啪響。族人們還安安靜靜等著,所有眼珠子都釘在薩滿身上。
阿什庫穩了穩身子,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不知不覺流下來的眼淚。
他看著眼前這些又盼著信兒又有點發懵的族人,看著祠堂裡那幾件簡單的念想兒,看著這片祖祖輩輩活命的山林土地,最後仰起頭,看向那片深不見底、綴滿星星的天空。
他嗓子因為又累又激動,有點啞,可那聲兒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能紮進人心裡的勁兒,清清楚楚送到每一個族人的耳朵裡:
“他……回來啦……”
“咱們的守護者……壓根就沒走過……”
“他的魂靈……變成了星星,化進了山河……永遠瞅著咱們,保佑著咱們這片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