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隱克
唐文宗年間,長安城有位叫周隱克的道士,精通術數,不管是推算吉凶還是預知禍福,都準得讓人驚歎。朝中的將相大臣們都把他當神明般敬重,連宰相李宗閔都甘願以弟子之禮相待,給周隱克寫信時,落款都恭敬地寫著“弟子李宗閔”,半點不敢怠慢。
前宰相段文昌,後來調任淮南節度使,鎮守揚州。他素來仰慕周隱克的本事,到了揚州後,也常派人向周隱克請教。有一年,段文昌突然染了場病,雖不算嚴重,卻總覺得渾身乏力。他想起前一年周隱克曾跟自己說過:“明年此時,公將有一場小疾,需臥床靜養六日方能痊愈。”如今果然應驗,段文昌更覺得周隱克深不可測,病剛好些,就特意派人把周隱克從長安請到了揚州,想好好招待一番,也順便再問問往後的運勢。
周隱克到揚州那天,段文昌的病已好了大半,心情也格外舒暢。他在府中設了宴,還請了幾位相熟的賓客作陪,既有文人雅士,也有軍中將領,一時間府裡熱鬨非凡。酒過三巡,有人提議玩博戲助興,段文昌笑著應允,眾人便圍坐在一起,擲骰子、猜點數,玩得不亦樂乎。
周隱克卻對博戲沒什麼興趣,隻坐在一旁喝茶。揚州的雨前茶格外清甜,他端著茶盞,一杯接一杯地喝,沒一會兒就喝了七八碗。段文昌正玩到興頭上,突然覺得小腹發脹,想起身去如廁,可手裡的骰子剛擲出去,正等著看結果,便想著再等片刻。可這一等,尿意越來越急,他實在忍不住,隻好跟身邊的賓客告罪,匆匆起身往後院的茅房去。
誰知這一去,竟停不下來了。段文昌在茅房裡待了許久,來來回回跑了三四趟,腿都跑軟了,整個人也沒了力氣,臉色都變得蒼白。他扶著牆慢慢走回前廳,一見到周隱克,就又氣又無奈地說:“尊師,您就彆再跟我開玩笑了!我這身子都快虛透了,實在撐不住了!”
周隱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放下手中的茶盞說:“段公莫怪,我不過是跟您鬨著玩罷了。方才我喝了太多茶,本想自己起身去如廁,可看著你們玩得熱鬨,實在懶得動,便隻好讓段公代勞了。”
眾人聽了這話,都愣住了,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段文昌這才明白,原來自己頻頻如廁,竟是周隱克用術數幫他“分擔”了茶意,又好氣又好笑,連身上的疲憊都消了大半。他指著周隱克笑道:“尊師這術數,竟還能用在這種地方,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周隱克收起笑容,認真地說:“術數本是用來趨吉避凶、助人解難的,偶爾用來調劑氣氛,也無傷大雅。但我從不輕易用術數謀私利,更不會用它害人——這是底線,也是對術數的敬畏。”段文昌聽了,連連點頭稱是,心裡對周隱克又多了幾分敬佩。
後來,段文昌在淮南任職期間,遇到過幾次棘手的事,比如轄區內鬨旱災、軍需調配出問題,他都先派人請教周隱克的意見。周隱克每次都能給出中肯的建議,既不用術數強行乾預,也能幫他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段文昌常對人說:“周尊師最厲害的不是他的術數,而是他守住了用術數的本心——不炫耀、不濫用,這才是真本事。”
周隱克的故事,藏著一份難得的通透:真正的能力,從不是用來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更不是用來戲弄他人、謀取私利的工具。就像周隱克,哪怕有通天之術,也隻把它當作助人的手段,偶爾的玩笑也點到為止,從不過界。這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超凡的本領,而是擁有本領後,依舊能守住本心、懂得克製的智慧。能力越大,越要懂得尊重規則、敬畏底線,這樣才能讓能力真正成為照亮自己、溫暖他人的光。
2、張士政
唐時,王潛鎮守荊州,當地有個叫張士政的百姓,一手治傷接骨的本事堪稱一絕。不管是摔斷了腿,還是磕裂了骨,經他醫治,沒多久就能痊愈,連軍中將士都常來找他看病。
有一回,一個士兵在操練時不小心摔斷了筋骨,疼得滿地打滾,軍醫看了也隻能簡單包紮,說至少得養半年才能下床。有人給士兵指了路:“去找張士政吧,他治骨傷有奇法。”士兵忍著痛,讓人抬著去找張士政。
張士政見了,先讓士兵喝下一碗藥酒,沒一會兒,士兵就覺得傷處麻酥酥的,不那麼疼了。接著,張士政拿出一把小巧的刀子,輕輕劃開士兵腿上的皮肉,從裡麵取出一片兩指寬的碎骨,又在傷口上塗了一層自製的藥膏,用布條仔細包紮好。他對士兵說:“回去好好歇著,過幾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士兵半信半疑,可沒想到,才過了三天,他拆開布條一看,傷口竟已經愈合,試著走了走,居然和沒受傷時一樣靈活。士兵又驚又喜,特意帶著禮物去感謝張士政,逢人就誇他的醫術高明。
這事過去兩年多,某天,那個士兵的筋骨突然又疼了起來,像是有寒氣在骨頭裡竄。他趕緊又去找張士政,著急地問:“先生,我這腿怎麼又疼了?是不是舊傷複發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張士政摸了摸他的腿,又問了問疼痛的感覺,笑著說:“彆慌,不是舊傷複發。前兩年從你腿裡取出來的那片碎骨,遇著寒氣就會讓你腿疼,你趕緊回去找找那片骨頭,找到就沒事了。”
士兵聽了,立刻跑回家翻箱倒櫃,最後在床底下的角落裡找到了那片碎骨——原來當年他隨手放在了床邊,後來打掃衛生時不小心踢到了床底。他按照張士政說的,用熱水把碎骨洗乾淨,找了塊棉絮把它裹起來收好。奇怪的是,剛裹好碎骨,他腿上的疼痛就消失了,再也沒犯過。
張士政不僅醫術好,還會些讓人驚歎的戲術。王潛的子弟們都喜歡跟他親近,常纏著他表演戲術取樂。有一次,幾個王子弟又來求他:“張大哥,再給我們變個戲法唄!”
張士政拗不過他們,便從院子裡摘了一把青草,放在手裡反複揉搓。眾人睜大眼睛看著,隻見那些青草在他手裡漸漸變了模樣,最後居然變成了一群飛蛾,撲棱著翅膀從他掌心飛了出去,繞著院子飛了一圈,才慢慢飛走。王子弟們看得拍手叫好,又讓他再變一個。
張士政笑著點頭,走到牆邊,用手指在牆上畫了一個婦人的模樣——那婦人眉眼清晰,手裡還端著一個酒杯,栩栩如生。接著,他拿來一壺酒,往牆上婦人手中的酒杯裡倒酒,酒居然真的流進了畫裡的酒杯,一點都沒灑出來,直到酒杯倒滿。更神奇的是,沒過一會兒,牆上畫中婦人的臉居然慢慢變紅了,像喝醉了酒一樣,過了大半天才恢複原樣。
王子弟們看得目瞪口呆,紛紛求張士政教他們這些戲術,可張士政每次都笑著搖頭:“這些不過是些消遣的小把戲,沒什麼好學的。我真正想讓人學的,是治傷救人的本事,隻是這醫術講究緣分和用心,急不來,也勉強不得。”即便有人願出重金求他傳授醫術或戲術,他也從不答應,始終守著自己的規矩。
後來,張士政在荊州住了一輩子,治好了無數人的骨傷,卻從沒收過貴重的診金,遇到家境貧寒的人,還會免費送藥。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把本事傳下去,他說:“本事是用來幫人的,不是用來換錢的。要是為了名利傳藝,那本事就變味了。等遇到真正心善、肯用心救人的人,不用求,我自然會教。”
張士政的故事,從來不是關於“奇術”的炫耀,而是關於“初心”的堅守。他的醫術能治骨傷,他的戲術能博人一笑,可最難得的,是他始終明白:真正有價值的本事,是用來溫暖他人、救濟苦難的。不貪名利,不炫技巧,隻把本事用在該用的地方——這份純粹與真誠,比任何奇術都更能打動人心,也更值得被銘記。
3、陳休複
唐武宗年間,李當鎮守興元府,手裡管著一方百姓的安穩,為人向來嚴謹,最瞧不上那些裝神弄鬼的人。可褒城縣裡有個叫陳休複的處士,偏生讓他犯了難——這陳休複還有個名號叫“陳七子”,平日裡不讀聖賢書,反倒總混在一群賭徒裡擲骰子,說話顛三倒四,行為也怪得很,時而蹲在街角看螞蟻搬家看一下午,時而對著一棵樹自言自語,街坊鄰裡都覺得他“有點邪性”。
李當聽說後,心裡犯嘀咕:這陳休複行蹤詭秘,又總搞些莫名其妙的舉動,彆是個招搖撞騙的妖人吧?為了穩住人心,他乾脆讓人把陳休複抓了起來,關在府衙的牢裡,想好好審審他。可沒幾天,手下人就慌慌張張來報:“大人,街上又出現一個陳休複,正跟賭徒們在茶館裡玩呢!”
李當一愣,趕緊讓人去牢裡看——牢裡的陳休複居然已經沒了氣息,更怪的是,屍體才短短一天就腐壞得不成樣子,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李當心裡直發毛,不敢再多問,隻能讓人趕緊把屍體抬出去埋了。後來有人說在褒城的集市上又見到了陳休複,李當聽了隻當沒聽見,再也不敢輕易招惹這個“怪人”。
沒過多久,李當家裡遭了變故——他最疼愛的小女兒突然暴病身亡,連太醫都沒來得及診治。夫人本來就身子弱,經此打擊,更是日夜以淚洗麵,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沒幾天就病倒在床,神誌都有些不清了,嘴裡總念叨著女兒的名字。李當請遍了興元府的名醫,都沒人能治好夫人的病,急得他頭發都白了大半。
這時,府裡的幕客小心翼翼地勸道:“大人,那陳休複看著怪,說不定真是有道行的人。當年漢武帝時的李少君能招回亡魂,陳處士或許也有這本事,不如請他來試試,說不定能讓夫人見上小姐一麵,解了心結呢?”李當猶豫了半天,想起之前陳休複的怪事,雖心裡發怵,但看著夫人奄奄一息的模樣,也隻能硬著頭皮點頭:“那就請他來試試吧,若能救回夫人,我必當重謝。”
下人去請陳休複時,他正在酒館裡喝酒,聽了來意,隻淡淡說了句“知道了”,就跟著來了李府。見到李當,他也不客套,直接說:“夫人這病是心病,見不著小姐的魂,再好的藥也沒用。這事不難,今晚我就幫她見一麵。”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到了初夜,陳休複讓人把夫人的房間收拾出來,把帷幔拉得嚴嚴實實,點上幾支明晃晃的燈炬,又取來筆墨,在牆上一筆一劃畫了道木門,線條簡單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規整。他對夫人說:“夫人,等會兒您就坐在簾後,彆出聲,彆喘氣,靜靜等著就行。”夫人半信半疑,點了點頭,緊緊攥著手裡女兒生前戴過的銀鐲子。
夜漸漸深了,屋子裡隻有燈炬燃燒的“劈啪”聲。忽然,牆上那道畫的木門輕輕“吱呀”一聲,像是真的被推開了。緊接著,一個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姑娘從門裡走了出來,正是李當夭折的女兒!她還是平日裡的模樣,梳著雙丫髻,手裡還拿著個布娃娃,在堂屋裡慢慢走著,時不時回頭笑一下,像是在等誰。
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失聲喊道:“我的兒啊!”話音剛落,那小姑娘的身影晃了晃,一下子就消失了,牆上的木門也變回了畫痕。夫人哭得癱坐在地上,陳休複這才走過去,輕聲勸道:“夫人,小姐能來看您,已是緣分。她在那邊過得安穩,也盼著您好好活著,您總這麼傷心,她也會不安的。該放下的,得慢慢放下啊。”
夫人聽了,慢慢止住了哭聲,心裡的鬱結像是解開了不少。從那以後,她漸漸開始吃飯、睡覺,身體也一天天好起來。李當看著夫人恢複健康,心裡又感激又敬佩,再也不敢把陳休複當成“妖人”。後來他想給陳休複送重金,陳休複卻擺擺手拒絕了:“我不過是幫人解了個心結,哪用得著這麼多錢?大人好好治理地方,讓百姓安穩,比什麼都強。”
再後來,有人問陳休複為什麼總跟賭徒混在一起,他笑著說:“那些人看著粗鄙,心裡卻沒那麼多彎彎繞。我跟他們玩,不過是圖個自在。”人們這才明白,陳休複的“怪”,不過是不按世俗的規矩活;他的“術”,也從不是用來炫耀的本事,而是幫人走出困境的善意。
其實,這世間最難得的從不是呼風喚雨的奇術,而是像陳休複這樣,能看透他人的苦楚,用自己的方式遞去一份慰藉。真正的“道”,從來不在深山道觀裡,而在體諒人心的溫暖裡——能幫人解心結、渡難關,才是最了不起的“本事”。
4、費雞師
唐代的蜀地,有個怪人,街坊鄰裡都叫他“費雞師”——誰也說不清他到底叫啥名字,隻知道他老家是濮地的,兩隻眼睛通紅,沒有黑眼珠,看著有點嚇人,可真要說起治病的本事,沒人不佩服。
段成式在長慶年間第一次見到費雞師時,老人已經七十多歲了,頭發胡子半白,卻依舊精神矍鑠,走起路來比小夥子還穩。那會兒蜀地有人得了疑難雜症,藥石無效時,就會上門求費雞師,而他治病的法子,從來都透著股“奇”勁兒。
每次給人治病,費雞師總得讓人準備兩樣東西:一隻活雞,還有一塊像雞蛋那麼大的江石。到了治病那天,他會在院子裡擺個簡單的祭台,把雞放在上麵,又讓病人雙手緊緊攥著江石。接著,他就圍著祭台踏步,嘴裡念念有詞,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突然“噓”地一聲叱喝——怪事就來了:那隻雞先是撲騰著翅膀打轉,沒一會兒就直挺挺倒在地上,沒了氣息;而病人手裡的江石,也“哢嚓哢嚓”幾聲,碎成了四五塊。等雞和石都成了這樣,費雞師才停下來,對病人說:“好了,病根已經隨雞和石去了,好好歇幾天就沒事了。”試過的人都說,這麼一弄,身上的病痛真就慢慢好了。
段成式家以前有個仆人叫永安,最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有一回,費雞師來段家串門,見了永安就說:“你最近要遭大災,不提前避一避,怕是要吃苦頭。”永安撇撇嘴,翻了個白眼:“您老彆嚇唬人了,我身子骨結實得很,能有啥災?”
費雞師也不惱,從懷裡摸出張黃紙,幾筆畫了道符,揉成個小丸子,走到永安跟前,硬塞到他嘴裡:“咽下去,彆吐!”永安沒辦法,隻能皺著眉咽了。剛咽下去,費雞師又指著他的左腳:“把鞋和襪子脫了。”永安愣了愣,照做之後,臉一下子白了——那張剛被他咽下去的符,竟平平整整地貼在他的足心,墨跡還新鮮著,像是剛畫上去的一樣。永安這才慌了,趕緊給費雞師作揖:“先生恕罪,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後來永安果然避開了一場意外,從此對費雞師服得五體投地。
段家還有個叫滄海的仆人,有天費雞師見了他,突然說:“你再過幾天要生病,現在先給你治治,省得遭罪。”滄海半信半疑,費雞師讓他脫光上身,背對著門板站好,然後拿起一支筆,在他後背的衣服上反複畫著什麼,一邊畫一邊大聲喊:“過!過!”
畫完之後,費雞師讓滄海轉過身來——眾人一看,都驚住了:剛才費雞師明明畫在衣服上的墨跡,竟直接透過布料,清清楚楚印在了滄海的後背上,像直接畫在皮膚上一樣。更奇的是,後來滄海果然沒生病,連平日裡偶爾犯的咳嗽都沒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有人問費雞師,他這本事是從哪兒學的,為啥眼睛是紅的。費雞師總是笑一笑,不說話。可不管誰來求他治病,他從不推辭,也從不收貴重的謝禮——有時是一筐青菜,有時是一壺米酒,他都樂嗬嗬地收下,轉頭又幫下一個人治病。
費雞師的“奇”,從來不是用來唬人的噱頭——他不用金銀做診金,也不擺高人的架子,隻是憑著一身旁人看不懂的本事,幫那些受病痛折磨的人解困。其實,真正讓人記住的,從來不是“雞死石破”的奇觀,也不是“符透衣背”的妙術,而是他藏在怪模樣、奇法子背後的善意。這世間最珍貴的“本事”,從來不是能讓人驚歎的異能,而是用這份能力,實實在在幫人渡難關的初心。
5、嶽麓僧
晚唐年間,有位鐘大夫,曾是廣南節度使麾下的隨軍將領,可惜晚年時運不濟,流落江湖,最後輾轉到了陵州,平日裡大多寄宿在當地的佛寺裡。他的名字早已被人淡忘,隻記得他一身舊軍裝洗得發白,說話帶著幾分軍人的硬朗,卻難掩落魄。
陵州仁壽縣的主簿歐陽衎,是個心善的人,見鐘大夫一把年紀還要顛沛流離,便常邀請他到家中做客,有時還留他住上幾日。那年三伏天,天氣悶熱得像個蒸籠,鐘大夫突然得了急腹症,疼得直不起腰,隻能臥在歐陽衎家的偏房裡休養。更糟的是,他一病就病得茶飯不思,整整一個月沒正經吃一口東西,人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氣息也越來越微弱。
歐陽衎看著急得團團轉,生怕鐘大夫哪天就咽了氣。他畢竟是外來的流落之人,若是死在自己家裡,說不清道不明,便想先向州衙遞個文書報備,順便讓鐘大夫寫個狀子,說明自己的來曆和近況,也好有個憑證。他猶豫著跟鐘大夫提起這事,沒想到鐘大夫雖然虛弱,眼神卻很清亮,緩緩說道:“我是病了,可還沒到死的時候。既然要麻煩你跑一趟,申報就申報吧。”歐陽衎聽他說得篤定,雖半信半疑,還是照做了。沒成想過了幾天,鐘大夫的病竟真的慢慢好了起來,又能下地走動,甚至能喝上一碗稀粥了。
當時,孫光憲在陵州擔任郡尉州郡的副職官員),和鐘大夫也算有過一麵之緣。鐘大夫病愈後,特意登門拜訪,孫光憲見他氣色好了不少,便好奇地問起他之前那場重病的緣由。鐘大夫歎了口氣,說起了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還是他隨軍途經湘潭的時候,恰逢當地爆發戰亂,道路阻斷,一行人進退不得。他和同行的幾個商人閒著無事,便結伴去附近的嶽麓寺設齋祈福,希望戰事早日平息。寺裡有個僧人,剛煉製出一種叫“知命丹”的藥,見他們前來,便主動介紹:“這丹藥可不是尋常補藥。諸位服下後,若是後悔了想把它排出來,喝一碗海藻湯就行;若是大限將至,肋下會先微微作痛,這丹藥就會自行從體內排出,到時候就得趕緊安排好家事,靜靜等著壽終了。”
鐘大夫和商人們聽得新奇,又覺得這僧人不像騙人的樣子,便每人給了一緡錢一千文銅錢),各買了一丸吞了下去。後來戰事平息,他輾轉入蜀,在樂溫縣偶遇了當年一同服丹的那個商人。兩人久彆重逢,自然少不了一番話舊,也說起了那粒知命丹。
沒過幾天,那個商人突然急匆匆找到他,說自己肋下開始隱隱作痛了。鐘大夫心裡一沉,想起僧人的話,便勸他趕緊料理後事。果然,沒過多久,那商人體內的知命丹就排了出來。他連夜清點家產,安排好妻兒的生計,二十天後便安然離世了。
“親眼見了那丹藥的靈驗,我反倒覺得這是個寶貝。”鐘大夫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錦盒,打開後裡麵是一粒暗紅色的藥丸,“後來我特意煮了海藻湯,把自己體內的丹藥也排了出來,用香水仔細洗乾淨,又重新吞了回去。前陣子我犯病,雖然難受得厲害,但心裡清楚得很——那丹藥還沒排出來,說明我的大限還沒到,自然死不了。”
孫光憲湊近一看,鐘大夫麵色確實紅潤,說話也中氣十足,不像是剛從鬼門關走一遭的人,倒真像得了丹藥的滋養。後來,鐘大夫在陵州住了些時日,便又不知去向了,沒人知道他最終的結局。但那粒嶽麓僧煉製的知命丹,以及它能預知壽限的奇事,卻隨著孫光憲的記述流傳了下來。
嶽麓僧的“知命丹”,奇的不是能延長壽命,而是能讓人坦然麵對生死。鐘大夫之所以能在重病中保持鎮定,正是因為他對“終點”有明確的感知,從而少了對未知的恐懼。其實,真正的“知命”從不是靠丹藥預判生死,而是像鐘大夫那樣,曆經滄桑後依舊能從容待事,像嶽麓僧那樣,用智慧給人以安穩的底氣。人生最難得的通透,莫過於知曉歸途,卻依舊認真走過每一段路;縱然前路未知,卻能心懷篤定,坦然前行。
6、強紳
唐末年間,鳳州東穀深處住著一位叫強紳的山人,平日裡隱於林間,卻在當地頗有聲望——他精通“三戒”之學戒色、戒鬥、戒貪),更厲害的是能觀雲氣辨吉凶,但凡他說過的事,後來大多一一應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那會兒正是王氏指前蜀王建勢力)剛吞並秦、鳳二州的時候,街上到處掛著王氏的黃旗,一派新勢力崛起的熱鬨景象。孫光憲當時年輕,還在鳳州遊曆,特意登門拜訪強紳,想聽聽這位高人對時局的看法。兩人站在東穀的山頭上,望著山下飄揚的黃旗,強紳指著那些旗幟,慢悠悠地對孫光憲說:“不出十年,這天下的天子,怕是要換好幾個人了。”
孫光憲聽了心裡一驚,又追問:“那從並州、汾州一帶興起的勢力,還有蜀地的王氏,將來會怎麼樣?”強紳歎了口氣,目光望向遠方:“並汾那邊的勢力看似勢頭猛,卻難成大器;蜀地王氏雖能一時稱霸,可後續又能有什麼作為呢?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沒過多久,蜀地的軍隊果然開始攻打岐山,一時間人心惶惶,都以為岐山早晚要被蜀兵攻破,百姓要遭屠城之禍。孫光憲又去找強紳,強紳卻很平靜:“那秦王指當時割據一方的勢力首領)早就想著興兵作亂,可他根本不是能統一天下的君主。不過,他最後能死在自己的宅院裡,也算是應了他的命數。蜀人終究打不下秦川,反倒會把秦川攪得一片廢墟。”
後來的事,果然如強紳所言:並州、汾州的勢力和鳳翔的王氏互相不服,爭鬥不休,卻都沒能長久;那位秦王最後確實病逝於家中,沒能實現稱霸的野心;蜀兵攻打秦川多年,不僅沒能攻克,反而讓秦川的城池百姓遭了戰火,不少地方真的成了斷壁殘垣,王氏的基業也漸漸衰敗,最終斷了傳承。每一件事都和強紳當初的預判分毫不差,孫光憲對他更是敬佩不已。
除了觀雲氣、斷時局,強紳還會一種叫“鹿盧蹺”的秘術——據說學會這種術法,能日行千裡,還能避水防火,是極為罕見的本事。有一次,孫光憲忍不住求強紳傳授,強紳卻搖了搖頭:“我已經老了,這門手藝傳了一輩子,也沒找到合適的傳人。我把記載秘術的書藏在了山裡一棵老杉樹裡,若是你真有緣分,或許能學。”
孫光憲又驚又喜,當即跟著強紳去了東穀深處。隻見強紳走到一棵需兩人合抱的古杉樹前,用手剝開一段樹皮——樹皮裡竟藏著一個用蠟封好的布包。他打開布包,取出一卷用絹布寫成的書,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古字,正是記載“鹿盧蹺”秘術的典籍。強紳本想選個吉利的日子把書交給孫光憲,可就在這時,強紳的妻子人稱強嫗)趕了過來,連忙攔住:“萬萬不可!孫郎還年輕,這秘術太過玄妙,他若是現在就學,怕是心性不定,反倒會走火入魔,惹出瘋癲之禍。不如讓他先潛心修習三年,磨煉心性,到時候再看他是否真能承受這門秘術。”
強紳聽了,覺得妻子說得有理,便把絹書重新封好,放回杉樹裡,對孫光憲說:“強嫗說得對,學本事先學心。你且回去好好修身養性,三年後再來,若是你心性夠穩,我再把秘術傳你。”孫光憲雖有些遺憾,卻也明白強紳夫婦的苦心,便點頭應下,此後更加用心修習學問,磨煉性子。
後來,孫光憲成了五代時期有名的文人,寫下了《北夢瑣言》,也把強紳的故事記了下來。他常對人說:“強公最厲害的不是觀雲氣的本事,也不是鹿盧蹺的秘術,而是他懂得‘藏’——藏起本事不炫耀,藏起典籍等傳人,這份沉穩和耐心,才是真正的智慧。”
強紳的故事,藏著一份處世的通透:真正有本事的人,從不會急於彰顯自己;真正珍貴的傳承,也從不會輕易交付。無論是預判時局,還是傳授秘術,強紳都守著“不疾不徐、擇人而傳”的規矩,這既是對本事的敬畏,也是對他人的負責。這世間最難得的,從來不是“能做什麼”,而是“該做什麼”“何時去做”——懂得克製與等待,才是比任何秘術都更珍貴的修行。
7、彭釘筋
唐代的時候,彭州、濮州一帶住著個叫彭克明的相麵先生,大夥兒都不叫他本名,反倒管他叫“彭釘筋”。為啥給這麼個名號?隻因他看相說事兒,十回有九回都準得紮心,像釘子釘死了似的,半分差池都沒有,時間長了,“彭釘筋”的名聲就比本名還響亮。
九隴縣有個村民,姓唐,家裡有幾畝好田,每年收的糧食吃不完,日子過得殷實,大夥兒都叫他“唐郎”。唐郎聽說了彭釘筋的名聲,心裡半信半疑——自己日子過得順風順水,能有啥不好的事?便特意尋了個趕集的日子,找到彭釘筋,想讓他給看看運勢。
彭釘筋見了唐郎,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又掐著手指算了算,眉頭一皺,語氣直白得不留情麵:“唐郎啊,你將來去世的時候,怕是連一縷布條都掛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