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詹曉陽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準時醒來。
喉嚨有些乾，他躺在那個昨晚自己親手參與製作的、粗糙的“簡易睡袋”裡，沒有立刻起身，隻是靜靜聽著周圍的聲響。
宿舍裡還很安靜，王大華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鼾聲，黃朝彬偶爾在睡夢中咂咂嘴，鄭世林的床鋪方向傳來極輕的、規律的呼吸。
窗外的風聲似乎小了些，但隱約能聽到遠處街道隱約蘇醒的、屬於大城市的沉悶車流聲。
身體那種“還在火車上搖晃”的錯覺，經過一夜深度睡眠，已經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因為床板硬和睡姿受限而帶來的微微酸麻。
但他感覺精神好了很多。昨日那種長途跋涉後浸透骨髓的疲憊，被一場還算安穩的睡眠衝刷掉了大半。
身體的倦怠散去，頭腦便格外清醒，開始思考新一天即將麵對的一切。
他輕手輕腳地從“睡袋”裡鑽出來，冰冷的空氣立刻擁抱了他隻穿著秋衣的身體，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快速套上毛衣、外套，動作儘量放輕。下鋪的黃朝彬動了動，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幾點了？”黃朝彬聲音沙啞地問。
“快七點了。”詹曉陽低聲回答，已經開始整理床鋪，把那個歪歪扭扭的“睡袋”重新拆開、鋪平，疊成不那麼標準的豆腐塊。
窸窸窣窣的聲音也吵醒了王大華和鄭世林。四個人相繼起床，沉默地穿衣、洗漱。
水龍頭裡的水依舊冰冷刺骨，但有了昨天的鋪墊，今天似乎能更快地適應那股涼意。
用冰冷的濕毛巾擦過臉後，困意徹底消散，每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去食堂？”王大華一邊把毛巾掛到門後自帶的鐵絲上，一邊問。這是眼下最重要、也最實際的問題。
“走。”詹曉陽點頭。他其實惦記著劉小惠，但一大早不好直接去女生宿舍樓下等，隻能寄希望於在食堂碰麵。
他相信，她的想法應該和自己一樣。
果然，當他們四人走到食堂門口時，已經陸續有其他同學也往這邊走來。
口腔班的同學似乎都抱著同樣的念頭——先去食堂看看，解決溫飽，再麵對新一天的不確定。
食堂裡亮著燈，白色的蒸汽從打飯窗口後麵的廚房彌漫出來，帶著食物剛剛加熱的、樸素而真實的氣息。
詹曉陽一步跨進食堂，目光迅速掃過略顯空曠的廳堂。幾張長條桌旁，已經零星坐了一些早起的本校學生，安靜地吃著早餐。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
劉小惠坐在那裡，麵前放著一個空飯盒，她沒有在吃，而是微微側著身，目光正不斷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投向食堂入口的方向。
當詹曉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身體也坐直了些，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詹曉陽心裡一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等我”，然後端起自己帶來的飯盒，走向打飯窗口。
窗口上方掛著一個小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早餐的寥寥幾樣：白粥5毛，饅頭5毛，鹹菜5毛，油條1塊，豆漿5毛，熱乾麵1塊。
價格便宜得讓詹曉陽恍如隔世。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對裡麵係著白圍裙的阿姨說：“阿姨，一份熱乾麵。”頓了一下，又補充，“再來一根油條，兩份豆漿。”
“好嘞！三塊錢。”阿姨手腳麻利，用一雙特製的長竹筷，從盆裡撈起一大坨煮好拌了油、鬆散勁道的堿水麵，飛快地放進一個掉了不少瓷的白色大搪瓷缸裡，然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芝麻醬，均勻地淋在麵上，接著是醬油、辣蘿卜丁、酸豆角，最後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市井的、乾練的美感。
油條是早就炸好放在一旁筐裡的，粗壯，金黃，微微彎曲。豆漿則從一個大鋁鍋裡舀出，乳白色，冒著熱氣。
接過沉甸甸的搪瓷缸和碗，付了錢。看著那滿滿一缸醬香濃鬱、配料豐富的麵條，詹曉陽心裡感慨萬千。
一塊錢，在1997年的江城，能買到這樣一份紮實的、帶著這座城市靈魂的早餐。
而在他的前世記憶裡，後來熱乾麵的價格一路飛漲，從三塊、五塊，到十幾塊，甚至更貴，可不知怎的，似乎再難吃出最初這種簡單、濃烈、直擊人心的味道了。
是味道變了，還是吃的人心境不同了？或許兼而有之。
他端著早餐，走到劉小惠坐的那張桌子旁，很自然地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林珊珊、林雅雯，還有另外兩個同班女生坐在對麵，她們麵前是白粥和饅頭，正小口吃著。
“昨晚怎麼樣？冷不冷？”詹曉陽把油條掰了一半，自然地放到劉小惠的空飯盒裡，又把豆漿推過去示意她喝，然後開口，問的卻是最實際的問題。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仔細分辨著她的氣色。
劉小惠的臉在清晨的食堂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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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是有點冷。不過還好。”她接過那半根油條，沒有立刻吃，隻是看著他，眼裡有被關心後的柔軟，“有你在，我不怕。”後麵這句話說得很輕，幾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
坐在對麵的林珊珊聽到了前半句，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抱怨和後怕：“可不是冷嘛！昨晚我們宿舍四個，都把能穿的衣服全穿上了，毛衣都沒脫，裹在被子裡還是覺得涼颼颼的。這北方的冬天，被子怎麼這麼薄啊？感覺根本不保暖！”
“潮城的冬天濕冷，但被子厚實。這裡是乾冷，被子薄，但如果方法不對，更容易散失熱量。”詹曉陽解釋了一句，然後對在座的幾個女生說，“中午休息時間，我帶你們去附近的市場或者商店看看，買床厚點的棉被，或者毯子。順便教你們一個晚上睡覺保暖的法子，昨晚我們在宿舍試了，挺管用。”
女生們一聽，臉上都露出期待和安心的神色。在這種完全陌生、諸多不便的環境裡，有個知道該怎麼辦、並且願意幫忙的同學，實在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