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已點燃第一把火。
數日後,洗藥穀外,暮色四合。
藥池靜臥山凹,水麵如鏡,倒映殘陽似血。
一個瘦小身影蹲在池邊,約莫十歲,赤足泥褲,亂發遮麵。
唯有一雙眼睛,紅得駭人,像兩汪永不乾涸的血湖。
她聽見腳步聲,緩緩抬頭。
雲知夏站在不遠處,風拂素袍,目光沉靜。
女童不語,隻是抬起手,輕輕抹去眼角一滴淚。
那淚珠滾落,墜入池水——
水波輕蕩,漣漪擴散。
奇異的是,水麵竟浮現出一行極細的字跡,宛如活蟲遊走:
【……】洗藥穀外,暮色如血,風自山脊卷下,吹皺一池死水。
那滴淚墜入池心的刹那,漣漪蕩開,並非尋常波紋,而是一道道細若遊絲的赤線,如同血脈蘇醒,在水麵蜿蜒成字——
“黃芩焦化,朱砂混砒,火候七刻——與控脈針同源。”
雲知夏瞳孔微縮,目光如刀,釘在那一行浮光之上。
她不是震驚於這詭異顯字之術,而是洞穿了其中隱藏的殺機:這不是醫方,是謀命之局!
黃芩本可清熱解毒,一旦焦化,則生劇毒;朱砂與砒霜相混,再以特定火候煉製七刻,便成了無色無味、潛伏三月才發作的“蝕魂散”。
而“控脈針”——那是當年太醫院秘傳、專用於操控重臣心智的邪術銀針。
二者竟出自同一源頭?!
她緩緩抬頭,看向眼前這個瘦小女童。
十歲年紀,赤足泥褲,亂發遮麵,唯有一雙眼睛紅得驚心動魄,像兩潭飲儘了百年冤血的深淵。
“你的眼淚……”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利,“是活的試紙。”
血霧童沒說話,隻是輕輕點頭。
風吹起她額前枯草般的發絲,露出蒼白如紙的臉頰。
她抬起手,指尖顫抖地撫過眼角——那裡又滲出一滴血淚,未落,已凝。
“我喝了三十年毒水。”她開口,嗓音稚嫩卻冷得像冰,“娘說,隻要我能活下來,就能記住每一味毒的名字。她說……會有人來問。”
雲知夏心頭一震。
三十年?
這孩子出生尚不足十歲!
所謂“喝毒三十年”,分明是前世輪回疊加之苦,是洗藥穀用一代代嬰兒性命澆灌出的“解毒之眼”!
她忽然明白了——為何裴元濟要隱居於此,為何名為“洗藥”。
洗的哪裡是藥?
洗的是罪!是血!是真相!
就在此時,山頂狂風驟起。
一道蒼老身影立於崖邊,灰袍獵獵,手中藥鋤轟然墜地,砸碎青石。
裴元濟雙目赤紅,須發皆張,望著穀中升騰而起的血霧幻影,嘶聲怒吼:“住手!曆史不容翻案!”
那聲音如雷貫耳,震得山穀回響不絕。
可雲知夏連頭都沒抬。
她站在銅盆旁,幽藍心火纏繞周身,衣袂翻飛如蝶舞烈焰。
她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簇猩紅火焰——那是以精血為引,以執念為薪的心火。
“不。”她輕聲道,聲音不大,卻穿透風雨,直抵天穹,“我翻的,從來不是曆史。”
她頓了頓,眸光凜冽如刃,一字一句落下:
“是我手裡這把火,照出來的——你們不敢睜眼的今天!”
話音未落,她將血霧童落下的第二滴淚輕輕滴入銅盆。
淚珠觸血,刹那間,所有黯淡的血錄殘卷猛然一震!
原本模糊的文字如蘇醒的蛇群,迅速重組、延展、發光。
一行全新的血字從最古老的一卷邊緣緩緩浮現,墨黑底上泛著妖異赤光——
“第七樁,治瘟者,誅。因——斷了世家賣藥財路。”
空氣仿佛凝固。
老訟布背上的冤條再次嗡鳴,像是感應到某種禁忌被揭開。
骨書生胸骨上的刻痕隱隱發燙,竟有血珠滲出。
雲知夏凝視著那行字,指尖微顫。
原來如此。
三百年前那場席卷南北的大疫,所謂“神醫獻方而暴斃”,竟是人為滅口!
隻因他研製出廉價有效的抗疫湯劑,觸動了幾大醫藥世家的根本利益……
她緩緩合掌,將最後一片殘卷收入懷中。
風更大了,吹散血霧,也吹動她素白長袍。
她抱起仍在流淚的血霧童,轉身離去,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而在她身後,密室深處,那隻塵封千年、以人骨為鎖、以血咒封印的最後一匣,正悄然震顫了一下——
仿佛裡麵的東西,也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