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靜了那麼一小會兒,然後,低低的、憋不住的哭聲和長長出氣、放下心來的歎息聲兒響了起來。人們朝著星星,朝著祠堂,朝著這山林土地,齊刷刷跪了下去。
篝火燒得更旺了,火光照著每一張流著淚卻終於安心了的臉。
白山黑水祭英魂,千裡歸來仍是家。
朝廷那史書上大概會寫他的功勞,京城的祠堂裡大概會供著他的名字。可在這兒,在他落生的地方,在族人的心坎裡,他用另一種更長遠的方式活著一一變成了星星,化進了山河,成了這片土地守護靈的一份子,從來,就沒離開過。
北風還在那兒嗷嗷叫,可好像軟和了那麼一絲絲。星光灑下來,照著山林和江麵,安安靜靜,好像直到永遠。
人群裡,壓抑的哭泣聲和如釋重負的歎息聲漸漸彙成一片低沉的嗡鳴。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流淚卻無比安心的臉龐。
這時,一位須發皆白、臉上刻滿了歲月溝壑的老者,在年輕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向前走了幾步。他叫尼果魯,是部落裡最年長的老人之一,幾乎看著海蘭察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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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望著星河,淚水順著深深的皺紋滑落,聲音哽咽卻響亮,仿佛在對天地宣告:“聽到了嗎?阿什庫薩滿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嗎!海蘭察!我們的雄鷹!他沒有變成京城祠堂裡一塊冷冰冰的木頭牌子!他回來了!他用他的方式回來了!”
他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對著四周的族人喊道:“孩子們!都抬起頭!彆光顧著哭!咱們該高興!朝廷給了他那麼多,畫像、官服、榮耀……可那些東西,困不住他的魂!咱們這老林子出去的魂,就得回到這老林子來!就得看著咱們!護著咱們!”
一個中年獵手抹了把臉,激動地接話:“尼果魯大爺說得對!剛才薩滿跳舞的時候,我就感覺……感覺心裡頭滾燙的!好像海蘭察大哥就在旁邊看著咱們一樣!他那眼神,還跟以前出去打獵時一樣,亮得很!”
旁邊一個婦女抱著孩子,抽泣著說:“是啊……紮爾圖大人送回來的官服帽子是好,可看著心裡頭發酸,那是他在外頭吃苦受累換來的……現在好了,他不用再穿那些了,他自在了一一化成了風,變成了星,咱們喘口氣,抬頭看看天,都能感覺到他!”
又有一個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好奇,小聲問扶著阿什庫的助手:“巴特爾哥,阿什庫薩滿……他剛才真的……真的看見了嗎?看見海蘭察大爺了?”
那個叫巴特爾的助手是個壯實的漢子,他小心翼翼地把虛弱的阿什庫扶到一塊鋪著獸皮的大石頭上坐下,然後轉過身,對著圍攏過來的族人們,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無比的篤定:“看見了!薩滿不會騙人!他雖然沒明說看見的是個啥具體模樣,但他最後那幾句話,還有他流的那淚——那就是通靈成功的證明!祖靈和山神,通過他的嘴,給咱們遞話兒了呢!”
這時,阿什庫緩過了一點勁兒,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了許多。他聽著族人們的議論,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找到了主心骨般的釋然,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
“尼果魯爺爺……各位叔伯兄弟……姐妹們……”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阿什庫微微喘息著,繼續說道:“我……我無法用舌頭說清我‘看’到的全部……那景象,太大了,太……神聖了。那不是咱們平日裡見過的任何活物……那是一股‘意’,一股龐大、溫暖、讓人想掉淚的守護的‘心意’……”
他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將那震撼的景象傳遞給族人:“它……它背負著咱們的山,咱們的河,咱們走過的所有的地界……它從星光的來處來,最後又回到了星光裡去……它看了咱們最後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包含了……”
族人們聽得屏息凝神,仿佛隨著他的描述,也隱約感受到了那跨越生死星河的磅礴注視。
阿什庫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祠堂裡那幾件簡單的遺物上,聲音裡帶上了更深的情緒:“朝廷的賞賜,是他的功業,咱們得認,得念著皇恩。可這把磨禿了的腰刀,是他鑽老林子、打牲口用的;這身舊官服,是他為朝廷流血拚命穿的;這項破帽子,是他最早戴著、從咱們這兒走出去的……這些,才是他的根,才是連著咱們和他之間的藤蔓!”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又汲取到了一絲力量:“所以,族人們!彆難過!從此以後,咱們祭他,不用再去想京城多遠,不用再去琢磨那些繁文縟節!咱們就對著這山!對著這水!對著這滿天星星!他就是這山!這水!這星!他就在這兒!從未離開!”
“對!從未離開!”尼果魯老人再次高喊,激動得胡子都在顫抖。
“從未離開!”中年獵手舉起拳頭。
“守護我們!”抱著孩子的婦女喃喃祈禱。
越來越多的族人跟著喊了起來,聲音起初雜亂,漸漸彙聚成一股堅定而充滿力量的聲浪,衝破了寒冷的夜空:“從未離開!守護故園!從未離開!守護故園!”
這聲音在山坳裡回蕩,與劈啪的篝火聲、呼嘯的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原始而雄渾的合唱。
阿什庫看著這情景,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而欣慰的笑容。他靠在巴特爾身上,輕聲說:“好了……儀式成了。他的魂,安了。咱們的心,也安了。”
巴特爾用力點點頭:“嗯!安了!大家都安了!”
尼果魯老人走到阿什庫麵前,伸出枯瘦但溫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辛苦你了。額木格沒看錯人,你接住了他的鼓,也接住了這份和天地說話的責任。咱們烏力楞,以後還要靠你守護。”
阿什庫感受著肩頭的重量和老人話語裡的托付,鄭重地點頭:“我會的,尼果魯爺爺。”
篝火繼續燃燒著,火焰似乎比之前更加旺盛,更加溫暖。族人們沒有再跪著,他們站了起來,互相攙扶著,低聲交談著,臉上不再是悲傷和茫然,而是一種深深的慰藉和與有榮焉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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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開始自發地繞著篝火慢慢行走,有人輕聲哼起了古老的調子,那調子裡沒有歌詞,隻有悠長起伏的旋律,像是模仿風聲,模仿流水,模仿林海的波濤。
漸漸地,哼唱的人多了起來,彙成了一股低沉而悠遠的背景音,縈繞在祭場之上。
在這片氛圍中,幾個半大的孩子湊到一起,小聲地議論著剛才那神奇的一幕。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眨著眼睛,充滿向往地說:“我長大了也要像海蘭察爺爺那樣厲害!變成星星,守護大家!”
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女孩拍了他一下:“瞎說!海蘭察爺爺是成了守護靈!你要先成為最勇敢的獵手和最善良的人才行!”
另一個孩子則好奇地問:“你們說,海蘭察爺爺變成的那……那神驢,晚上睡覺嗎?它馱著那麼多山和河,累不累啊?”
童言稚語讓旁邊聽到的大人們忍不住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一個老人摸著那孩子的頭說:“傻孩子,守護靈怎麼會累呢?它的力量來自咱們的念想,來自這片土地。咱們念著他,記著他的好,他就永遠有力氣,永遠看著咱們。”
“哦……”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眼神裡卻充滿了對那片星空無限的想象和敬畏。
夜更深了,風似乎真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不再是純粹的凜冽。璀璨的星河無聲地流淌,將靜謐而永恒的光輝,灑落在山林、江麵、篝火,以及每一個安心歸家的鄂溫克族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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