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退一步,心往下沉。是的,這才是完整的真相。儺神司既是守護者,也是罪人;村民既是受害者,也是沉默的共謀。百年恩怨,早就分不清誰欠誰。
“我爹想改變。”我說,“所以他去了。”
村長老的怒氣忽然消散,肩膀垮下來:“他是個好人。比你那些祖先都……心軟。他說冤魂該超度,地下的東西也該有個了斷。但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醒了,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那您覺得我該怎麼做?”
老人深深看我一眼:“娃子,你和你爹一樣,眼裡還有光。但光在這山裡,是要被吞掉的。”他轉身,蹣跚走回院子,關門之前,丟下一句:“後山的礦坑東南角,有一道舊排水渠,直通最深處。你爹可能就是從那兒下去的。小心……那些石頭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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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會動?
我來不及細問,村長老的門已經關上。我摸了摸懷裡的麵具,朝後山走去。
這一次上山,腳步沉重了許多。山路兩旁的樹木在慘白天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林間偶爾傳來窸窣聲,像有什麼在跟著。我沒有回頭。額頭的隱痛持續不斷,仿佛麵具在呼喚我戴上它,去“看”清一切。
到達礦場時,天色更暗了。烏雲壓頂,卻沒有雨。廢礦場死寂一片,隻有風聲穿過木架的嗚咽。我找到東南角,那裡果然有一個半塌的涵洞,洞口被雜草和碎木遮掩,僅容一人匍匐通過。洞口邊緣有新鮮的刮擦痕跡,還有幾片碎布——是父親外衣的布料。
我深吸一口氣,伏身鑽了進去。
涵洞內部潮濕陰冷,牆壁上長滿滑膩的苔蘚。向前爬了約莫二三十米,空間稍微開闊,可以彎腰行走。地下河的水聲隱約傳來,空氣裡鐵鏽和腐土的氣味越來越濃,還混合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腥,像鐵器上的血鏽和腐敗花朵的混合。
通道儘頭是一個向下的豎井,井壁有生鏽的鐵梯。我往下攀爬,手電光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顯得微弱。越往下,溫度越低,呼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大約下了三四層樓深,腳下踩到了實地。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頭頂是高聳的穹頂,垂下無數鐘乳石,有些石尖滴著暗紅色的液體,在地麵彙成淺窪。空洞中央,就是我之前從地麵看到的那個巨大礦坑的邊緣。但在這裡看去,坑更深,更廣闊,像一個倒扣的地下世界。
而最震撼的景象在坑底。
坑底並非黑暗,而是泛著一種幽綠的光,光源來自坑壁上嵌著的無數礦石——那些礦石在黑暗中自行發光,綠瑩瑩的,像無數隻眼睛。坑底中央有一個石台,正是青銅鏡中看到的場景:父親被困在那裡,周圍跪坐著數十具石化的遺骸。而石台上方,懸著一個巨大的、蠕動的黑影。
那東西沒有固定形狀,像一團凝聚的黑暗,又像無數黑色根須交纏成的巢穴,表麵不時浮現出模糊的麵孔、扭曲的肢體輪廓,然後又迅速消融。它似乎在“呼吸”,隨著它的起伏,整個坑洞裡的綠光也隨之明暗交替。
“爹!”我壓低聲音喊。
石台上的父親猛地抬頭。他看起來極其疲憊,臉上有擦傷,但眼神依然清醒。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焦急地揮手:“走!遠兒,快走!”
“我來換你!”我喊道,開始尋找下去的路。坑壁有開鑿的台階,但大多殘破。
“不!”父親的聲音嘶啞,“儀式已經開始了!我壓不住它了!你下來隻會多一個祭品!”
“那該怎麼辦?卷宗上說,唯血親可代!”
“那是騙局!”父親的聲音在空洞中回蕩,帶著悲憤,“林家祖輩騙後人的把戲!血親獻祭隻能暫時安撫它,就像喂食餓獸,讓它沉睡一段時間,但遲早會再醒!真正的方法是毀掉靈脈核心——看到那些發光的礦石了嗎?那是它的‘錨’,砸碎它們,切斷聯係!”
我愣住了。毀掉靈脈?那意味著什麼?這座山會塌嗎?還是那東西會徹底失控?
父親似乎看出我的猶豫:“沒時間了!它正在蘇醒!一旦完全醒來,會順著血脈聯係,把整個村子的人都拖進來當養料!快!”
就在這時,坑底那團黑影劇烈翻湧,發出一陣低沉的、非人的嗡鳴。那聲音直接鑽進腦子,像有無數根針在刺。跪坐在周圍的石化遺骸開始顫抖,表麵龜裂,從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霧氣。霧氣升騰,向石台聚攏。
父親手中那塊玉佩的光芒驟然黯淡,纏繞他的紅色根須猛地收緊,勒進皮肉。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我沒有再猶豫,沿著殘破的台階向下狂奔。台階濕滑,好幾次差點摔下去。越接近坑底,那嗡鳴聲越響,空氣裡的甜腥氣濃得讓人作嘔,皮膚開始刺痛,像有無數細針在紮。
到達坑底時,我才看清那些發光礦石的真麵目——它們不是嵌在岩壁裡,而是從岩壁裡“長”出來的,像某種晶體腫瘤,表麵布滿血管般的紋路,甚至在有節奏地搏動。最近的幾塊就在我腳邊,大小如人頭,綠光映得我的手掌都發青。
我舉起銅錢劍,朝一塊礦石狠狠砸下。
“鐺!”金屬撞擊硬物的巨響在坑洞裡回蕩。礦石表麵隻留下一個白點,紋絲不動。反而那嗡鳴聲驟然尖厲,黑影劇烈翻騰,幾條黑色的、像觸手又像根須的東西從黑影中分裂出來,朝我疾射而來!
我側身翻滾躲開,觸手砸在地上,碎石飛濺。更多的觸手從黑影中伸出,鋪天蓋地。我狼狽地躲閃,銅錢劍格擋,劍身與觸手碰撞時迸出火花,觸手被灼傷退縮,但劍身上的裂痕也在擴大。
“用麵具!”父親在石台上喊,“戴上麵具,你能看見‘節點’!”
我咬牙,從懷裡掏出那副蒼白的儺神麵具,扣在臉上。
世界再度扭曲。但這一次,沒有紛亂的幻象,隻有清晰的“結構”。坑洞裡的一切都變成了光與影的線條:岩壁上是密密麻麻的、蛛網般的金色光脈,那是地脈靈氣的流動軌跡;那些發光礦石是光脈的交彙點,像一個個發光的瘤節;而中央的黑影,是一團不斷吞噬金色光脈的黑暗漩渦,無數黑色根須從漩渦中伸出,紮進周圍的岩壁、礦石,甚至那些石化遺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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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一個礦石的“節點”上,都有一個極細微的暗斑——那是脆弱點。
我摘下麵具,嗡鳴和觸手的攻擊幾乎讓我站立不穩。但我知道了該怎麼做。我衝向最近的一塊礦石,不再用劍砸,而是將銅錢劍尖對準那個肉眼看不見的“暗斑”,用儘全力刺入——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礦石表麵的光芒劇烈閃爍,然後迅速黯淡,最後“噗”一聲輕響,整塊礦石化為齏粉,飄散成綠色的熒光塵埃。那塊區域的岩壁光脈隨之斷裂、消散。
黑影發出尖銳的嘶鳴,整個坑洞都在震動。更多的觸手瘋狂湧來,我一邊躲閃,一邊衝向下一塊礦石。
一塊,兩塊,三塊……每破壞一個節點,黑影就虛弱一分,但它的反撲也更瘋狂。我的手臂被觸手擦過,衣服撕裂,皮膚上留下灼燒般的黑痕。銅錢劍終於在一次格擋中徹底崩碎,碎片四濺。
我丟掉劍柄,撿起地上的一塊尖石,繼續破壞節點。父親在石台上掙紮著站起,用殘存的玉佩光芒逼退纏繞他的根須,朝我這邊靠近。
“還有七塊!最大的七塊,環繞石台!”父親喊道,聲音疲憊但堅定,“我們一人一邊,同時破壞,打亂它的核心結構!”
我點頭,朝石台左側衝去。父親朝右側移動。我們像在進行一場詭異的舞蹈,在觸手的圍攻中穿梭,砸碎那些搏動的綠色腫瘤。
每砸碎一塊,黑影就縮小一圈,嗡鳴聲減弱一分。但消耗也是巨大的。我感覺體力在迅速流失,呼吸艱難,額頭的隱痛變成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麵具在抽取我的精力。父親那邊更糟,他腳步踉蹌,嘴角滲血。
最後一塊最大的礦石,在石台正後方,有人頭大小,光芒最盛,搏動最劇烈。它似乎意識到了危機,所有觸手都收縮回來,層層包裹住這塊核心礦石,形成一個蠕動的黑色護盾。
“一起!”父親和我對視一眼,同時衝向最後的目標。
觸手如牆般壓來。父親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玉佩上,玉佩爆發出最後的強光,暫時逼開觸手。我趁機衝到礦石前,舉起尖石——
“等等!”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不是父親,也不是黑影的嗡鳴,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清冷,帶著回音。
我猛地回頭,看到坑洞入口處,站著那個紅衣女子。她依然背對著我們,但長發無風自動,發梢那些人臉都睜開了眼睛,齊齊盯著我。
“砸碎它,這座山會塌。”紅衣女子的聲音直接傳入腦海,“靈脈斷裂,地氣反衝,半個村子都會被埋。你們林家造的孽,要拉所有人陪葬嗎?”
我動作一滯。
父親厲聲道:“彆聽她的!她是當年祭祀的幸存者,被那東西侵蝕成了倀鬼!她在拖延時間!”
紅衣女子發出淒厲的笑聲:“幸存者?我是祭品!被你們林家選中,扔進礦坑,喂給這東西!我死了,魂魄被它困住,成了它的一部分!但至少,我還‘存在’!如果靈脈毀了,我會徹底消散,而這東西——它不會死,隻會失去束縛,徹底瘋狂,到時候死的就不止半個村子!”
她的話像冰水澆頭。我看了一眼父親,他臉色鐵青,卻沒有否認。
“那……該怎麼辦?”我嘶聲問。
“完成儀式。”紅衣女子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誘惑,“血親獻祭,真正的獻祭——不是你死,而是你戴上儺神麵具,成為新的‘司儀’,用你的意誌約束它,就像你祖先做的那樣。你會獲得力量,長生不老,甚至可以救你父親。而村子,也會恢複平靜。”
父親大吼:“她在騙你!成為司儀,就是成為它的傀儡!你會慢慢失去自我,變成維持它存在的工具!最後變成和我一樣的困獸!”
“那也好過所有人立刻死!”紅衣女子尖叫。
黑影似乎感應到我們的猶豫,重新開始膨脹,觸手再次蠕動。坑洞震動加劇,頭頂有碎石落下。時間不多了。
我看向手中的麵具。內側的字跡在幽綠光芒中仿佛活了過來:“唯血親可代……麵具為鑰,祭己身……”
祭己身。不是死亡,而是獻祭自我,成為容器。
我又看向父親。他對我搖頭,眼裡有淚光。
最後,我看向那些跪坐在周圍的石化遺骸。他們曾是礦工,是祭品,是無辜者。百年過去了,他們還在這個黑暗的坑底,保持著跪拜的姿勢。
我的祖先犯了罪。用活人祭祀,掩蓋真相,一代代用謊言和犧牲維持脆弱的平衡。父親想打破這個循環,所以他來了,想用超度代替鎮壓,用懺悔代替隱瞞。
但他失敗了。因為有些罪,無法用懺悔洗清;有些債,必須用血償還。
但不是更多的血。不是延續這個循環。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尖石,不是砸向最後的礦石,而是狠狠砸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鮮血湧出,滴在蒼白的麵具上。血液迅速被木質吸收,麵具內側那些字跡——快逃、儺非神、唯血親可代——開始發光,不是幽綠,而是溫暖的金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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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乾什麼?!”父親和紅衣女子同時驚呼。
我沒有回答,將染血的麵具戴在臉上。
這一次,沒有幻象,沒有聲音。隻有一種浩瀚的、古老的意識流湧入我的腦海。我“看見”了這座山的記憶:遠古的地脈靈泉,如何被地殼變動封存;林家祖先如何發現靈脈,用巫儺之術抽取力量;那“東西”如何從沉睡中被驚醒,變得饑渴而扭曲;一代代的祭祀、謊言、犧牲……
我也“看見”了紅衣女子的真名——她叫小蓮,是民國時村裡的孤女,被選中為祭品時隻有十六歲。她被推進礦坑時,手裡還攥著母親留給她的半塊玉佩。
而那個黑影,它不是惡靈,也不是怪物。它是靈脈被過度抽取後產生的“瘀傷”,是地脈的“痛楚”具象化。它沒有智慧,隻有本能——吞噬能量,修複自身。林家的祭祀和血脈約束,就像不斷給潰爛的傷口敷藥,卻從不根治。
要治愈它,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血,而是“疏導”和“淨化”。
麵具與我的血脈共鳴,金色的光從我戴麵具的臉上蔓延開來,順著血跡流遍全身。我走向最後那塊被觸手包裹的核心礦石,伸出手——不是去砸,而是輕輕按在礦石表麵。
觸手沒有攻擊我。它們僵住了,似乎在感應什麼。
我將意識順著礦石,注入地脈網絡。金色的光流從我手中湧出,滲入礦石,順著靈脈的光路擴散。所過之處,那些黑色的、瘀結的脈絡開始鬆動、消融。幽綠的光芒逐漸轉為柔和的白金色。
黑影開始收縮,不再翻騰,而是像退潮般緩緩回縮到礦坑最深處。那些觸手一根根軟化、消散。跪坐的石化遺骸表麵,裂紋中滲出黑氣,黑氣在金光中蒸發。
紅衣女子——小蓮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她緩緩轉過身來,我終於看到了她的臉:清秀,蒼白,帶著少女的稚氣,眼神裡沒有怨毒,隻有解脫的平靜。
“謝謝。”她用口型說,然後化作點點熒光,融入金光中。
坑洞的震動停止了。綠光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壁上自然礦物反射的微光,以及我身上散發的、逐漸黯淡的金色光暈。
父親蹣跚走過來,扶住我:“遠兒,你……”
我摘下麵具。木質的麵具在我手中化為細沙,從指間流散。額頭的隱痛消失了,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掌心傷口火辣辣的疼。
“我引導了靈脈的瘀滯,把它分散回整座山的地脈裡。”我聲音沙啞,“它不會‘死’,但它會沉睡,在自然循環中慢慢被淨化。代價是……這座山的靈氣會衰弱,礦脈也會枯竭。村子以後,可能再也挖不出礦了。”
父親看著我,良久,緊緊抱住我:“夠了。這樣……就夠了。”
坑洞頂端,一縷天光忽然刺破黑暗,從某個縫隙中照下來,正好落在中央石台上。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金色的細雪。
我們互相攙扶著,沿著來路向上爬。爬出涵洞,回到礦場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染紅半邊天空。山風吹過,帶著雨後青草的氣息。
回到村裡時,那種詭異的寂靜已經消失。炊煙嫋嫋升起,有孩童的嬉笑聲傳來。幾個之前“染穢”昏迷的村民,在家人的攙扶下走出屋子,雖然虛弱,但神誌清醒,皮膚下的暗紅紋路已經消退。
他們看見我們,眼神複雜,有敬畏,有恐懼,也有釋然。沒有人說話,隻是默默讓開道路。
我和父親回到林家老宅。祠堂的門還開著,地下石室的洞口也還在。我們找來回填的土石,將石室封死,又把祠堂仔細打掃,將那些記載著黑暗過去的卷宗、壁畫,統統付之一炬。
火光跳躍中,父親說:“儺神司,到此為止了。以後,我們隻是普通人。”
我點頭,看著掌心的傷口。傷口很深,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愈合,留下疤痕。但我知道,有些東西,終究是改變了。
那天晚上,我夢見小蓮。她站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回頭對我笑,然後化作一陣風,吹向遠山。夢裡沒有礦坑,沒有黑影,隻有陽光和青草香。
後來,父親的身體慢慢恢複。村裡再沒有發生怪事。後山的礦洞被徹底封死,村長老帶頭,組織村民種樹,說要讓整座山重新綠起來。
我離開村子去外麵讀書的那天,父親送到村口。老槐樹還在,但纏繞的鐵鏈被取下了,樹乾上的符咒也被風雨洗去大半。春天的新葉從枝頭冒出,嫩綠喜人。
“還會回來嗎?”父親問。
“會。”我說,“但下次回來,我不是儺神司,隻是您的兒子。”
父親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舒展的葉子。
我背上行囊,走向山外的路。回頭時,看見父親還站在老槐樹下,對我揮手。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晃動的光斑。
山沉默著,像一切從未發生。
但我知道,它記得。記得黑暗,也記得光。
而我的掌心裡,那道傷痕愈合後,留下一個淡淡的印記——不是符咒,不是文字,隻是一道曲折的線,像山脈的輪廓,也像某種古老的舞蹈軌跡。
那是儺神司最後的痕跡。
也是新生開始的印記。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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