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樣的寂靜,瞬間把他包裹了。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和琳,他的親弟弟,他唯一能完全信任,能把身家性命和前途事業都托付出去的骨肉兄弟……就這麼沒了。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子,在他心上來回拉鋸,疼得他直抽冷氣。
但這疼,可不僅僅是死了親人那麼簡單。它更陰冷,更龐大,更讓他從腳底板發涼!和琳這一死,就像一麵突然裂開的黑色鏡子,“照妖鏡”似的,照出了一個他一直不敢細想的,極其不祥的未來!
和琳是他權力大棋盤上最關鍵的一顆棋子!是他在軍隊裡的“自己人”,是他們老和家這棵參天大樹,紮在土裡最深最粗的一條根!現在倒好,這條命根子,被人或者是被老天爺)“哢嚓”一聲,齊根兒給斬斷了!
這真的隻是一次意外?一次普通的生病去世?
“放他娘的狗臭屁!”和珅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上,老子從來不信什麼狗屁意外!”
這是不是那些恨他入骨的政敵,暗中使了絆子?是不是那位新上任的,看自己不順眼的嘉慶皇帝,某種隱晦的警告?甚至……甚至這他媽是不是就是命運給老子的一個信號?預示著老子這潑天的富貴,要到頭了?這棵大樹,要倒了?
一股比剛才的悲痛更加刺骨的寒意,“嗖”一下,順著他的尾巴骨就爬上了天靈蓋,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他感覺自己好像正站在一個突然出現的大懸崖邊上,腳下的石頭正在“嘩啦啦”地往下掉!
以前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榮華,所有的運籌帷幄,在此刻,都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搖搖欲墜的陰影。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握緊了垂在身體兩側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手心的肉裡,那點尖銳的疼,成了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眼淚已經流乾了,隻剩下眼眶裡一片火辣辣的乾澀和疼痛。他依舊站著,身板甚至重新挺得筆直,維持著他大清國首席大臣的威嚴和體麵。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身華麗官服下麵,是一顆剛剛被捅了個大窟窿,正“呼呼”往裡灌著冷風的心臟,和一個在無聲無息中,已經開始“嘎吱”作響,快要散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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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事,必須大辦!要辦得風風光光,轟轟烈烈!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和軟弱!
但是,這往後的路啊,每一步,都他媽像是在薄冰上跳舞,在刀尖上舔血!他眼神裡那冰疙瘩下麵,那道裂開的口子深處,翻滾著的是沒完沒了的悲涼,刻到骨頭裡的警惕,還有一股子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露出來的,拚命般的凶光!
他琢磨著:
第一,軍隊裡頭最得力、最聽話的兄弟沒了!他在軍中的勢力肯定要大打折扣!那些以前看在和琳麵子上巴結他的將領,保不齊就要改換門庭,投靠彆人了!這對一個權臣來說,簡直是砍掉了一條胳膊!尤其是在這新舊皇帝交替的節骨眼上,軍隊的支持,那可是保命的玩意兒!
第二,他心裡頭開始犯嘀咕,疑神疑鬼,怕得要死!為啥偏偏是這個時候?為啥偏偏是和琳?真的隻是時疫?還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更可怕的力量在背後搞鬼?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個老薩滿的鬼預言,想起了什麼“水泛”、“鎖鏈”……和琳的死,難道就是那場“大水”衝過來的第一個浪頭?是不是意味著,他老和家的好運氣,到頭了?
這想法,讓他後脊梁一陣陣發涼!他活這麼大,頭一回這麼清楚地感覺到,在看不見摸不著的“命運”這個大巴掌麵前,他這點權勢和算計,就是個屁!他能把政敵整得家破人亡,能把天下的銀子都往自己家摟,卻救不了自己親兄弟的一條命!
第六章變本加厲的和二爺
處理完衙門裡必須要他點頭的破事,和珅把自己關進了書房,整整一天沒見人。他望著窗外灰不拉幾的天空,感覺一種從來沒體驗過的孤單和寒冷,把他包圍了。
以前吧,不管遇到多大的麻煩,他總覺得還有退路,還有幫手。可現在,和琳這棵他靠著乘涼的大樹倒了,他感覺自己一下子被扔到了荒郊野地裡,四麵透風!
從這天起,咱們的和二爺,變了!變得更加……瘋狂!
他更加拚命地抓權!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官印都揣自己兜裡!
他更加瘋狂地摟錢!好像隻有聽著銀子“叮當”作響,才能填滿心裡頭那個因為弟弟去世而出現的,巨大的,空落落的窟窿!
他對手下人更加苛刻,動不動就罵娘打板子!
他對那些政敵更加警惕,看誰都像要來害他!
他對新皇帝嘉慶的監視,更是嚴密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恨不得連皇帝一天上幾趟茅房都要打聽清楚!
他現在,活脫脫就是一頭受了重傷,又預感到了致命危險的頭狼,變得疑神疑鬼,攻擊性十足!
和琳的棺材運回北京的時候,和珅給他舉辦了超級豪華,規格高到嚇人的葬禮!那排場大的,好多規矩都逾越了!這既是他對弟弟的一種補償和哀悼,或許,更是他的一種無聲的示威和炫耀:“都他媽給老子看清楚嘍!我們老和家,還是這麼牛逼!聖眷還在!誰也彆想動歪心思!”
但是,在那喧天的鑼鼓和來來往往吊唁的人群背後,隻有和珅自己心裡門兒清,他內心的某個地方,已經跟著和琳一起,死球了!那份兄弟聯手,權傾天下的自信和野心,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怎麼也擦不掉的陰影。
他經常在半夜三更突然醒來,一個人摸黑走到空蕩蕩的院子裡,傻愣愣地望著南邊的天空。那是他弟弟死的地方。他回想起小時候,日子苦得掉渣,兄弟倆還能擠在一個破被窩裡互相取暖。如今是富得流油,要啥有啥,可親兄弟卻再也見不著了。
秋風“呼呼”地刮過院子,帶著刺骨的涼意。和珅使勁裹了裹身上那件價值千金的錦袍,可還是覺得冷,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從心底深處,往外冒的寒氣。
他隱隱約約覺得,和琳的死,恐怕……僅僅是個開頭。更大的麻煩,更猛的風暴,還在後頭等著他呢。
而他,仿佛已經能聽到,那風暴來臨之前,從天邊遠遠傳來的,低沉的,讓人心慌意亂的雷聲。
他隻是還不知道,這場要命的風暴,會來得那麼快,那麼凶,那麼不留情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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