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謎易解,心魔難破。但隻要心存善念,縱使迷霧重重,終有雲開月明之時。
4、李文敏
長慶三年的春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渭南縣東的官道上,一個青衫書生死死攥著韁繩。胯下白馬突然驚嘶人立,發瘋般衝進暮色深處。
“救命——”書生被顛得頭暈目眩,待睜眼時,已置身一處陌生莊園。老槐樹下,拄拐的老嫗正舉燈相望。
“晚生李承嗣,赴京趕考落第,欲往華州訪友...”他濕淋淋作揖時,半臂天淨紗汗衫在燈下泛出微光。
老嫗的燈盞猛地一晃:“這衣裳...”
她顫巍巍取來針線籃,抖出一截燒焦的紗料。兩片布料拚合時,連破洞的走勢都嚴絲合縫。
“二十年前,夫人就是穿著這件衫子,在灞橋折柳送彆李參軍。”老嫗淚滴在紗上,“那盞餞行酒的燭花爆了,火星子正落在袖口...”
承嗣心跳如擂鼓。他自幼便知父親李文敏赴任途中遇害,母親被迫改嫁廣州都虞候。如今這老嫗竟能說出他腰間胎記形狀,還能哼出母親幼時哄他的歌謠。
三更時分,承嗣翻出隨身木匣。匣中殘破的官憑寫著“廣州錄事參軍李文敏”,還有半塊被江水泡白的魚符——正是當年父親沉江時緊握的信物。
“那都虞侯左耳垂缺了塊肉。”老嫗送他出門時突然說,“說是剿匪時傷的,可老身分明記得,李參軍遇害那日,江邊浮屍的指縫裡攥著半片人耳...”
承嗣連夜折返廣州。母親見他歸來,手中茶盞砰然落地。
“兒啊,你怎知...”崔氏撫摸著那件天淨紗汗衫,泣不成聲。原來這些年,她枕下始終藏著淬毒的簪子,隻待仇人放鬆警惕。
三月後,廣州刺史親審此案。當仵作捧出父親骸骨上的刀痕拓片,與都虞侯佩刀完全吻合;當漕幫老舵主作證,曾見都虞候擦拭帶血的魚符;當承嗣取出那件拚合的天淨紗汗衫...
刑場鳴冤鼓響那日,崔氏終於穿上珍藏二十年的素服。她將夫君的牌位捧在懷中,看劊子手刀落如雪。暮春的木棉花絮飄滿珠江,恍若那年灞橋的柳絮又飛回了人間。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從不缺席;親情縱使被歲月塵封,終將在陽光下重見天日。
5、樊宗諒
密州的秋日,總帶著股洗不淨的血腥氣。
刺史樊宗諒站在殷氏宅院的廢墟前,青磚地上三道深褐色的血痕,像三柄鏽蝕的劍,刺進他心裡。一月有餘,那夥洗劫殷家、連殺三口的盜匪仍逍遙法外,他攥緊拳骨,指節發白。
“使君,人帶來了。”隨從引來個青衫文士。魏南華躬身行禮,補丁累累的袖口卻被洗得發白——這是個貧而不墮其誌的。
當夜,魏南華伏在案牘間睡著了。燭火搖曳中,三個披發的身影浮現在霧氣裡,胸口皆開著窟窿,血淚縱橫:“求明公雪冤!”
“凶手在何處?”
“往東十裡姚家,賊首也...”
魏南華驚醒時,晨鐘正撞破黎明。樊宗諒已立在門外,官袍沾著露水:“隨我去殷家舊址,本官要重驗現場。”
車馬行至半途,荒草叢中忽竄出一隻白狐。那畜生不逃不避,反引著車駕奔了十餘裡,一頭紮進姚姓人家的院牆後。魏南華喝止眾人,獨自繞到牆後,但見荒草倒伏處露出個土洞,洞口沾著幾縷狐毛與——半片撕碎的青錦,正是殷家幼子遇害時所穿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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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樊宗諒一聲令下。
鐵鍬翻飛間,先是刨出殷家失竊的鎏金香爐,接著是染血的賬本。最後一塊青石板掀開時,連老仵作都倒吸涼氣:三具骸骨保持著掙紮姿態,頸骨皆斷。
姚姓漢子被捆來時猶在叫囂,直到魏南華從他家地窖搜出刻著“殷”字的玉佩,他才癱軟在地。原來這廝本是殷家護院,見財起意,勾結流寇弑主奪財。
刑場上,樊宗諒親自監斬。刀落時狂風驟起,卷走濃雲,露出湛湛青天。
魏南華辭彆那日,樊宗諒贈他一方硯台:“清明世道,正要這等明鏡之心。”馬車駛出城門時,有人看見那隻白狐蹲在城垛上,目送車駕消失在官道儘頭。
天理昭彰,如影隨形。縱有迷霧蔽日,終會雲散天青;哪怕沉冤積垢,必得玉宇澄清。
6、滎陽氏
益州的秋雨總是纏綿,新赴任的鄭縣令被困在一座荒寺裡。簷角鐵馬在風中叮當作響,他剛撚亮油燈,就見個駝背老嫗用桐葉蒙著臉,蹣跚著靠近。
“何人?”他抓起拄杖挑開桐葉。老嫗默然拾起葉子退入黑暗,不多時又蒙麵而來。如此三番,最後那回,杖風掃過她枯瘦的手背,滲出的竟是暗青色汁液。
子時梆聲剛落,北窗飄進個披麻戴孝的身影。那人隔著垂簾行禮:“明公莫驚,在下是鬼非妖。”聲音像隔著水甕傳來,“方才遣張奶通傳,連遭杖責,隻得親來訴冤。”
鄭縣令握緊符咒:“既已作古,何故擾人?”
“實在是沉冤似海啊...”鬼影泣訴,“我乃前任滎陽刺史之子,當年隨父赴任,不滿一年便遭滅門之禍。老仆護我靈柩歸洛陽,竟連墓碑都不敢刻全名...”
燭火忽明忽暗,映出鬼魂頸間紫黑的勒痕。他說那夜盜匪破門時,自己正藏在書房暗格裡,透過縫隙看見凶手靴筒上繡著雙頭蛇紋樣——正是州府兵特的標記。
“他們奪走父親整理的鹽稅賬冊,那上麵記著...”話音未落,寺外傳來馬蹄聲。鬼魂驚慌化作青煙,隻留半片麻衣飄落在地。
次日清晨,鄭縣令剛進州衙,就見功曹參軍迎上來。那人靴筒嶄新的補繡下,隱約透出雙頭蛇的輪廓。
三個月後的深夜,鄭縣令帶著心腹潛入州庫。在積年文牘中翻出本裹著油布的賬冊,最後一頁赫然寫著:“某月日,收參軍張昶贓銀三百兩”。翻過頁來,還有半行血字:“吾兒若見,速報...”
霜降那日,當張參軍被鎖入囚車,鄭縣令特地去城郊荒塚祭奠。墓碑新刻的“滎陽氏子”四字旁,不知誰供了串糖葫蘆——正是那夜鬼魂曾說過的,童年最愛的零嘴。
秋風掠過墳頭青草,仿佛聽見少年清朗的笑聲。原來陰陽縱有隔,公道卻從無二致。
青天白日之下,善惡終有鏡鑒;縱是幽冥長夜,也存星火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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