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黑甲秦軍,如同一條沉默而堅韌的玄色巨蟒,在蒼茫無垠的雪原上蜿蜒前行,深入高麗國境已逾百裡,終於抵達了約定的交接之處。
趙信勒馬駐足,冷峻的目光審視著四周。選擇此地,他頗費了一番心思。距離高麗王城尚遠,不至顯得大秦過分殷勤,有損上國威嚴。然而,此處又未過分深入腹地,距離邊境尚有緩衝,太遠,則變數陡增。
塞外的風雪不僅掩埋道路,更易掩藏匈奴的狼騎或六國餘孽的暗箭。若公主在移交前的最後路途被劫,不僅他趙信在秦國的前途儘毀,大秦的臉麵也將被徹底踩在腳下。他輸不起。
眼前的地形讓他眉峰微鎖。交接點正位於一處峽穀的入口之前。兩側是連綿的灰黑色山脊,怪石嶙峋,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穀口狹窄,積雪覆蓋下,更顯幽深莫測。
趙信不會拿三萬精銳去賭一個“或許沒有埋伏”。他沉聲下令:“傳令!全軍於穀口外三裡開闊處紮營列陣!弩兵分置兩翼,騎兵警戒外圍,步卒結圓陣,護衛核心!未得將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峽穀!”
命令迅速傳達。訓練有素的秦軍立刻行動起來。沉重的腳步聲、戰馬的嘶鳴聲、兵甲碰撞的鏗鏘聲,打破了雪原的死寂。
巨大的黑色圓陣在穀口前的雪地上迅速成型,弩機上弦,矛戟林立,肅殺之氣彌漫開來。王賁沉默指揮中軍布防,南宮彥、徐貴等將校各司其職,大營如同繃緊的弓弦。
趙信端坐馬上,立於陣前,目光穿透風雪,緊鎖峽穀入口。時間在緊張等待中流逝。
終於,峽穀深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和車輪碾壓積雪的咯吱聲。一支隊伍緩緩從穀口的陰影中浮現。
約莫千餘人。為首的將領頗為年輕,麵容剛毅,輪廓分明,雖被風霜侵蝕,眼神卻銳利如鷹。他身著高麗式樣的精良皮甲,頭盔翎羽在風中微顫,身姿挺拔。他身後,是一輛裝飾相對華貴的高麗風格馬車,車廂緊閉。馬車周圍,千餘高麗士卒緊緊護衛。
這些人的裝備雖遠遜秦軍,皮襖在寒風中顯得單薄,許多人握著武器的指節凍得發紫,但隊伍行進間卻透著一股沉默的秩序。更讓趙信目光微凝的是,這些士卒的眼神中,除了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對秦軍龐大陣勢的敬畏,竟隱隱透著一絲被壓抑的、困獸般的悍勇之氣。
他們緊抿著嘴唇,脊背挺直,並非全然是羔羊待宰的姿態。這股氣息,讓久經沙場的趙信心中本能地升起一絲警覺——這些高麗兵,恐怕是王城精銳,是帶著死誌護衛他們公主最後一程的。
那年輕的高麗將領驅馬前行幾步,在距離秦軍陣列約百步處停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用帶著濃重口音卻清晰的秦語揚聲喊道:“前方可是大秦上國天兵?吾乃高麗國護軍將軍金秀成,奉王命護送玉漱公主至此,敢問貴軍主將何在?”
話音未落,趙信身旁的南宮彥早已按捺不住。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前衝數步,聲若洪雷,鄙夷與威壓毫不掩飾:
“放肆!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大秦郎中令、上將軍趙信趙將軍!你是什麼東西?區區一個邊鄙小邦的雜號將軍,安敢立於馬上問話?還不速速滾下馬來,叩首見禮!”
這聲暴喝震得金秀成渾身一顫,他身後的高麗士卒也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金秀成的臉瞬間漲紅,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直衝頭頂,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他何曾受過如此當麵嗬斥?然而,目光觸及那無邊無際、沉默如山的黑色軍陣,感受到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鐵血煞氣,再想到車中那位即將成為秦帝妃子的公主……所有的憤怒和血性,都被冰冷的現實狠狠壓了下去。
他腮幫子鼓動了幾下,終究還是翻身下馬。動作帶著一絲僵硬。他低著頭,強忍著屈辱,對著趙信所在的方向,抱拳躬身,聲音乾澀壓抑:“末將金秀成,拜見上國趙將軍!末將粗鄙,不識將軍尊顏,言語失當,萬望將軍恕罪!”
趙信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金秀成那因屈辱而微微顫抖的身軀和緊握的拳頭。南宮彥的粗暴,雖顯蠻橫,卻也恰到好處地彰顯了秦軍的強勢。他心中並無波瀾。小國之尊嚴?在強秦的鐵蹄麵前,本就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趙信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金將軍免禮。本將奉大秦皇帝陛下詔命,特來迎護麗妃娘娘鳳駕。職責所在,還請將軍速請娘娘現身一見,以便驗明正身,完成交接。”
“驗明正身”四字,如同冰冷的刀子,刺得金秀成心頭劇痛。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轉身快步走向馬車,對著車廂內急促低語。
片刻之後,馬車那厚重的車門,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緩緩推開。
寒風卷著雪沫湧入。一個身影,裹著雪白的狐裘,在侍女的攙扶下,出現在車門處。
風雪似乎為之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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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位極其年輕的女子,約莫二八年華。她站在車轅上,身形單薄,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尊貴氣度。烏黑長發挽成高麗貴族少女的發髻,斜插素雅玉簪。一張臉,如同造物主最精心的傑作,肌膚勝雪,眉若遠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秀,唇色如櫻。風雪掠過她光潔的額頭,幾縷青絲拂過臉頰,楚楚動人。一身高麗貴族特有的明豔裙裝,在寒風中微動,如同雪地裡綻放的絕世名花。
她的容顏之美,讓趙信心中也掠過一絲驚豔。更讓他心頭微動的是,這位玉漱公主的容貌氣質,竟與他心中那位大秦十公主嬴陰嫚,有著七八分的相似!同樣是集天地靈秀於一身、帶著皇室血脈獨有的尊貴與明豔。
隻是,嬴陰嫚的眼神是驕縱靈動,而這位高麗公主眼中,卻盛滿了哀傷、茫然與認命般的沉寂。這份相似,加上那身王室華服與儀態,讓趙信瞬間斷定——這就是真身無疑。
“末將等,參見麗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