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指尖滴在卷軸上,那層泛黃的帛布像是活了過來,邊緣微微卷起,滲出暗紅紋路。我盯著那些字,腳踝上的纏魂絲還在往骨頭裡鑽,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刮經絡。
可我不能停。
南宮承淵,鎮魂觀第七代護法支脈嫡長子,奉命鎮守幽冥封印三十七年。後因質疑觀主以童男童女魂魄祭陣,私聯外宗欲破封反製,被定為“勾結鬼王”,革除名籍,全族流放北嶺。其妻自焚於觀門前,其子失蹤,僅留一女遠嫁許家旁支,血脈斷續。
我咬住下唇,把血腥味壓在喉嚨裡。
這不是叛逃,是反抗。
他們用活人養封印,父親想毀掉它,卻被打成逆賊。而鎮魂觀對外宣稱他是烈士,是為了掩蓋真相。母親從未提起這些,她隻說北嶺風雪大,走不出人。
可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南宮景澄一步步走近,鞋底碾過銅鏡碎片,發出細碎聲響。“你母親燒了所有記錄,以為這樣就能抹去過去。”他聲音低,“但她忘了,南宮家的血不會忘。”
我抬頭看他,“所以你們現在做的,不是複仇?”
“是歸位。”他站在離我不足三步的地方,袖口微動,“九十九個純陽之魂,加上最後一個鎮魂血脈,足夠重啟封印——不是為了長生,是為了讓南宮家重新站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位置。”
我冷笑一聲,手卻沒鬆開卷軸。
這上麵寫的不隻是曆史,是另一麵的正邪。
鎮魂觀教我們斬妖除魔,可誰來審判那些披著道袍的人?如果封印本身就是罪孽,那我父親才是真正的守正者。
識海中的鎮魂令忽然震了一下,不像以往那樣溫順流轉,反而有種焦躁的灼熱感,仿佛在抗拒什麼。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母親傳給我的,從來不是力量,是遮掩。
她把我送去輪回,藏進許家血脈,連鎮魂令都融進命格裡,就是為了讓我彆回來。不是怕我死,是怕我知道真相後,會站錯隊。
“你以為你是在救人?”南宮景澄盯著我,“你在無憂村殺的那些‘惡鬼’,有幾個真是害人的?他們是自願獻魂的村民,用自己的命換家族平安。你一劍劈下去的時候,有沒有聽清他們最後一句話?”
我沒答。
但我記得。
那個披著紅衣的女人,在火中跪著對我說:“彆關那扇門……求你……孩子在裡麵……”
我以為她是瘋了,以為那是幻術。
現在想來,她說的是真的。
她的孩子,是第九十八個祭品。
我喉頭發緊,指甲掐進掌心。
“那你呢?”我終於開口,“你把我挖出來,逼我當王妃,就是為了今天?”
他看著我,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東西。“你不該死在棺材裡的。”他說,“那個聽話的許千念,早就該活著。可你醒了,帶著不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還敢查到我頭上。”
我扯了下嘴角,“所以我母親攔不住你,就隻能指望我永遠彆醒來?”
“她攔得住一次,攔不住百年。”他緩緩抬手,掌心浮現出一道極細的紅線,繞在食指上,像是一縷未斷的魂絲,“你知道為什麼你能覺醒鎮魂令?因為它認的是南宮血脈,不是鎮魂觀的規矩。你是最後一個能開啟門的人。”
我盯著那根線。
它和纏在我腳上的不一樣,更淡,更久遠,像是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纏著誰。
“阿阮不是你殺的?”我又問。
“她是自己撞進來的。”他語氣平靜,“她在無憂村發現了祭壇,看到了名單。你的名字,在第九十九位。她想替你上去,結果被反噬成了引魂使。”
我閉了下眼。
難怪她變成鬼影後第一件事就是撲向我,不是恨,是推。
她在幫我逃。
“你們要用活人點燈。”我低聲說。
“是續命。”他糾正,“南宮家每一代都會選出一人,承接先祖之魂。但需要足夠的魂力支撐。九十九個純陽之魂,加上最後一個鎮魂血脈,就能打開幽冥之門。”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卷軸,指尖蹭過父親的名字。
他不是叛徒。
他是被抹去的人。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抓我?”我問他,“為什麼要演這場賜婚的戲?”
“因為門隻認自願踏入的人。”他說,“你必須自己走過來,心甘情願地站在這裡。否則,儀式不成。”
我笑了下,笑得有點啞。
原來我不是被抓來的,我是被哄來的。
被一場假婚事,一段偽造的恩愛,騙進了這個局。
可我現在知道了。
我也看見了。
可我已經站在門邊了。
南宮景澄伸出手,沒有攻擊,隻是輕輕拂過卷軸邊緣。“把它給我。”他說,“你已經看了你想看的。剩下的,不是你能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