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鈴醫點頭,逐個讓他們上前,親手引導他們的手指落在產婦腹部。
“這裡,是胎兒頭位。這裡,是宮縮節律。”
一名曾被烙鐵毀去半邊手掌的男子,指尖顫抖如風中秋葉。
可當他感受到腹中那微弱卻頑強的搏動時,眼淚無聲滾落。
“我們……也能學?”他哽咽。
“你們不是藥奴。”老鈴醫一字一頓,“是醫種。”
風穿過草棚,吹動布幡獵獵作響,仿佛天地間響起一聲莊嚴宣告。
而在京城深處,皇陵禁地。
幽暗的地宮儘頭,一尊由藥心石雕成的古老靈像靜靜矗立。
它曾是太醫院供奉的“藥神”,千年來接受香火膜拜,掌控醫道解釋權。
此刻,它的石質眼眶中,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赤光。
裂紋,自腳底悄然蔓延。
碎石簌簌而落。
低語,從碑心滲出,如風穿隙:
“藥道歸民……”
它緩緩抬手,指尖輕點胸前那塊象征醫權至高的藥心碑。
下一瞬,整座石像轟然崩解,化為齏粉。
唯有那一句未儘之語,在地下長廊中久久回蕩——
“碑可焚。”皇陵深處,幽光浮動。
火碑靈石像在最後一聲低語中崩塌——“藥道歸民,碑可焚。”
碎石如雨灑落,卻未驚起塵埃。
相反,那崩解的殘骸竟在空中凝滯一瞬,灰燼翻湧,似有無形之手將其托起。
風自地宮裂縫鑽入,卷著琉璃金身內驟然浮現的《千藥正源》全目錄——三十六卷本、七百八十三類藥性綱要、三百四十五種失傳煉法……刹那閃現,又瞬間化為流光點點,湮滅成塵。
這曾被皇室封鎖千年、太醫院奉若天書的醫道至高典籍,終究沒有落入權貴之手,而是隨風北去,乘著早春第一縷寒氣,飄向那片焦土廢墟——藥語堂舊址。
晨光初破雲層時,灰燼如雪落下。
落在斷梁殘柱間,落在凍土與積雪交界處,竟在微光中浮現出一行字跡,清晰如刻:
“你們,比我更像神明。”
無人書寫,無人誦念,可每一個字都仿佛敲在天地心脈之上,震得四野鴉雀無聲。
與此同時,京城深處,雲知夏執筆落下了《民間醫典·卷一》的最後一行字。
她指尖微頓,墨跡未乾:“醫術非秘傳,非禦賜,乃萬人所共,萬手所承。”
筆鋒收束,她緩緩合上書冊。
羊皮封麵粗糙而溫厚,像是裹著無數雙未曾握過藥刀的手的溫度。
她凝視良久,忽然輕歎一聲,眼底卻沒有悲喜,隻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
它是火種,是刀鋒,是凡人也能執掌的生死權柄。
窗外,風穿簷角,吹動案前殘燭。
火光搖曳間,小藥氣喘籲籲地衝進來,發絲淩亂,臉頰凍得通紅。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封泥封信,邊角已被汗水浸軟。
“師父!”她聲音嘶啞,“北境……北境藥堂來的!所有人一起寫的!”
雲知夏接過信,指腹摩挲過泥印——那是用草木灰和膠泥混成的印記,粗糙卻鄭重,上麵壓著十二個名字,每一個都歪斜顫抖,卻一筆不漏。
她拆開信紙,目光掃過那些稚嫩卻堅定的字跡:
“師父不來,我們自己學。
小聾子已能辨三十六種脈象震動;
盲童阿滿背熟《診腹九法》;
跛足鐵柱昨日獨立接生,母子平安;
我們每日晨課不輟,等您來考我們。”
信紙末端,是一排手掌印——有完整的,有殘缺的,有僅剩半掌的。
他們用墨汁按下了自己的存在,如同立誓。
雲知夏靜靜看著,良久,唇角終於揚起一抹極淡的笑。
不是欣慰,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戰意將燃的愉悅。
她轉身打開檀木匣,將剛寫完的《民間醫典·卷一》輕輕放入其中,動作莊重如封劍。
“那就……出師考吧。”她低語,眸光如刃,映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風忽起,吹開窗欞,卷起案上一頁殘稿。
那頁紙上寫著尚未修訂的《外科十禁》,如今已被劃去一條:
“禁止女子執刀”——朱筆狠狠一劃,下注小字:此條,當焚。
而在千裡之外的北境邊緣,藥堂舊址殘垣之間,一場大雪悄然降臨。
夜色深沉,一名瘦小身影跪在泥灰之中,渾身濕透,肩頭微微顫抖。
她低頭捧著一塊焦黑扭曲的銅牌,指尖凍得發紫,卻仍死死摳住那幾乎熔化的文字。
良久,她緩緩抬頭,望向南方。
然後,輕輕將牌放在空蕩蕩的門檻前。
牌上,“藥語”二字早已不成形,隻剩下一團銅瘤般的凸起,在雪光下泛著暗紅,像一顆冷卻的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