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叫陳默,是一名民俗學者。那年夏天,我為了調查“紅紙人娶親”的詭異傳說,隻身前往閩南深山中的古老村落——南戶村。等待我的,並非淳樸好客的山民,而是彌漫在整個村莊的緘默與敵意。村口枯井旁的白燈籠夜夜自亮,無人認領的紅紙嫁衣在風中飄蕩,而那位被指為“紙人新娘”的瘋婦,總在午夜唱著無人聽懂的歌謠。當我以為自己逐漸接近真相時,卻在祠堂暗格裡發現了一張與我麵容一模一樣的泛黃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他回來了,這次彆讓他走。”南戶村的秘密,遠比我想象的更古老,更幽深,而我的到來,究竟是偶然,還是百年前就已寫定的歸途?
正文
我第一次看見那件嫁衣時,它正掛在南戶村口的老槐樹上,像一攤被晚霞浸透的血。
那是去年七月初七,黃昏時分。我從縣城坐了四個小時顛簸的農用車,又徒步走了三裡山路,才找到這個在地圖上隻有針尖大小的村落。村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刻著“南戶”二字,字跡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石碑旁,就是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樹。
樹上掛著的嫁衣是純正的紅色,紅得紮眼,不是常見的新娘喜服那種正紅,而是更深,更暗,像凝固的鮮血。奇怪的是,這衣服的材質不像絲綢也不像棉布,在漸暗的天光裡泛著一種奇特的啞光。最詭異的是,嫁衣的袖口、衣襟和下擺,都用金線繡著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鴛鴦牡丹,而是無數扭曲的人形,手拉著手,圍成一圈又一圈。
風穿過山穀,吹得那嫁衣簌簌作響。空蕩蕩的袖管隨風擺動,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人正穿著它,輕輕起舞。
我放下沉重的背包,取出相機。作為一名民俗學者,我對這種充滿地方特色的婚俗符號有著本能的敏感。快門聲在寂靜的村口顯得格外突兀。
“彆拍。”
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嘶啞,乾澀。
我嚇了一跳,轉身看見一個老人。他瘦得像一根枯竹,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眼睛渾濁,卻死死盯著我手中的相機。
“阿公,”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友善,“我是省裡來的,做民俗調查。這件嫁衣是村裡的風俗嗎?”
老人不回答,隻是走過來,踮起腳,伸手去摘那件嫁衣。他的動作很慢,手指觸到紅衣時,明顯抖了一下。嫁衣被取下來後,我才看清它不是掛在樹枝上,而是用一根細細的白線係著。白線在昏暗中幾乎看不見,像是憑空懸著。
老人把嫁衣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轉身就往村裡走。
“阿公!”我連忙背上包跟上去,“能跟您打聽點事嗎?關於‘紅紙人娶親’的傳說——”
老人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看我。那一瞬間,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情緒,像是恐懼,又像是警告。
“外鄉人,”他聲音壓得很低,“太陽落山前,離開。”
說完,他抱著那件詭異的嫁衣,快步消失在村道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村子。南戶村依山而建,幾十棟黑瓦土牆的老屋錯落分布,不少已經殘破不堪。炊煙從少數幾戶煙囪裡嫋嫋升起,但整個村子安靜得可怕,沒有雞鳴狗吠,沒有孩童嬉戲,甚至聽不到人聲。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線香,又混著某種陳年的黴味。
我看了看表,下午五點半。現在下山,天黑前肯定到不了縣城,夜裡走山路太危險。我決定先在村裡找個地方借宿。
沿著青石板路往村裡走,兩旁的老屋門窗緊閉,偶爾從窗縫裡能感覺到窺視的目光,但當我轉頭去看時,那些目光又消失了。走了約莫五分鐘,我看見一棟相對完整的宅子,門楣上掛著“村公所”的木牌,字跡已經斑駁。
我敲了敲門。
等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來,臉色黃瘦,眼窩深陷。
“什麼事?”
“您好,我是省民俗學會的研究員,來做田野調查。”我掏出工作證,“天晚了,想在村裡借宿一晚,順便了解些本地風俗。您看方便嗎?”
男人盯著我的工作證看了很久,久到讓我有些不自在。
“村裡沒客棧。”他終於說。
“隨便找個地方就行,柴房也可以,我給錢。”我趕緊說。
男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阿秀!”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走出來,同樣瘦削,圍裙上沾著灶灰。兩人用方言低聲交談了幾句,語速很快,我聽不懂。
“進來吧。”男人拉開門,“就一晚。西廂房空著。”
我道了謝,跟著他們走進院子。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角落裡有一口井,井沿長滿青苔。正堂的門關著,從門縫裡飄出更濃鬱的線香味。
男人領我到西廂房。房間很小,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乾淨。窗紙上有個破洞,用舊報紙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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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彆出門。”男人站在門口說,“不管聽到什麼聲音。”
“為什麼?”我問。
他卻不回答,轉身走了,順手帶上了院門。我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音。
放下行李,我坐在床邊整理筆記。關於“紅紙人娶親”的傳說,我是在省圖書館一本清代地方誌的殘卷裡看到的。記載很簡略,隻說閩南一帶有村落,每逢閏年七月,會用紅紙紮成人形,為村中未婚而亡的男女“完婚”,以免他們作祟。但具體儀式如何,為何而始,卻沒有更多記載。南戶村是我根據地方誌上的模糊描述,結合地圖和縣誌推測出的最可能地點。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山裡的夜黑得純粹,沒有路燈,沒有霓虹,隻有零星的幾點燈光從附近窗戶透出。寂靜像一層厚厚的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梁木輪廓,毫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了歌聲。
是個女人的聲音,唱得悠長,淒婉,調子很怪,不像任何我聽過的山歌。歌詞也聽不清,像是方言,又像隻是無意義的音節。歌聲從遠處傳來,忽高忽低,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想起男人的警告,但學者的好奇心占了上風。我輕輕起身,走到窗邊,透過報紙糊住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裡空無一人。月光很淡,勉強能看清石板路泛著微光。歌聲似乎是從村子的另一端傳來的。
我猶豫了幾秒,輕輕推開房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我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動靜。
躡手躡腳穿過院子,我來到大門邊。門從外麵閂上了,但旁邊的圍牆不高。我小時候在鄉下長大,爬樹翻牆是常事。我踩住牆邊的石磨,雙手扒住牆頭,用力一撐,翻了過去。
落地時腳踩進一灘泥水裡,冰涼。
歌聲更清晰了。
我順著村道往聲音來源走去。月光下的南戶村比白天更加詭異,那些黑瓦白牆的老屋靜立兩旁,像一具具沉默的棺材。偶爾有風吹過,簷角的銅鈴發出零星的叮當聲,但很快又被歌聲掩蓋。
歌聲是從村尾傳來的。我越往前走,空氣中的線香味就越濃。轉過一個彎,我看見前方有光亮。
那是一棟孤零零的老宅,比村裡其他房子都要大,門楣上隱約能看見“祠堂”二字。宅子門前掛著兩盞白燈籠,燈籠裡的燭光在夜風中搖曳,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影子。大門敞開著,裡麵似乎點著許多蠟燭,光從門內傾瀉出來。
而歌聲,就是從祠堂裡傳出來的。
我躲在一棵大樹後,小心觀望。祠堂裡似乎有人影晃動,但看不清具體在做什麼。歌聲持續著,調子越來越悲切。
就在這時,歌聲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我心跳加速,屏住呼吸。幾秒鐘後,一個人影從祠堂裡走了出來。
是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衣服,長發披散。她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像個夢遊者。月光照在她臉上——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但眼神空洞,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
她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等她走近些,我才看清,那是一對紙人。用紅紙紮成,約莫一尺高,一男一女,穿著紙做的嫁衣。紙人的臉畫得很粗糙,眼睛是兩個黑點,嘴巴是一條上揚的紅線。
女人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蹲下身,開始挖坑。她用雙手挖,動作機械,不知疼痛。泥土被翻開,很快挖出一個小坑。她把那對紙人並排放進坑裡,然後開始填土。
一邊填土,一邊又開始唱歌。這次的歌聲更輕,更像是哼唱,搖籃曲一般。
我的腿有些發麻,想換個姿勢,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
“哢嚓。”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如同驚雷。
女人的歌聲停了。她猛地轉頭,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月光下,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昏暗中仿佛兩個黑洞。她盯著我看,一動不動。
我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幾秒鐘後,她突然笑了。不是正常的笑,而是一種神經質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她舉起沾滿泥土的手指,指向我,嘴裡吐出幾個字:
“你……回來了……”
說完,她抱起還沒完全埋好的紙人,轉身跑進祠堂深處,消失在燭光陰影裡。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認識我?這不可能。我從未到過南戶村,在今天之前,甚至不知道它的確切位置。
夜風更冷了。我打了個寒顫,決定先回住處。沿著原路返回時,我總覺得背後有眼睛在盯著我,但每次回頭,隻能看見黑暗中沉默的屋舍和搖曳的樹影。
翻牆回到院子,西廂房的燈還黑著。我輕輕推開門,反手關上,背靠著門板,長長舒了一口氣。
桌上的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動。
我正準備脫鞋上床,目光掃過桌麵,突然定住了。
出門前,我明明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子中央。但現在,筆記本被打開了,翻到了空白的一頁。而那一頁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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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問紙人的事。”
字跡潦草,墨水還沒完全乾透,在煤油燈下泛著微光。
我猛地轉身,環顧狹小的房間。床底,衣櫃後,梁上——沒有任何藏身之處。窗戶也從裡麵閂著,不可能有人進出。
但字就在那裡。
我走到桌邊,仔細看那行字。墨水是我自己的鋼筆的墨水,筆就放在本子旁邊,筆帽沒蓋。
有人進了房間,用我的筆寫了這行字,然後離開了——或者,根本沒離開。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行字,直到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漸漸微弱。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落在桌麵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我知道,南戶村的秘密,才剛剛向我揭開一角。
而那句“你回來了”,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
我究竟回到了哪裡?
晨光並未驅散南戶村的陰霾,反而讓那些沉默的老屋顯出一種蒼白的病態。
我一夜未眠,腦子裡反複回放著昨夜的一切:槐樹上的紅嫁衣、老人的警告、祠堂前的瘋女人、筆記本上的神秘字跡。那行“不要問紙人的事”的墨跡已經乾透,在晨光中顯得更加刺眼。
我合上筆記本,將它塞進背包最裡層。不管是誰留下的警告,都已經晚了。從我看到那對紅紙人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已經不是簡單的民俗調查了。
院子裡傳來水聲。我推門出去,看見女主人阿秀正在井邊打水。她看見我,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搖動軲轆。
“早。”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阿秀點點頭,不說話。她把水桶提上來,倒進旁邊的木盆裡,開始洗菜。動作機械,眼神低垂,仿佛我是空氣。
“阿秀姐,”我走近幾步,“昨晚……村裡是不是有什麼活動?我好像聽到了歌聲。”
菜葉從她手中滑落,漂在水麵上。她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幾秒,才慢慢說:“你聽錯了。”
“是嗎?”我不打算讓步,“我好像還看見一個人,在祠堂那邊——”
“外鄉人。”阿秀抬起頭,第一次正視我,“吃完早飯就走吧。村裡不歡迎外人。”
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見底,裡麵有一種近乎乞求的神色,“走吧,趁還能走。”
“為什麼?”我追問,“村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紅紙人娶親到底是什麼?”
阿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猛地站起身,木盆被打翻,水淌了一地。
“彆說那個詞!”她的聲音在顫抖,“永遠彆在村裡說那個詞!”
說完,她轉身衝進廚房,門“砰”地關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四散的水漬和菜葉。陽光照在水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這個村子在害怕,而恐懼的對象,似乎就是我要調查的“紅紙人娶親”。
早飯是稀粥和鹹菜,端上來時已經涼了。男主人始終沒露麵,阿秀把碗筷放在桌上就離開了,整個過程沒說一句話。
我快速吃完,背起背包走出村公所。白天的南戶村依然安靜,但多了些人煙。幾個老人坐在屋簷下曬太陽,看見我,紛紛彆過臉去。一個孩子從門縫裡偷看,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我徑直朝祠堂方向走去。
白天的祠堂比夜晚更加破敗。黑瓦殘破,白牆斑駁,門楣上的“祠堂”二字已經殘缺不全。兩盞白燈籠還掛著,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燈籠紙泛黃,上麵有燭淚乾涸的痕跡。
祠堂的大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灰塵在陽光中飛舞。
裡麵比我想象的更大。正廳很空曠,隻有幾張破舊的供桌,上麵沒有牌位,沒有香爐,空無一物。地麵是青石板鋪的,縫隙裡長著頑強的雜草。兩側的牆壁上有些殘留的壁畫,但顏料剝落嚴重,隻能勉強看出些人形輪廓。
昨晚的燭光是從哪裡來的?我環顧四周,沒有看到蠟燭或燭台的痕跡。
正廳後麵還有一進。我穿過一道拱門,來到後院。這裡更荒涼,荒草齊膝,一棵枯死的槐樹立在中央,枝椏扭曲如鬼爪。槐樹下,有一個新翻動過的土坑——正是昨晚那女人埋紙人的地方。
我蹲下身查看。土坑已經被重新填平,但土質鬆軟,和周圍的板結地麵明顯不同。我用手扒開表麵的土,挖了幾寸深,什麼也沒找到。紙人已經被取走了。
站起身時,我的目光被枯槐樹乾上的什麼東西吸引了。走近看,樹皮上刻著字,很深,像是用刀子反複刻畫過。
那是一列名字。
“陳文禮,陳周氏,陳秀蘭,陳阿福,陳小妹……”
都是陳姓。刻痕有新有舊,最上麵的已經模糊不清,最下麵的還帶著新鮮的木屑。最後一個名字是:“陳阿娟”。
我數了數,一共二十七個名字。
“那是死在閏年七月的人。”
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我驚得猛地轉身。
是昨晚那個瘋女人。她不知何時出現在後院門口,依然穿著那身白衣服,頭發梳理過了,在腦後挽了個髻。此刻的她看起來清醒了許多,眼神雖然仍有些空洞,但不再有昨晚那種神經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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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我問,同時悄悄按下口袋裡的錄音筆。
“陳阿娟。”她指了指樹上最後一個名字,“最後一個。”
“最後一個什麼?”
“最後一個死在閏年七月的人。”她走過來,伸出手撫摸那個名字,“五年前,我女兒。”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你女兒……怎麼死的?”
陳阿娟沒有回答。她抬頭看著枯槐樹的枝椏,陽光透過縫隙灑在她臉上,照出眼角細細的皺紋。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
“外鄉人,你為什麼來南戶?”她突然問。
“我做民俗研究,聽說這裡有個‘紅紙人娶親’的習俗——”
“那不是習俗。”她打斷我,聲音驟然變冷,“那是詛咒。”
“詛咒?”
陳阿娟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跟我來。”
她轉身走向祠堂側麵的一扇小門。那門很隱蔽,藏在爬山虎後麵,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門沒鎖,她推門進去,裡麵是一段向下的石階。
“下麵是祠堂的暗室,以前放族譜和重要物件的地方。”她點燃牆上的煤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狹窄的通道,“村裡人很少下來,怕觸黴頭。”
石階很陡,牆壁潮濕,長著青苔。下了約二十級台階,來到一個小房間。房間不大,約十平米,四麵牆都是木架,但架上空空如也,積著厚厚的灰塵。隻有最裡麵的牆角放著一個木箱。
陳阿娟走到木箱前,示意我幫忙。箱子很沉,我們兩人合力才把它抬到房間中央。箱子上沒有鎖,她直接掀開了箱蓋。
裡麵是一疊疊的舊紙,泛黃發脆。
“南戶村的人,原本不姓陳。”陳阿娟拿起最上麵一張紙,那是一張泛黃的地契,“二百年前,這裡叫林家村,村民都姓林。直到乾隆年間,一戶陳姓人家逃難到此,林家收留了他們。”
她翻找著,抽出另一張紙,是一份手寫的契約,字跡娟秀,“陳家隻有母子二人,母親病重,兒子陳啟年十六歲。林家老爺心善,讓他們住下,還讓陳啟年陪自己的獨生女林秀讀書。”
煤油燈的光搖曳著,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陳阿娟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有一種講故事般的韻律。
“陳啟年和林秀日久生情,私定終身。但林家早已將林秀許配給鄰村大戶。婚期前夜,林秀和陳啟年私奔,被林家抓回。陳啟年被活活打死,林秀被鎖在閨房。”
她停頓了一下,從箱底拿出一卷畫軸。展開,是一幅褪色的工筆畫,畫著一對年輕男女,穿著清代的服飾,並肩而立。畫工精細,人物栩栩如生。
“林秀在閨房裡用紅紙剪了一對人形,一男一女,穿上自己親手縫製的嫁衣。然後她點燃了房子。”陳阿娟的手指輕撫畫中女子的臉,“大火燒了整整一夜,林家七口人,無一生還。隻有陳啟年的母親,因為住在村口柴房,逃過一劫。”
“後來呢?”
“後來,外姓人陸續搬走,陳姓人漸漸多了起來。但怪事開始發生。”陳阿娟的聲音壓低,“每逢閏年七月,村裡就會死人。死的都是年輕男女,死狀相同:麵帶笑容,身穿紅衣,手裡攥著紅紙剪的人形。”
我背後升起一股寒意。
“村裡請過道士,做過法事,都沒用。直到有一天,一個遊方僧人路過,說這是林秀的詛咒。她恨村裡人拆散她和陳啟年,要所有有情人都不得善終。”陳阿娟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對紅紙人,和昨晚我看到的一模一樣,“僧人說,唯一的辦法是‘以紙代人’,每逢閏年七月,用紅紙紮成新人,在祠堂前完婚,安撫林秀的怨魂。”
“所以就有了‘紅紙人娶親’?”
陳阿娟點點頭,眼神變得飄忽,“但這法子……有時靈,有時不靈。五年前,閏年七月,紙人已經做過婚儀了。但七月十五那晚,我女兒小梅還是死了。十六歲,和她喜歡的後生仔約好一起出去打工……”
她的聲音哽咽了,“早上發現時,她穿著紅衣服,臉上帶著笑,手裡攥著這個。”
她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對小小的紅紙人,用金線係在一起。
“所以昨晚你埋紙人——”
“昨晚是七月七,不是閏年七月,按說不該做儀式的。”陳阿娟打斷我,“但我聽見了歌聲,和林秀死前唱的一樣的歌。我知道,她又來了。”
“誰又來了?”
陳阿娟沒有回答。她蹲下身,在木箱最底層翻找著什麼,嘴裡喃喃自語:“在哪裡……應該在這裡的……”
“找什麼?”
“一張照片。”她說,“陳啟年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林家的畫師在他們私定終身那天畫的,後來被林秀藏了起來,大火後居然完好無損。陳家人一直保留著。”
她終於找到了,是一個扁平的木匣。打開,裡麵襯著褪色的紅綢,上麵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是清代那種黑白人像,一個年輕男子穿著長衫,麵容清秀,眼神清澈。陳阿娟把照片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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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照片,隻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照片上的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不,不是完全一樣。發型、服飾不同,氣質也更文弱。但那張臉,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嘴唇的線條——就像在看自己穿越到清朝拍的藝術照。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陳啟年?”我的聲音乾澀。
陳阿娟點點頭,盯著我的臉,又看看照片,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昨天在祠堂外看見你,我還以為……還以為是他回來了。”
“你昨晚說‘你回來了’……”
“我那時候神誌不清。”陳阿娟移開視線,“但真的很像,太像了。”
我看著照片,大腦一片混亂。這是巧合嗎?世界上真有長得如此相像的人?還是說……
“照片背麵有字。”陳阿娟提醒。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小楷,墨色已經黯淡,但字跡清晰:
“他回來了,這次彆讓他走。”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這字是什麼時候寫的?”我問。
“不知道。這照片一直放在祠堂暗室,很少有人動。”陳阿娟說,“上次打開看,還是五年前我女兒死後。那時候背麵還沒有字。”
五年前還沒有。也就是說,這行字是這五年內寫的。
是誰寫的?為什麼寫?“他”指的是誰?陳啟年?還是……
“村子裡,還有誰知道這張照片?”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陳阿娟想了想:“老一輩可能知道。現在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的人不多,也沒人關心這些老東西了。”
我把照片放回木匣,但那一行字卻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腦海裡。
“陳姐,”我改用更親切的稱呼,“你能告訴我,昨晚你埋紙人時,為什麼突然跑掉嗎?你說你聽到了歌聲?”
陳阿娟的身體明顯僵硬了。她環顧四周,仿佛害怕有人偷聽,儘管這暗室裡隻有我們兩人。
“我聽見了她的歌。”她壓低聲音,幾乎在耳語,“林秀的歌。從祠堂裡麵傳出來的。但祠堂裡沒有人,我檢查過了,沒有人。”
“然後呢?”
“然後我就看見了你。”她的眼神又變得有些渙散,“在樹後麵。那一瞬間,我以為……算了,不說這個。總之,紙人不能留在外麵過夜,必須埋進土裡,否則會……”
“會怎樣?”
陳阿娟搖搖頭,不肯再說。她開始收拾東西,把照片、紙人、文書一一放回木箱。
“你該走了。”她說,“太陽落山前離開南戶。不管你為什麼來,不管你和陳啟年有什麼關係,走吧。這個村子……不乾淨。”
“陳姐,你女兒的死,警方調查過嗎?”
她動作停住了,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
“警察來了。說是突發性心臟病。”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但我知道不是。小梅身體很好,從來沒有心臟病。她是被帶走的,被那些……東西。”
“什麼東西?”
陳阿娟轉過身,煤油燈的光從下方照著她的臉,在眼窩處投下深深的陰影。
“紙人。”她說,“會走路的紙人。”
說完這句,她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走吧。”她在黑暗中推了我一把,“再不走,就永遠走不了了。”
我跌跌撞撞地爬上石階,推開小門,重新回到陽光下。刺眼的光線讓我眯起眼睛。回頭看去,陳阿娟沒有跟出來,小門已經關上了。
祠堂裡依然空曠寂靜,隻有陽光透過破瓦照在地上,形成一個個光斑。
我站在枯槐樹下,看著樹乾上那一列名字。二十七個死在閏年七月的人。最後一個:陳阿娟的女兒,五年前。
如果陳阿娟說的是真的,如果“紅紙人娶親”的儀式並不能完全阻止死亡,那麼下一個閏年七月是什麼時候?
我拿出手機查日曆。今年就是閏年,而這個月,就是七月。
今天,是七月初八。
距離閏年七月的十五,還有七天。
冷汗順著我的脊背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