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報應二十七(冤報)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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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報應二十七(冤報)(1 / 2)

1、程普

江邊的風裹挾著血腥氣,吹進程普的軍帳。這位東吳老將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望著案前堆積的軍報,眼前卻總是晃動著幾天前那衝天的火光。

那是他下令處決數百叛軍的火場。

“將軍,該用藥了。”親兵端著藥碗進來,見他麵色潮紅,不由擔憂,“軍醫說您是操勞過度,須好生靜養。”

程普揮揮手,示意親兵退下。靜養?如今孫權初掌江東,內憂外患,他這個三代老臣哪有靜養的福分。

他起身走向帳外,夜風撲麵,卻驅不散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遠處江濤陣陣,讓他想起年輕時隨孫堅將軍征戰的歲月。那時刀光劍影,卻從無這般心神不寧。

“將軍,叛軍首領押到了。”副將前來稟報。

程普轉身,看見一個渾身血汙的年輕人被押上來,眼神卻倔強如初生牛犢。

“為何叛變?”程普問道。

年輕人昂首:“我兄長隨孫討虜戰死沙場,家中老母餓死,妻兒被豪強所掠。將軍,你說我該不該叛?”

程普沉默。亂世之中,這樣的悲劇太多,多到將領們已習慣用“大局”二字來輕輕帶過。

“拉下去。”他最終下令,“明日午時,與其餘叛眾一同處決。”

次日,刑場設在江邊一片窪地。

數百叛軍被縛雙手,跪在泥濘中。時值盛夏,烈日當空,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副將請示如何行刑。

程普望著那些麵孔——有絕望的,有麻木的,也有仍不服輸的。他想起年輕人的話,心頭那股燥熱又升騰起來。

“挖坑,置柴,投火。”他吐出六個字,聲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令下,士兵們開始動作。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頓時響成一片。

一個老卒突然掙紮著抬起頭:“程將軍!我跟隨你八年,身經十七戰!今日就換來個火中成炭的下場嗎?”

程普認得這張臉,確是他舊部。他攥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執行。”他說。

火焰騰起時,程普端坐馬上,紋絲不動。熱浪撲麵,他感到那股燥熱從心底蔓延至全身,汗水浸透戰袍。

黑煙滾滾,焦糊的氣味令人作嘔。慘叫聲持續了約一炷香時間,漸漸微弱,終至寂靜。

那天晚上,程普就病倒了。

高燒如野火般在他體內肆虐。軍醫來看,說是熱毒入體,開了清熱解表的方子。藥喝下去,卻如石沉大海。

昏沉中,他總看見那些在火中掙紮的身影。有時是叛軍,有時卻是昔日並肩作戰的戰友,有時甚至是他自己。

“將軍燒得說胡話了。”他聽見親兵低聲議論。

這不是胡話。程普心裡明白,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第七日,他勉強能起身,召來那名叛軍首領的年輕人。

“你家中還有何人?”程普問,聲音嘶啞。

年輕人冷笑:“全家死儘,隻剩我一個。將軍是要送我去團聚嗎?”

程普看著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染了血。

“放他走。”他對副將說。

帳中諸將皆驚。副將急勸:“將軍,此人桀驁,若放虎歸山...”

“我說,放他走。”程普重複,目光掃過眾人,“這是軍令。”

年輕人愣在原地,難以置信。

“為何?”他問。

程普疲憊地擺手:“走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年輕人走後,程普的病並未好轉。高燒時退時起,反反複複。他日漸消瘦,原本健碩的身軀變得形消骨立。

一個月後,消息傳來,那年輕人在江北聚集流民,專與東吳作對。

“早該殺了他!”副將忿忿。

程普卻搖頭:“他沒錯。亂世之中,人隻是想活下去。”

又過半月,程普已不能起身。孫權派來禦醫,亦束手無策。

這天夜裡,他夢見自己站在江邊,看對岸燈火通明,竟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孩童嬉笑玩耍,沒有戰亂,沒有饑荒。

醒來時,枕巾已濕。

他召來副將,口述最後一道奏章:“臣請主公輕徭薄賦,善待百姓。民心安,則天下安。”

副將記下,忍不住彆過臉去擦拭眼角。

“將軍,您一生征戰,何必在此時還操心這些...”

程普望著帳頂,緩緩道:“我年少時,以為平定天下靠的是刀劍。如今才懂,刀劍能奪天下,卻不能得民心。”

他停頓片刻,聲音越來越輕:“那場火,燒的不隻是叛軍,還有我的良知。”

建安十四年秋,程普病逝,距那場火刑整整一百零三天。

據說他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願天下再無叛軍。”

也再無需要用火刑來震懾人心的亂世。

後世史家評說程普,多讚其忠勇,鮮少提及這最後百日裡的悔悟。但或許,一個武將在生命儘頭對和平的渴望,比他一生的戰功更值得銘記。

烽火亂世,武將以刀劍止戈;太平年月,仁政以民心為基。真正的強大,不是讓敵人恐懼,而是讓百姓安心。這大概就是程普用生命悟出的道理——平天下者,必先平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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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羊聃

廬江郡的夏天悶熱難當,連蟬鳴都帶著幾分焦躁。羊聼斜倚在太守府涼榻上,兩個婢女跪在一旁打扇,他還是覺得心頭有團火在燒。

“人呢?都死絕了?”他猛地坐起身,案幾上的冰鎮梅湯被袖子帶翻,濺濕了衣襟。

侍從連滾帶爬地進來,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去,把前日那個在街上衝撞本官車駕的賤民帶來。”羊聼眯起眼睛,“還有他全家。”

“大人…”侍從聲音發顫,“那、那隻是個賣菜的老人家,當時已經杖責二十…”

“嗯?”羊聼尾音上揚,侍從立刻噤聲,倒退著出去了。

這是羊聼就任廬江太守的第三年。憑著與皇室聯姻的權勢,他在此地早已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誰若敢對他的車駕避讓慢了些,或是呈上的茶水燙了點,輕則杖責,重則喪命。

囚牢裡,簡良扶著柵欄艱難站起。他身上還帶著那日杖刑的傷,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阿爹…”八歲的女兒怯生生遞上半碗水,“喝點水吧。”

簡良看著女兒枯黃的頭發,心頭一酸。那日他不過是在街角收拾菜擔,躲閃不及,衝撞了太守儀仗。二十杖下來,他這條命已去了半條。

牢門忽然打開,幾個衙役衝進來,不由分說地將簡良拖出牢房。

“官爺,這是要帶我去哪?我女兒還在裡麵…”

衙役麵無表情:“太守要見你。”

簡良被拖到太守府後院時,才發現這裡已經跪了上百人。有相識的街坊,也有麵生的百姓,個個麵如死灰。

羊聼搖著羽扇從廊下踱步而出,掃了眼院中眾人,對身旁主簿笑道:“這些刁民,平日裡不知敬畏,今日讓他們長個記性。”

主簿躬身:“大人,這些人所犯皆是小過,是否…”

“小過?”羊聼冷笑,“今日衝撞車駕是小過,明日就敢犯上作亂。不嚴加懲治,何以立威?”

他揮揮手:“都押去西市,斬。”

簡良猛地抬頭:“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那日隻是…”

話未說完,已被衙役用破布塞住了嘴。

這一天,西市的青石板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從午時到日落,劊子手的刀換了三把。二百九十顆人頭落地,簡良的女兒在牢裡聽說父親被斬,哭暈過去三次。

消息傳到建康時,征西大將軍庾亮正在用晚膳。他放下筷子,久久無言。

“二百九十人…”他喃喃道,“這羊聼是瘋了不成?”

幕僚低聲道:“將軍,羊聼是國戚,其侄羊賁尚南郡公主,此事恐怕…”

“恐怕什麼?”庾亮拍案而起,“如此暴行,古今未有!即刻備轎,我要麵聖。”

朝堂上,右司馬呈上奏章,詳細列數羊聼罪狀:濫殺郡將官吏及平民簡良等二百九十人,流放一百餘人。一律當斬。

然而羊聼畢竟是皇親,依“八議”之製,貴族犯罪可酌情寬宥。幾位大臣出列,為他求情。

年輕的顯宗皇帝看著奏章,手在微微發抖。他想起幼時太傅教導的“仁政愛民”,想起登基時立下的誓言。

“此事古今所未有。”皇帝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朝堂安靜下來,“此而可忍,孰不可忍!何八議之有?”

羊聼被投入死牢,等待秋後問斬。

死牢裡,羊聼第一次嘗到了恐懼的滋味。潮濕的稻草,餿臭的飯菜,獄卒冷漠的眼神,這一切都讓他夜不能寐。

“我要見陛下!”他抓著欄杆嘶吼,“我是國戚!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回應他的隻有走廊裡空洞的回音。

羊家亂成一團。羊賁上書請求解除與南郡公主的婚約,以減輕家族罪責,但皇帝不準。

這時,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走進了皇宮。她是琅琊孝王妃山氏,羊聼的親姐姐。

“陛下,”山太妃跪在殿前,老淚縱橫,“臣妾唯有這一個弟弟,縱然罪該萬死,懇請陛下念在山家隻有這一脈香火…”

皇帝急忙扶起太妃:“太妃這是做什麼?”

“先帝在時,常教導要寬仁治國。羊聼罪孽深重,臣妾不敢求赦免,隻求留他一條性命,讓山家有人祭祀先祖…”

山太妃說著,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竟咳出一口鮮血,暈倒在地。

太醫診治後,悄悄告訴皇帝:太妃憂思過度,若再受刺激,恐有性命之憂。

這一夜,皇帝輾轉難眠。他想起自己幼年喪母,是山太妃像親生母親一樣撫育他長大。如今太妃奄奄一息,他怎能無動於衷?

次日朝會,司徒王導慷慨陳詞:“羊聼罪不容恕,若不嚴懲,何以告慰那二百九十條冤魂?何以麵對天下百姓?”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太妃昨夜又吐血了。朕…受太妃撫育之恩,同於慈親。若太妃因此殞命,朕何顏自立於天地間?”

滿朝寂靜。

最終,詔書下達:免羊聼死罪,削職為民,終身軟禁。

消息傳到廬江,百姓們默默收拾親人的屍骨,在江邊立了一座無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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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聼出獄那日,是個陰雨天。他形銷骨立地走出牢門,看見姐姐的馬車等在雨中。山太妃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被侍女攙扶著,向他伸出手。

“姐姐…”羊聼跪在泥水中,第一次流下悔恨的眼淚。

回到家鄉後,羊聼閉門不出。有人說他瘋了,總在夜裡驚醒,喊著“彆過來”;有人說他皈依了佛門,日日誦經超度亡魂。

三年後的一個清明,有鄉人看見羊聼獨自來到後山,麵向廬江方向長跪不起。他燒了整整二百九十張往生咒,灰燼隨風飄散,像無數靈魂飛向遠方。

權力如利刃,持之者當知敬畏。羊聼用二百九十條性命換來一命,卻終生困在自責的牢籠裡。法理之外,尚有慈悲;但慈悲之後,公道自在人心。這世間最重的枷鎖,從來不是牢獄之災,而是良知深處那永不熄滅的火光,照亮每一個無法安睡的夜晚。

3、劉毅

江陵城的冬天來得特彆早,才過立冬,刺史府庭院裡的老槐樹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抖著,像無數隻伸向天空求救的手。

劉毅披著貂氅,站在廊下看雪。上任荊州刺史不過月餘,他已經處置了三批桓玄餘黨。昨天剛殺的牧牛寺四個僧人,是第四批。

大人,寺主已經招了。副將踩著積雪快步走來,壓低聲音,他說確實藏匿過桓家的孩子,但那孩子三個月前就病死了。

劉毅哼了一聲:死無對證,自然是隨他說。

可是...那四個僧人堅持說不知情。要不要再查查?

查什麼?劉毅轉身,目光冷峻,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桓玄雖死,其黨羽未儘。這些人,留著就是禍患。

他想起離開建康時,高祖私下交代的話:荊州乃軍事要衝,務必肅清桓氏殘餘。這句話像把尚方寶劍,懸在每個人頭上。

行刑是在牧牛寺後的空地上。寺主是個須發皆白的老僧,被按在地上時還在念經。另外四個年輕些的僧人,有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嚇得渾身發抖。

大人明鑒!寺主忽然抬頭,貧僧確實不曾藏匿要犯。出家人不打誑語...

劉毅擺擺手。刀光閃過,五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寺院的青磚。

那天晚上,劉毅做了個夢。

夢裡回到行刑的地方,老僧完好無損地站在他麵前,雙手合十:君何以枉殺貧道?

劉毅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貧道已白於天帝,老僧的聲音空靈而遙遠,恐君亦不得久。

劉毅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寢衣。窗外風聲嗚咽,像極了夢裡的餘音。

從那天起,他吃不下飯。廚子換了好幾個,菜肴試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勉強入口,不多時就會嘔吐出來。不過旬日,原本魁梧的身形就瘦得脫了相。

醫官來看,隻說憂思過度,開了安神的方子。藥喝下去,卻像石沉大海。

消息很快傳到了建康。

此時的劉毅,因平定桓玄有功,又手握荊州重兵,漸漸不把朝中同僚放在眼裡。與宰相劉穆之的幾次爭執,更是鬨得滿城風雨。

劉毅這是自尋死路。劉穆之在禦前如是說。

高祖沉吟良久。他想起與劉毅並肩作戰的日子,那個在戰場上勇不可當的將領,如今卻成了朝堂上的隱患。

傳旨,召劉毅回京述職。

使臣到達江陵那天,劉毅正對著滿桌佳肴發愁。他勉強喝了一口粥,立刻又吐了出來。

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心腹憂心忡忡,不如稱病...

稱病?劉毅冷笑,正好讓他們說我心裡有鬼。

他強撐著接旨,安排回京事宜。臨行前夜,他又夢見那老僧,這次什麼也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回建康的路格外漫長。每過一個驛站,都感覺離鬼門關更近一步。

果然,剛到京郊,就聽說高祖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幾個舊部連夜來報,勸他速速離去。

天下之大,竟無我劉毅容身之處?他苦笑。

深夜,他單騎突圍,一路向南。不知跑了多久,馬累倒了,他就徒步。饑渴交加中,他看見一座熟悉的寺廟——牧牛寺。

寺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小沙彌提著燈籠出來。

施主何事?

我...路過此地,想討碗水喝。

小沙彌引他入內。寺裡比他記憶中破敗許多,香火稀疏,隻有幾個僧人在做晚課。

寺裡怎麼這般冷清?他忍不住問。

去年官府來查桓玄餘黨,方丈和四位師兄都被...殺了。小沙彌聲音低沉,自從那以後,寺裡的香火就斷了。

劉毅手中的水碗差點掉落。

不過方丈生前常說,出家人不可記仇。小沙彌合十道,冤冤相報何時了。

劉毅怔怔地聽著,忽然問:你可見過你們方丈...顯靈?

小沙彌猶豫片刻:方丈圓寂前曾說,天帝會在此寺為他討回公道。

劉毅手中的碗終於落地,碎裂聲在寂靜的寺院裡格外刺耳。

他踉蹌著衝出寺門,月光下的山路像一條蒼白的帶子。恍惚中,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卻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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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老槐樹還在,在月光下伸展著枝椏。他想起刺史府裡那棵同樣光禿的樹,忽然明白了什麼。

解下腰帶,拋上樹枝。這一刻,他仿佛又看見那老僧平靜的麵容。

原來...這就是不得久...他喃喃道。

次日清晨,小沙彌開門掃地,看見樹上懸掛的屍體,輕輕歎了口氣,回寺裡敲響了晨鐘。

鐘聲回蕩在山穀間,驚起一群飛鳥。它們掠過剛剛破曉的天空,像靈魂找到了歸處。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劉毅用無辜者的鮮血鋪就仕途,最終在那棵象征著審判的老樹下結束了生命。權力或許能讓人一時得意,但良知的審判從不缺席。人這一生,最逃不過的,不是帝王的詔書,不是仇家的刀劍,而是自己親手種下的因果。

4、張和思

北齊天保年間,幽州大牢深處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一聲接一聲,像是從地獄傳來的索命曲。

張和思端著茶碗,眯眼聽著這聲響。他愛聽這聲音,勝過聽絲竹管弦。每當囚犯身上的枷鎖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動靜,他就覺得格外安心。

“大人,新來的犯人是個讀書人,說是被仇家誣告…”獄卒小聲稟報。

張和思放下茶碗,嘴角扯出一絲笑:“既入了我這大牢,還分什麼讀書人不讀書人?”

他起身走向刑房,靴子踩在潮濕的稻草上,發出噗噗的聲響。牆上掛滿了各式刑具,從三指粗的鐵鏈到細如發絲的鋼針,一應俱全。

那讀書人跪在刑房中央,渾身發抖。

“給他上全副武裝。”張和思輕描淡寫地說。

獄卒們熟練地給犯人套上二十斤的重枷,腳踝鎖上鐵鐐,連十根手指都夾上了竹簽。不過半日,這讀書人已經昏死三次。

“大人,是不是太重了?”有個新來的獄卒忍不住問。

張和思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世上的人,不管善惡貴賤,骨子裡都是禽獸。不用枷鎖拴著,遲早要作亂。”

他這話是有來曆的。

十年前,張和思還是個小小的獄曹時,曾好心為一個自稱冤枉的老者卸下枷鎖。誰知那老者當晚就越獄,還殺了兩名獄卒。從那以後,張和思再也不信什麼“良善”,在他看來,人心比枷鎖上的鐵鏽還要汙濁。

三年間,經他手的囚犯,不死也要脫層皮。囚犯們私下給他起了個綽號——“活羅刹”。

這年秋天,張和思娶了妻。新婦是城裡蘇家的女兒,溫婉賢淑。成親那晚,新娘看見滿屋子張和思收藏的刑具模型,嚇得打碎了合巹酒。

“夫君為何收藏這些?”新娘聲音發顫。

張和思不以為意:“這些都是鎮邪之物。”

婚後不久,妻子有了身孕。張和思難得有了笑臉,甚至對大牢裡的囚犯都和善了些。

可臨產那日,怪事發生了。

妻子突然在產床上抽搐起來,雙手雙腳不住掙紮,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綁。

“鎖住了…鎖住了…”她淒厲地叫喊著,“我動不了!”

接生婆從沒見過這等情形,嚇得魂不附體。好不容易孩子生下來,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男嬰的四肢上,竟有一圈圈深紅色的肉紋,宛如被鎖鏈長久捆綁留下的印記。

張和思看著兒子身上的“肉鎖”,臉色鐵青。

“這是孽障!”他狠狠道,“定是牢裡那些囚犯的怨氣所致。”

從此,他審囚更加嚴酷。

第二個孩子出生時,同樣的情形再次上演。這次是個女嬰,不僅四肢有肉鎖,連脖頸上都有一圈深紅色的肉紋,像是戴了枷鎖。

接生婆再也不敢上門,說張夫人中了邪。

張和思不信邪,又不信佛。他偏要看看,這命運能奈他何。

第三個、第四個孩子相繼出生,每個孩子身上都帶著與生俱來的“肉鎖”。最可憐的是小女兒,手上的肉紋竟像是被細繩一道道捆出來的,連手指都無法伸直。

妻子經不起這般折騰,生完第四個孩子後就臥床不起。夜裡常常驚醒,說夢見滿身是血的囚犯圍著她的床,給她戴上鐵枷鐵鎖。

這期間,張和思卻官運亨通,從獄曹升做了縣令。

上任第一天,他就命人打造了新的刑具——一副重達三十斤的鐵枷,上麵布滿鐵刺。第一個嘗這新刑具的,是個偷了富戶糧食的饑民。

“大人饒命啊!小的家裡還有老母要養…”那饑民磕頭如搗蒜。

張和思冷笑:“既知有老母,為何作奸犯科?”

他親自給饑民戴上鐵枷。鐵刺紮進皮肉,鮮血順著鐵枷流下,在地上彙成一灘暗紅。

當夜,張和思夢見四個渾身是血的孩子,手腳都被鐵鏈鎖著,在黑暗中哭泣。

“爹爹,好疼啊…”他們伸出滿是傷痕的小手。

張和思驚醒,渾身冷汗。

第二天升堂,他破天荒地對一個老婦人從輕發落。可下午再審案時,又恢複了往日的狠厲。

“我若心軟,如何治得了這些刁民?”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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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冬天特彆冷,牢裡凍死了三個囚犯。張和思命人直接拖去亂葬崗埋了,連張草席都沒給。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張和思正在府中飲酒,突然衙役來報,說有個書生在衙門前擊鼓鳴冤。

“帶上來。”張和思醉眼朦朧。

那書生被帶上堂來,竟是三年前被他重刑折磨的那個讀書人。隻是如今的他,衣衫襤褸,一條腿已經瘸了。

“大人可還認得小人?”書生抬頭,眼中沒有懼色,隻有一片死寂。

張和思眯起眼:“原來是你。怎麼,還想再嘗嘗刑具的滋味?”

書生忽然笑了:“小人是來謝恩的。”

“謝恩?”

“謝大人三年前那頓刑罰,讓小人瘸了腿,卻也讓小人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書生慢慢說道,“這世上的冤屈,就像這冬天的雪,積得再厚,也終有融化的一天。”

張和思拍案大怒:“你敢詛咒本官?”

“不敢。”書生平靜地說,“隻是提醒大人,您也有兒女。”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直插張和思的心窩。他猛地想起四個孩子身上的肉鎖,想起妻子臨產時的慘叫。

“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他嘶吼道。

書生受刑時,始終沒有出聲。直到最後一口力氣,他抬起頭,看著張和思,輕輕說了兩個字:

“報應。”

三個月後,張和思因濫用酷刑被人告發。朝廷派來的欽差查明實情,當堂判他杖刑一百。

行刑那天,陽光很好。張和思被按在長凳上,突然想起那個書生說的話。

第一杖落下,他想起大兒子手上的肉鎖。

第二杖,想起二女兒脖頸上的紅痕。

第三杖,想起三兒子變形的腳踝。

第四杖,想起小女兒無法伸直的手指。

……

打到第五十杖時,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恍惚中,他看見四個孩子向他走來,身上的肉鎖嘩啦作響。

“爹爹,”他們齊聲說,“我們好疼啊。”

張和思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摸摸孩子們的臉,卻發現自己手上不知何時也戴上了枷鎖。

最後一杖落下時,他忽然明白了:他給無數人戴上的枷鎖,最終鎖住了自己的血脈;他施加於人的痛苦,終究回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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