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刑場上,明亮得刺眼。張和思閉上眼睛,仿佛看見多年前那個還是獄曹的自己,正小心翼翼地為一位老者卸下枷鎖。
如果當初,他沒有因為一次背叛就封閉了善心;如果當初,他在嚴刑酷法之外,還相信這世上有良知和公道……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張和思用枷鎖困住他人,卻不知自己早已被仇恨與偏執的鎖鏈牢牢束縛。這世間最重的枷鎖,從來不是鐵打的,而是那顆失去悲憫的心。人可負人,天不可欺,施於人者,終將反噬己身。
5、梁元帝
宇文泰站在長安城頭,望著南方的天空出神。時值亂世,北魏王朝搖搖欲墜,他這個丞相的擔子,一日重過一日。
“丞相,荊州來信。”侍衛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南朝湘東王蕭繹寫來的。字裡行間,透著惺惺相惜之意。宇文泰讀罷,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這個湘東王,倒是識時務。
不久後,兩位亂世梟雄在邊境會盟。祭壇上,香燭高燒,三牲齊備。
“今日與兄結為兄弟,誓同生死,共扶社稷。”蕭繹舉起酒樽,神情誠懇。
宇文泰亦舉杯相和:“斷金之盟,永不相負。”
兩隻酒樽相碰,酒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那一刻,宇文泰確有幾分真心。亂世之中,能得此盟友,實屬不易。
盟約既成,兩國使節往來不絕。每逢節慶,蕭繹必遣使送來荊州特產:江陵的錦緞,洞庭的銀魚,還有精心挑選的江南美女。宇文泰一一笑納,回贈北地名馬、貂裘。
這樣的蜜月期,持續了整整三年。
直到侯景之亂爆發,南朝大亂。蕭繹在江陵即位,是為梁元帝。消息傳到長安時,宇文泰正在用晚膳。
“陛下?”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從此,來往文書中的稱謂悄悄變了。昔日稱兄道弟的湘東王,如今成了需要仰視的“梁帝”。而宇文泰,仍是北魏的丞相。
這種微妙的變化,像一根刺,紮在宇文泰心裡。
他開始在回信中故意用輕慢的語氣,對梁國使節也日漸倨傲。有一次,他甚至當著使臣的麵,把梁元帝送來的貢品隨意賞給下人。
“丞相此舉,恐怕不妥。”心腹勸諫。
宇文泰冷笑:“他蕭繹算什麼皇帝?不過偏安一隅罷了。”
欲望如野草般瘋長。他向南朝索要的財物越來越多:先是要求增加歲貢,後又索要工匠、典籍,最後竟要梁元帝割讓江漢之地。
梁元帝的回信很克製,但拒絕得很堅決。
“朕與丞相有兄弟之盟,何必相逼至此?”
宇文泰把信摔在地上:“他這是在教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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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會盟那日,蕭繹舉杯時真誠的眼神。醒來後,他怔忡良久,但隨即狠下心腸。
“亂世之中,哪有什麼真兄弟?不過互相利用罷了。”
他點齊兵馬,以“梁帝背盟”為名,發兵南下。
戰報傳來時,梁元帝正在江陵宮中整理典籍。他一生愛書如命,即便在戰亂中,也不忘搜集散佚的文獻。
“陛下,宇文泰大軍已過漢水!”
梁元帝放下手中的《漢書》,長歎一聲:“朕待宇文泰以誠,何至於此?”
他想起會盟那日,宇文泰指著蒼天立誓:“若負兄弟,天誅地滅。”
江陵城破那日,梁元帝命人焚毀生平所藏十四萬卷典籍。火光衝天中,他喃喃自語:“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文武之道,儘今夜矣。”
宇文泰入城後,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梁元帝的藏書。當看到灰燼中殘存的斷簡殘編時,他勃然大怒。
“豎子安敢如此!”
他下令將梁元帝幽禁起來。一個月後,四十五歲的梁元帝在囚室中“暴病而亡”。
同時被押往北方的,還有江漢地區的百姓一百四十萬人。漫長的遷徙路上,哭聲震天。
宇文泰站在江陵城頭,看著如蟻群般北去的人流,誌得意滿。他自然不會知道,這些人中有一個少年,默默記下了沿途的每一處關隘。二十年後,這個少年將成為覆滅北周的關鍵人物。
回到長安,宇文泰又麵臨新的抉擇。
茹茹部首領鬱久閭阿那壞,被突厥擊敗後率殘部來投。同時,突厥使者送來三千匹駿馬,要求換取阿那壞的人頭。
一邊是落難投誠的盟友,一邊是強大的突厥和三千匹戰馬。
宇文泰猶豫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晚上,他夢見梁元帝。夢中,蕭繹什麼也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悲憫。
醒來後,宇文泰召集群臣。
“突厥勢大,不可得罪。”他最終說。
宴會上,阿那壞舉杯致謝:“丞相收留之恩,沒齒難忘。”
酒過三巡,阿那壞醉倒在案。宇文泰放下酒杯,輕輕一揮手。
伏兵四起。
五百多名茹茹部眾,包括婦女兒童,全部被殺。阿那壞臨死前,仰天怒吼:“宇文泰!你今日負我,他日必遭天譴!”
第二年冬天,宇文泰到隴右狩獵。
那日天氣極好,陽光透過光禿的樹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宇文泰策馬追逐一頭麋鹿,直入密林深處。
突然,坐騎人立而起,將他摔在地上。
侍從慌忙上前攙扶,卻見丞相麵色慘白,指著前方空無一人的樹林:
“他...他們來了!”
從那天起,宇文泰一病不起。禦醫診脈,都說脈象平穩,並無大礙。可他就是日漸消瘦,夜不能寐。
“拿酒來!拿肉來!”深夜裡,他常常突然坐起,對著空氣嘶吼,“我既殺汝,不懼汝祟!要索命便來!”
他命人在病榻前擺上酒食,說是要“宴請”梁元帝和阿那壞的鬼魂。
“飲吧!食吧!休要再纏著我!”
兩個月的折磨後,宇文泰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死前,他雙目圓睜,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宮人們私下傳說,丞相臨終前一直在重複一句話:
“盟不可輕立,諾不可輕許...”
世事變幻,白雲蒼狗。宇文泰背棄盟誓,害死結義兄弟;又出賣盟友,屠殺無辜。他以為亂世之中可以不信不義,卻不知天地間自有因果循環。人可負人,天不可欺。那些被背叛的誓言,終將化作索命的冤魂,在每一個深夜叩響良知的門扉。
6、竇軌
貞觀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洛州都督府裡炭火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那股子透骨的陰冷。
竇軌躺在錦榻上,花白的頭發散在枕邊,一雙眼睛深深凹陷下去。這位太穆皇後的族兄、當朝酂國公,此刻卻像個受驚的孩童,死死攥著被角。
“瓜…”他忽然喃喃道,“有人送瓜來了。”
侍從忙上前:“國公,眼下是寒冬,哪裡來的瓜呢?”
竇軌猛地睜大眼睛,直勾勾望著虛空:“好一盤瓜!綠瑩瑩的,還帶著露水…”他說著竟伸出手,作勢要接,可隨即像被燙著般縮回,整個人往榻裡縮去。
“不是瓜…是、是人頭!”他聲音發顫,“韋雲起…還有益州那些將士…他們都來了…”
侍從們麵麵相覷,不敢作聲。都督府裡誰不知道,這位老將軍近年來越發古怪,常常夜半驚醒,說看見故人來訪。
“扶我起來!”竇軌突然掙紮著要起身,“我要見韋尚書!”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韋雲起死了已經有些年頭了,怎麼見?
窗外的北風呼嘯著,卷起枯枝敲打窗欞,啪嗒啪嗒,像極了那年益州刑場上,人頭落地的聲音。
竇軌恍惚間又回到了益州行台。那是武德年間,他任行台仆射,執掌一方生殺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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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的夏天悶熱難當,刑場上的血跡乾得特彆快。竇軌端坐監斬台,看著又一個“違抗軍令”的將領被拖上來。
“大將軍饒命!末將隻是…”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竇軌麵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七個了。”身旁的錄事小聲嘀咕。
竇軌聽見了,冷冷一眼掃過去:“亂世用重典,不殺一儆百,如何治軍?”
他確實信這個理。自從隋末天下大亂,他親眼見過太多軍紀渙散導致的慘劇。在他心中,唯有鐵血手腕,才能帶出一支虎狼之師。
可不知從何時起,殺戮成了習慣。小過重罰,疑心即殺,益州行台上下,人人自危。
直到韋雲起站出來反對。
那日軍事會議,韋雲起當眾直言:“大將軍執法過嚴,恐失軍心。”
竇軌記得自己當時冷笑:“韋尚書是讀書人,不懂軍事。”
“下官不懂軍事,卻懂人心。”韋雲起不卑不亢,“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將軍如此濫殺,就不怕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怎樣?”竇軌拍案而起,“你想造反不成?”
這話重了。在場將佐無不色變。
幾天後,有人“舉報”韋雲起私通太子。證據牽強,但竇軌寧可錯殺。
行刑那日,韋雲起很平靜。他整理好衣冠,對著長安方向拜了三拜,然後看向竇軌:
“大將軍今日殺我,他日必有人殺你。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刀起刀落。血濺三尺,有一滴正好落在竇軌的靴麵上,至今他覺得那裡還留著一個洗不掉的印記。
從益州調回洛州後,竇軌的脾氣越發暴躁。府中下人稍有差錯,動輒鞭笞。有次一個侍女端茶時手抖,灑了幾滴,竟被他下令砍去雙手。
夜裡,他開始失眠。一閉眼,就看見那些死去的人站在床前,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起初隻是零星幾個,後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站滿一屋子。他們都不說話,隻是看著。
醫官來看過,說是心神不寧,開了安神的方子。藥喝下去,當晚他果然睡熟了,卻做了一個更可怕的夢:
他站在一片瓜田裡,綠葉黃花,碩果累累。正高興時,低頭一看,藤上結的竟是一個個人頭,都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醒來後,他一刀劈了夢中最顯眼的那個韋雲起的首級,瓜瓤紅得刺眼,像剛流出的血。
貞觀二年的第一場雪下來時,竇軌終於病倒了。高燒不退,胡話連連。
“不是我…不是我要殺你們…”他在榻上翻滾,“是軍法!是律令!”
偶爾清醒時,他會抓住兒子的手:“為父這一生,殺人太多…太多…”
兒子含淚勸慰:“父親都是為了朝廷,何錯之有?”
竇軌搖頭,老淚縱橫:“你不懂…有些錯,一旦犯下,就再難回頭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竇軌的精神突然好了些,竟能坐起來喝半碗粥。家人都以為病情好轉,暗自慶幸。
誰知到了晚間,他突然瞪大眼睛,指著門口:
“你們看!韋尚書來了!還有…還有王副將、李校尉…他們都來了!”
家人順著看去,隻見簾幕晃動,空無一人。
“國公,那裡沒人啊。”
“胡說!”竇軌掙紮著要下床,“快扶我起來!我要向韋尚書賠罪!”
他力氣大得驚人,兩個兒子都按不住。就在這掙紮間,他突然僵住,雙目圓睜,直挺挺向後倒去。
咽氣前,他最後說的一句話是:
“原來…債總是要還的…”
竇軌薨後,家人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他枕下壓著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注明了處決日期。名單最上方,是韋雲起。
而那盤“人頭瓜”的幻覺,也隨著竇軌的死,成了洛州城流傳最廣的傳說。每逢瓜熟時節,老人們總會指著田裡的瓜告誡後生:
“看看就好,彆學竇都督。這人啊,殺心太重,遲早要被自己的心魔索了命去。”
權勢如刀,執刀者當存仁心。竇軌一生剛嚴好殺,用無數人頭壘就功名,最終在臨終幻覺中,看見所有冤魂化作一盤人首瓜果前來索命。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人這一生,最逃不過的不是王法,而是良知的審判。那些枉死者的冤屈,終將在夜深人靜時,叩響施暴者的心門。
7、武攸寧
長安城西新起的庫房,長得望不見頭。二百多間庫房一字排開,青磚高牆,鐵鎖森嚴,活像一條匍匐在地的巨蟒。
這是建昌王武攸寧的私庫。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儘,老農陳老三趕著驢車,在庫房前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車轍。車上裝著今秋剛收的穀子,本該是全家過冬的指望。
“停下!”守庫兵士橫刀攔住去路,“王爺有令,過往車輛一律查驗。”
陳老三顫巍巍遞上路引:“軍爺,這是小老兒自家種的糧食,要運到城裡換些鹽巴…”
兵士看也不看,一刀劃開糧袋,金黃的穀子嘩啦啦淌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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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新政,所有糧食須入庫查驗。”兵士冷笑,“三日後來取。”
“三日?”陳老三撲通跪倒,“軍爺行行好,家裡就等著這糧食下鍋啊!”
兵士一腳踢開老人:“滾開!耽誤了王爺的大事,你擔待得起?”
這樣的場景,每日都在庫房前上演。
武攸寧端坐王府花廳,聽著管家稟報今日“查驗”所得的財物:綢緞五百匹,銅錢三萬貫,糧食兩千石……
“還不夠。”武攸寧慢條斯理地品著茶,“陛下興建宮室,國庫空虛,我等臣子自當儘力。”
管家諂媚笑道:“王爺忠心為國,百姓理當踴躍捐輸。”
“捐輸”二字說得輕巧,卻是武攸寧想出的名目。他設“勾任使”一職,專司征收,凡民間財物,皆可以“查驗”之名強征入庫。商賈的貨物,農人的收成,工匠的製品,無一幸免。
不過半年光景,長安城外這二百多間庫房便堆得滿滿當當。而長安城內,已是怨聲載道。
陳老三的三日之約,最終變成了一場空。再去討要時,守庫兵士換了副嘴臉:
“什麼糧食?誰見你糧食了?再敢胡鬨,抓你見官!”
老人癱坐在塵土裡,望著那綿延百步的庫房,眼淚混著黃土,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壑。
當晚,陳老三的孫女發起高燒。沒錢請郎中,沒米熬粥,眼睜睜看著孩子在懷裡斷了氣。
“老天爺啊——”老人的哭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你開開眼吧!”
這樣的哭聲,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臘月裡,一場大雪覆蓋了長安。武攸寧披著狐裘,在庫房前巡視。看著滿倉的財物,他誌得意滿:
“待開春再征一輪,便可向陛下交差了。”
管家哈著白氣:“王爺,百姓已是十室九空,怕是…”
“怕什麼?”武攸寧打斷,“刁民奸猾,不逼一逼,怎知他們藏了多少家底?”
就在這時,陳老三和十幾個鄉親互相攙扶著走來。老人們跪在雪地裡,額頭磕出血,染紅了白雪。
“王爺開恩啊!還了小老兒的糧食吧,那是全家的命啊!”
武攸寧皺眉:“哪裡來的刁民?轟走!”
兵士們舉鞭就抽,老人們抱頭躲閃,哀嚎聲在雪地裡格外淒厲。
當夜,武攸寧做了個夢。夢見庫房裡的綢緞都變成了白幡,銅錢化作了紙錢,糧食裡爬出無數蛆蟲。
他驚坐而起,冷汗涔涔。
“來人!去庫房看看!”
管家匆忙去查,回報一切安好。武攸寧這才鬆了口氣,自覺是多慮了。
然而怪事接連發生。
先是守庫兵士傳言,夜深時聽見庫房裡有人哭泣。接著有人在庫房牆上看見血手印,洗淨了隔夜又出現。
武攸寧不信邪,命人加強守衛。他自己卻漸漸感到右腳不適,起初隻是微腫,後來竟疼痛難忍。
請了太醫來看,說是風寒入骨,開了幾副藥,吃下去卻不見效。
這日黃昏,武攸寧在府中宴客。酒過三巡,他突然慘叫一聲,抱著右腳翻滾在地。
賓客們大驚,隻見武攸寧的右腳腫得發亮,皮膚繃得幾乎透明,青筋暴起,竟有尋常水甕那麼粗。
“疼!疼啊——”武攸寧嘶吼著,聲音不似人聲。
太醫束手無策,隻說從未見過如此怪病。
消息傳開,長安百姓私下都說:這是報應。
更奇的還在後頭。那夜狂風大作,一道驚雷劈中庫房屋頂,瞬間燃起大火。風助火勢,不過一個時辰,二百多間庫房燒得乾乾淨淨。
武攸寧躺在床上,聽見外麵人聲鼎沸,間雜著畢畢剝剝的燃燒聲。他想問出了什麼事,卻疼得說不出話。
管家連滾爬爬地進來:“王爺…庫房…全燒了!”
武攸寧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這時,窗紙突然映得通紅,仿佛整個天空都在燃燒。在那片紅光中,武攸寧看見無數張臉——有磕頭求饒的陳老三,有餓死的小女孩,有被逼得上吊的商販……
他們的眼睛都盯著他,無聲地訴說著冤屈。
“啊——”武攸寧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抱著那隻腫得像甕的腳,在床上翻滾。
此後數月,他日夜嚎叫,說看見冤魂索命。那隻右腳越來越腫,皮膚破裂流膿,惡臭彌漫整個王府。
臨終前,他突然清醒了片刻,看著跪了滿地的家人,苦笑道:
“我以為…那些財物…不過是庫房裡的死物…卻不知…每一件都沾著血淚…”
話音未落,人已斷氣。
武攸寧死後,陳老三和鄉親們在化為灰燼的庫房原址上,發現了一片新長的野草。來年開春,那裡開滿了不知名的小白花,風一過,如雪紛飛。
老人們說,那是冤魂終於安息了。
貪欲如火,不遏則燎原。武攸寧枉征暴斂,以為建起高牆深庫就能鎖住不義之財,殊不知民心如鏡,照見一切醜惡。那場天火,燒的不隻是庫房,更是天下人對公平最後的期盼。世間財物,取之有道方能守之安心;強取豪奪,縱有金山銀山,終將化為一場空。民心不可欺,天理不可違,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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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崔進思
虔州碼頭上,五千貫稅錢正在裝船。銅錢用麻繩串著,一吊一吊地搬上漕船,壓得船身微微下沉。
崔進思背著手站在岸邊,官袍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眯著眼,看著苦力們彎腰駝背的身影,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參軍大人,都清點妥當了。”主簿捧著賬冊上前,“五千貫,分文不少。”
崔進思“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另一本私冊上——那上麵記的,是每貫錢另加收的三百文“裹頭費”。
“告訴百姓,這是朝廷新規。”他輕描淡寫地說,“運錢上路,總要些包裝費用。”
主簿欲言又止,終是低頭稱是。
這“裹頭費”收得刁鑽。虔州地僻民貧,五千貫稅錢已是全州百姓勒緊褲腰帶才湊齊的。如今每貫再加三百文,無異於雪上加霜。
消息傳開,虔州城一片哀鴻。
城西鐵匠鋪裡,老鐵匠攥著最後幾文錢,手抖得厲害。他小兒子上千年病死,欠下藥債,就指望賣了這季農具還錢。如今“裹頭費”一來,連稅錢都湊不齊了。
“爹,咱把鋪子押了吧?”兒子紅著眼圈。
老鐵匠搖頭,花白的頭發在風中亂顫:“押了鋪子,咱家吃什麼?”
同樣的事在虔州各處上演。有賣兒鬻女的,有抵押祖宅的,更有老農在衙門前磕頭磕得額頭見骨,求官府寬限幾日。
這些哭聲,崔進思是聽不見的。就算聽見,也隻當是蚊蠅嗡嗡。
他正忙著打點行裝,準備押送稅銀入都。這趟差事,是他托了郎中孫尚容的門路才謀得的。五千貫稅銀,每貫克扣三百文,便是一千五百貫的進項。想到這,他連夢裡都在笑。
啟程那日,天色陰沉。漕船吃水很深,船工看著滿艙的銅錢,眉頭緊鎖:
“參軍,這船裝得太滿,怕是不穩妥。”
崔進思不以為然:“多雇幾個船工便是。早點到京城,大家都有賞錢。”
船隊順贛江而下,沿途經停數個碼頭。每到一個地方,都有百姓圍攏過來,不是送行,而是哭訴。
“大人開恩啊!小老兒一家就指著這點活命錢了…”
崔進思命人驅趕:“刁民阻撓公務,該當何罪?”
船過吉州時,有個老秀才在岸上長揖:“參軍豈不聞‘民惟邦本’?如此盤剝,與殺雞取卵何異?”
崔進思冷笑:“窮酸腐儒,也配議論朝政?”
他轉身進艙,把玩著剛剛到手的一對玉如意——那是用“裹頭費”買的。
船行七日,到了瓜步江。
這日江上風浪驟起,烏雲壓頂,雷聲隆隆。船工臉色發白:“參軍,須得快些靠岸,這風雨來得不善。”
崔進思掀簾一看,江麵白浪滔天,心裡也有些發怵,卻強自鎮定:“朝廷稅銀要緊,豈能耽擱?”
正說著,一個巨浪打來,漕船劇烈搖晃。裝滿銅錢的箱子在艙底滑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不好!船底漏水了!”船工驚呼。
崔進思這才慌了神:“快!快搶救稅銀!”
可是已經晚了。江水從裂縫中洶湧而入,銅錢在艙底互相碰撞,發出最後一聲歎息。又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傾斜,五千貫稅錢如瀑布般傾瀉入江。
“我的錢…”崔進思伸手想去抓,卻隻抓到一把江水。
船沉得很快。落水的瞬間,他仿佛看見那些哭訴的百姓的臉,在渾濁的江水中若隱若現。
再醒來時,他已躺在岸邊的漁村裡。是好心的漁夫救了他一命。
“稅銀呢?”他第一句話就問。
漁夫搖頭:“沉了,全都沉了。”
崔進思眼前一黑。
消息傳回虔州,百姓先是愕然,繼而竊喜,最後卻化作一聲長歎——稅銀雖沉,明年的稅賦卻不會少分毫。
而對崔進思來說,噩夢才剛剛開始。
朝廷震怒,罷免了他的官職。更要命的是,那五千貫稅銀須由他個人賠償。
他變賣家產,湊不出零頭;典當田園,不過杯水車薪。昔日巴結他的親朋,如今避之不及;就連孫尚容也閉門不見。
一個月後,他在虔州的宅邸被查封。看著官府貼上封條,他忽然想起那個老秀才的話:“與殺雞取卵何異?”
如今,他這個“殺雞”的人,連“雞籠”都保不住了。
深秋的虔州街頭,崔進思衣衫襤褸,踽踽獨行。他曾想去鐵匠鋪討口飯吃,卻見鋪門緊閉,一問才知,老鐵匠在“裹頭費”征收當日就投了江。
他站在老鐵匠投江的地方,江水渾濁,看不見底。就像他永遠看不見,那些銅錢背後,是多少百姓的血淚。
“我當初若少收一百文…”他喃喃自語,卻又苦笑搖頭。貪欲如深淵,一旦踏足,哪有回頭路?
寒冬來臨,有人看見崔進思蜷縮在城隍廟的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枚銅錢——那是他從江邊撿來的,可能是某串稅錢上遺落的唯一一枚。
“裹頭費…裹頭費…”他反複念叨著,神誌已經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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