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風停,燈搖,潭水不再沸騰。
蕭臨淵僵立原地,如遭雷擊。
他知道老潭守是誰——藥語堂最後一位守潭人,三十年沉默,隻為等一個敢以身為藥的醫者。
他也明白那句話的分量——這不是勸說,是預言。
是命定。
他緩緩低頭,看向那幅染血的地圖,目光掃過批注處最後一行小字,聲音幾不可聞:
“雙心同跳,毒藥方融。”
刹那間,所有執念、憤怒、不甘,儘數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他不能阻止她。
也不能讓她獨自赴死。
他咬牙,一步步向前,聲音低沉卻如驚雷炸響:“那就讓我進去!我與她同煉!”蕭臨淵一掌拍在光壁之上,玄鐵護腕崩裂,掌心血肉模糊,可那層由九盞心火燈撐起的結界紋絲未動。
他雙目赤紅,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喉間滾出野獸般的低吼:“雲知夏!你敢關我門外——!”
話音未落,潭麵已如琉璃封凍,最後一絲漣漪被凝固成琥珀色的晶膜,映著天上殘月與地下幽火,仿佛時間在此刻斷流。
他踉蹌後退兩步,視線死死釘在那片死寂的潭心。
方才還看得見她素白衣袂如雪飄散,如今隻剩下一團沉入深淵的影子,像是被大地吞噬的星火。
“你進來了,我就走不了。”
她最後那句話,像刀,一刀剜進他骨髓裡。
不是拒絕,不是訣彆,而是——犧牲。
她要以身為藥引,獨承毒劫,用命換他一線生機。
可這“生”,若沒有她,又算什麼生?
就在此時,跪在潭邊的小愈忽然渾身劇顫,雙手猛地抱住頭顱,指節泛白,牙齒咯咯作響。
他的耳朵本該聽不見任何聲音,此刻卻像是被萬千低語撕裂了神魂。
“……心跳……”他喃喃開口,聲音顫抖,“兩個……兩個心跳……但……不一樣……一個快得像要炸開……一個……慢得快要停了……”
墨二十三瞳孔驟縮,目光緊鎖潭底。
水波雖靜,可透過心火映照,竟隱約浮現出兩道虛影——一男一女,背靠背盤坐於無形蓮台之上,脊柱相連,經脈逆向貫通。
一道漆黑如墨的毒流自男子心口蜿蜒而出,纏繞女子周身奇經八脈;而她的體內,則有溫潤藥力化作金絲,順著血脈倒灌而回,似以己身為爐,煉毒為藥。
陰陽互噬,生死同契。
這不是簡單的“共生”,是將兩條命強行縫合在同一個心跳上!
墨二十三呼吸一滯。
他知道,主上從未打算全身而退。
她從一開始就想好了——用自己的命,做那一味壓陣的藥。
“轟!”
一聲巨響震碎寂靜。
蕭臨淵一掌轟在潭邊石碑上,青石應聲炸裂,碎屑紛飛如雨。
鮮血順著他指尖滴落,在殘破碑文上緩緩洇開,恰好覆住“承劫者:雲知夏”五字。
他單膝跪地,肩背劇烈起伏,像是被困住的猛獸,每一寸筋骨都在掙紮咆哮。
可最終,他隻是緩緩抬起染血的手,撫過那行名字,嗓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你若不回來……我便讓這天下,陪你陪葬。”
風止,燈熄,唯餘九盞心火在潭頂幽幽燃燒,如同守望靈魂的最後一雙眼。
三日後——
藥心潭忽現異象。
晨霧未散,潭麵無端蒸騰起赤金色霧氣,水波自動流轉成太極之形。
忽而一聲輕響,如冰破春江,封死三日的潭心緩緩裂開。
一人自水中浮出。
長發濕漉貼背,素衣未損,周身經脈隱現金光流轉,仿佛體內藏有熔岩奔湧。
她指尖輕點水麵,刹那心火燃起,藍焰躍空三尺,灼得四周寒氣儘消。
她未歸藥閣,未見舊仆,亦未取替身。
隻抬眸望了一眼靖王府方向,便踏水而行,衣袂翻飛,宛如謫仙臨世。
而此時,靖王府書房內,蕭臨淵正伏案批折,肩背僵直如弓弦拉滿,仿佛隻要再壓一兩,便會徹底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