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有龍椅,有密詔,有等著將她再度釘上“妖醫”之名的朝堂。
但她已不是任人擺布的棄妃,也不是隻求自保的藥師。
她是點燃火種的人。
火已燎原,風又奈何?
她抬手,輕輕撫過耳後——那裡,心火仍在跳動,如警鐘,如戰鼓。
明日過迎歸亭,她將空箱示人。
藥,早已不在箱中。
而在土裡,在針尖,在千萬雙開始睜開的眼睛裡。
次日晨光未明,霜色如鐵,迎歸亭已人影綽綽。
朱紅燈籠高懸,宮燈映雪,照出一行肅立內侍的影子。
裴公公親自候在亭前,紫貂大氅裹身,笑得慈眉善目,仿佛迎的不是歸京的“棄妃”,而是救世真仙。
“雲閣主一路辛苦!”他拱手作禮,聲音拖得綿長,“陛下昨夜三問歸期,盼您如望甘霖啊。”
雲知夏立於馬前,鬥篷微揚,眉目清冷如霜雪雕成。
她不答,隻抬手一揮。
小竹上前,雙手捧起藥箱,當眾開啟。
“哢”的一聲,箱蓋掀開——瓶罐傾倒,空空如也,唯餘幾粒殘渣灑在角落,灰白如燼。
“北境之疫已平。”雲知夏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入地,“藥儘於此。”
四周靜了一瞬。
裴公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陰鷙,隨即又堆上笑意:“好,好!蒼生有幸,得見神醫濟世!”他揮手,便有太監上前欲查箱底文書、針具布囊。
就在此刻,雲知夏指尖微動。
她閉了閉眼,體內“藥感”如脈流暗湧——那是她以藥理通神、以毒煉體後覺醒的感知之力,能窺人心跳、察血行、感藥息。
此刻,她不動聲色,借著袖中隱秘牽引,將一縷藥氣凝於指尖,順經走絡,悄然渡入沈青璃掌心。
那一瞬,沈青璃指尖劇顫。
她垂眸,隻見掌紋之間,竟浮現出三行細若遊絲的赤痕,如血寫就——
“稿在竹籃底,焚香即燃。”
她呼吸一滯,隨即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將手藏入袖中,心口如擂。
小竹早已會意。
她抱著那隻粗編竹籃,緩步走向亭邊一位村婦——那婦人昨夜曾跪地叩首,如今眼眶仍紅腫未消。
小竹將籃子塞進她手中,低聲道:“回家煮湯用,莫要丟棄。”
婦人一怔,還想推辭,小竹已轉身離去,背影決絕。
裴公公目光掃過,欲攔,卻見雲知夏直視而來,目光如刃,竟令他心頭一凜,遲疑片刻,終未出聲。
車隊緩緩穿亭而過,馬蹄聲漸遠。
入夜,宿於荒山破廟。
殘垣斷壁間,篝火搖曳,寒風穿堂。
雲知夏盤坐於蒲團之上,閉目調息,體內藥氣如江河歸海,周天運轉。
她正欲收功,忽——
“嗡!”
心口劇震!
藥感驟然炸開,如千針穿髓,萬雷貫耳!
她猛地睜眼,瞳孔收縮如針。
不對!
百名巡講歸來的醫者中,竟有七人同時浮現“律音回響”——那是被《醫律典》洗腦多年後才會出現的神經烙印,本應隨藥閣啟蒙而逐漸消退。
可如今,這回響非但未散,反而變得尖銳、規律,如鐘磬撞骨,深植髓中!
“他們換了方式……”她指尖掐入掌心,聲音冷得能結出冰碴,“不再是灌輸律條,而是‘律音刻骨’——把律令煉成音波,借焚香、誦經、藥霧滲入呼吸,烙進骨髓!”
這才是真正的控製——不靠文字,不靠記憶,而是將服從刻進本能,讓人在夢中都會背誦“醫者不得違律”!
她霍然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赤紅如血的蠱丸——那是她以北境寒蛛毒、南疆蠱心、藥閣秘火三煉而成的“反律蠱”。
此蠱不殺人,隻破控,能引動人體自生抗性,喚醒沉睡的自主意識。
她將蠱丸投入爐火。
“轟——”
火焰騰起,竟化赤金之色,如日初升,照得破廟如白晝!
火中似有萬千低語響起,是百名醫者的心跳、呼吸、意識在共鳴。
雲知夏立於火前,聲音如誓:
“這一次,我要讓聽者聽見自己的心跳。”
窗外,冷月無聲。
數十座新立的“心碑”靜靜佇立於山野之間,泥土未乾,枯枝為旗,如大地睜開的眼睛,凝視著遠方那座金瓦朱牆的城池——
那裡,有龍椅高懸,有律令如枷,有無數人正在遺忘如何思考。
而她,已布下火種。
隻待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