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的領導致辭和儀式感過後，現實的、具體的生活需求重新占據了上風。
詹曉陽沒有像一些同學那樣急著回宿舍，或者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閒逛。
他朝汪胖子、黃朝彬、王大華，還有班長遊金彥、鄭世林幾個要好的男生招了招手，又轉向剛剛走過來的劉小惠、林珊珊和林雅雯：“走，趁現在時間還早，帶你們去買被子。昨晚凍得夠嗆，今天必須解決。”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熱烈響應。昨晚那種穿著毛衣裹在薄被裡、依然感覺寒氣從四麵八方滲進來的滋味，誰也不願再嘗第二次。
一群人裹緊並不算厚的外套，頂著風，朝著學校後門走去。
上午十點多，校園裡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
學校後門小賣部店裡也是一位裹著厚棉襖的大姐，正倚在櫃台後，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收聽著半導體收音機。
見一下子湧進來七八個年輕麵孔，她眼睛亮了亮，熱情地招呼：“同學們，來啦？要點什麼？”
詹曉陽走到櫃台前，沒有直接說要買什麼，隻是柔聲的問道：“大姐，跟您打聽個路。這附近，是不是有個‘漢城商場’？我們想去買點東西，不知道該怎麼走。”
“漢城商場？”大姐放下手裡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臉上的笑容更熱情了，“有啊！出這個後門，右拐，順著大路一直走，大概走個十五分鐘，看到一個大十字路口，左手邊那個五層樓、掛著大紅招牌的就是了！那邊東西全，不過價格嘛……”她頓了頓，打量著眼前這些學生明顯是外地人的打扮和口音，話鋒一轉，“你們是……剛來的廣東學生吧？”
“是，我們是潮城衛校過來交流學習的。”班長遊金彥接話道。
“哎喲，我就說嘛，這口音一聽就是！”大姐一拍大腿，顯得很興奮，“我也是衛校的老師！我姓柳，教護理班的！你們好呀！”
“柳老師好！”同學們立刻齊聲問好，語氣裡帶上了對“老師”這個身份的天然敬意，同時也有些驚訝——這位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小賣部老板娘的大姐，竟然是衛校的老師？
“好好好！”柳老師顯然很受用，臉上的笑容愈發親切，“你們要去商場買啥呀？跟柳老師說，看老師能不能幫上忙。這大冷天的，彆白跑冤枉路。”
“主要是想買幾床厚點的被子，”詹曉陽接回話頭，語氣誠懇，“昨晚實在是凍得夠嗆，學校發的被子太薄了。另外還想買點201電話卡，平時打電話方便。”
“哎喲，可憐的孩子們！”柳老師臉上露出感同身受的同情，“這北方的冬天，你們南方孩子剛來是受不了。買被子？那你們可問對人了！去什麼漢城商場啊，那裡東西貴，被子也不見得實在。我本地人，家裡有親戚就做這個，我幫你們訂貨，讓他們直接送過來，保證給你們挑又厚實、棉花又足、價格還公道的！尺寸我也熟，就是你們宿舍那種床的尺寸，錯不了！”
她語速很快，帶著江城人特有的爽利和熱心腸。
同學們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間都有些心動。不用跑遠路，還能拿到“老師推薦”的實惠貨，聽起來確實不錯。
詹曉陽沉吟了一下，看了看同伴們，見大家都微微點頭，便對柳老師說：“那太好了，就麻煩柳老師您了。我們要九床被子。”他算上了自己、汪胖子、黃朝彬、王大華、遊班長和鄭世林六個男生，以及劉小惠、林珊珊、林雅雯三個女生。“能讓我們今天，最好是中午就能拿到嗎？昨晚實在凍怕了。”
“九床？沒問題！”柳老師一口答應，眼裡閃著精明的光，“我這就打電話讓我侄子送過來，快的很！保準你們中午吃完飯就能抱著暖和被子回宿舍！”
“那就先謝謝柳老師了。”詹曉陽道謝，然後接著說，“另外，201電話卡，50元麵值的，我們需要18張。”他算上了在場的九個人，每人兩張，方便和家裡及潮城的朋友聯係。
“18張？！”柳老師正抓起一把瓜子要嗑，聞言手一頓，差點把瓜子殼直接吞下去。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詹曉陽，又看看他身後這一群衣著樸素的學生娃。50元麵值的201卡，在這個公用電話和家庭座機為主、手機還是奢侈品的年代，對學生來說算是“大額”消費了。
她這小店，有時候好幾天也賣不出去幾張50元的卡，更彆說一次18張了！這簡直是筆“巨款”交易！
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自己這好心指個路、幫個忙，居然一下子引來了兩筆不小的生意！看來真是“好心有好報”，以後得多做點這樣的“好事”才行！
“有！有有有！”柳老師回過神，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外麵的陽光，立刻彎下腰，從櫃台下麵拖出一個紙箱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麵值的201電話卡。她數出18張藍色的、印著“中國電信”和“50元”字樣的卡片，又拿過一個計算器，劈裡啪啦按了一通。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被子，我給你們算70一床，九床630元；電話卡，50一張，18張900。加起來1530元，再給你們優惠點，算1500元。”柳老師報出價格，眼神裡帶著期待。
詹曉陽心裡快速過了一遍。70一床的棉被，在1997年的江城，如果是厚實的好棉花，這個價格不算貴，甚至可能比商場裡還便宜些。電話卡是統一定價，沒什麼可說的。
他沒有討價還價，直接從上衣內袋裡數出十五張百元大鈔，遞給柳老師。
“柳老師，您點一下。”
柳老師接過那遝嶄新的百元大鈔，臉上的笑容簡直要溢出來了，連聲說：“好！好！同學們太爽快了！”
接著，她拿起櫃台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用極快的、帶著濃重漢腔的方言對著話筒說了幾句，大概是通知送被子的事。掛斷電話，她拍著胸脯保證：“妥了！一小時內，被子肯定送到我店裡來！”
然後，她拿起一張201電話卡，開始熱情地給圍過來的同學們講解用法：“看見沒，這後麵有刮塗層的地方，刮開，裡麵有一長串數字，就是卡號和密碼。咱們宿舍牆上掛的那種壁式電話，拿起聽筒，先撥201，然後根據語音提示，輸入卡號，再輸密碼，聽到‘嘀’一聲後，就可以直接撥你要打的電話號碼了，長途前加0就行……來，你們誰試試？”
同學們好奇地圍攏，聽著這新鮮的操作方式。在潮城，他們大多用ic卡電話或者直接用座機撥打，這種先撥接入號、再輸卡號密碼的方式，還是第一次接觸。很快，聰明的年輕人就掌握了要領。
“好了，電話卡會用了吧？”柳老師滿意地看著學生們，又熱情地提議，“同學們，現在時間還早，被子還沒到。你們從這邊出後門，往左拐，走不了幾步就是一條小吃街，挺熱鬨的，可以去逛逛看看。等你們逛個半小時左右回來，正好，被子也該到了。然後，”她指了指小賣部隔壁一個掛著“柳記家常菜”藍色布簾的小門臉，“那是我家開的小飯館，不大，但乾淨實惠。衛校裡好多你們粵省、閩省過來的學生，都在我這兒吃，我曉得你們吃不了太辣。你們回來，直接來我店裡吃午飯，吃完，被子也拿到了，剛好拎回去，多省事！”
這個安排可謂周到之極。解決了購物，指了遊玩的地方，連午飯都包攬了。
同學們對視一眼，都覺得這柳老師雖然透著生意人的精明，但確實熱心周到，安排得妥妥帖帖，於是紛紛點頭同意。
出了小賣部，按照柳老師的指點，往左一拐，沒走幾步，果然人聲、香氣、煙火氣撲麵而來。一條不算寬闊的巷子，兩邊密密麻麻擠滿了各種小吃攤和簡陋的小店鋪。炸麵窩的油鍋滋滋作響，炕豆皮的鐵板熱氣騰騰，賣糊米酒、桂花糊的小推車前圍滿了人，還有燒烤攤，賣臭豆腐的……各種詹曉陽熟悉或不熟悉的本地小吃，琳琅滿目，香氣混雜，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哇！這麼多吃的！”汪胖子第一個驚呼出聲，眼睛都直了，肚子也配合地叫了一聲。其他人也興奮起來，暫時忘卻了寒冷，好奇地東張西望。
然而，這股興奮勁很快就被另一種味道衝淡了——空氣中彌漫的、無處不在的、各種層次的辣味，對於習慣了清淡鮮美粵菜的他們來說，這種刺激性的氣味有些過於“熱情”甚至“霸道”了。
劉小惠、林珊珊幾個女生，原本看到那些金黃酥脆、形狀各異的小吃還有些躍躍欲試，但湊近一聞，或者看到攤主豪爽地往食物上撒辣椒粉、澆紅油時，就不由自主地蹙起眉頭，悄悄後退半步。
“這個……好辣的樣子。”林雅雯小聲說，看著一碗紅彤彤的豆腐腦，咽了咽口水，卻不敢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