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嬰擦拭著心愛的弩箭,眉頭緊鎖:“明日我們往深山裡去,聽說那邊的老林子裡有麈群出沒。”
李滔聞言一驚:“那可是靈物,老一輩都說打不得……”
“管不了那麼多了!”李嬰打斷弟弟,“總不能餓死在這裡。”
次日天未亮,兄弟倆便帶著乾糧和弩箭進了山。越往深山走,林木越密,光線越暗。正午時分,他們終於在一條溪澗邊發現了一頭雄麈。那麈體型碩大,毛色光亮,鹿角如冠,正在低頭飲水。
李嬰悄悄架起弩箭,瞄準了麈的脖頸。
“哥,你看它的眼睛……”李滔突然拉住兄長的衣袖。
那雄麈不知何時抬起了頭,正靜靜地望著兄弟倆。它的眼神清澈溫順,竟似通人性一般。
李嬰的手微微顫抖,但想到家中的存糧,還是咬了咬牙:“顧不得許多了!”
弩箭離弦,正中目標。雄麈哀鳴一聲,倒地不起。
兄弟倆上前查看,隻見那麈眼中竟流下兩行清淚。李滔心中不安,低聲道:“哥,這麈有些靈性,我們取了肉就走吧。”
李嬰卻不理會,想起連日來的焦慮,一股無名火起,竟抽出短刀,將麈的四條腿齊根砍下:“叫你躲在這深山裡!叫你讓我們好找!”
“哥!你這是做什麼?”李滔被兄長的舉動嚇住了。
李嬰不答,將四條麈腿懸掛在旁邊的樹枝上,又剖開麈腹,取出內臟放在火上烤製。不一會,一股奇異的肉香彌漫開來。
“來,先填飽肚子。”李嬰撕下一塊烤熟的麈肝遞給弟弟。
李滔接過肉,卻食不下咽。他總覺得林中有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兄弟倆抬頭望去,隻見一個巨人正從山下走來。那人身高足有三丈,每一步都震得地麵微微顫動。他手中拿著一個巨大的布袋,麵無表情地朝兄弟倆走來。
巨人走到他們麵前,看也不看兄弟倆一眼,隻是默默地將樹上懸掛的麈腿取下,又將火堆旁的麈頭、骸骨、皮肉一一拾起,全部裝進那個大布袋中。最後,他連兄弟倆手中吃剩的肉塊也一並收走。
整個過程,巨人一言不發,兄弟倆卻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動彈不得。
收拾完畢,巨人扛起布袋,頭也不回地走入深山,消失在密林深處。
直到巨人走遠,兄弟倆才回過神來。
“那……那是什麼?”李滔聲音發顫。
李嬰強作鎮定:“山精野怪罷了,不必理會。”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當晚回到家中,兄弟倆都一言不發。李滔眼前總是浮現那麈流淚的眼睛,李嬰則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第二天一早,兄弟倆發現昨天帶回來的麈肉不翼而飛,連掛在屋簷下的麈皮也不見了蹤影。
“怕是招惹了不乾淨的東西。”李滔憂心忡忡。
李嬰嘴上說著“無稽之談”,心裡卻也打起了鼓。
第三天夜裡,李滔發起高燒,迷迷糊糊中一直念叨著“麈來了”。李嬰守在弟弟床邊,忽聽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那日山中的一模一樣。
他透過門縫往外看,隻見月光下,那個三丈高的巨人就站在院中,手中依然拿著那個大布袋。
“我們知錯了!請饒了我們吧!”李嬰終於崩潰,跪地求饒。
巨人sient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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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嬰鬆了口氣,回頭想看看弟弟怎麼樣了,卻見李滔已經沒了氣息。他悲痛欲絕,正要起身,忽然胸口一陣劇痛,也倒了下去。
次日,鄰居發現兄弟倆死在家中,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更奇怪的是,他們家中所有與狩獵有關的東西——弩箭、捕獸夾、皮毛——全都消失不見了。
萬物有靈,敬畏自然。貪婪與殘忍終將反噬自身,尊重生命方能得享安寧。李嬰兄弟的悲劇警示我們: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對天地懷敬畏,對生靈存仁心,這才是立世之本。
7、許憲
義熙年間的餘杭,山水清嘉,本是個安寧地界。隻縣北山腳下那座仇王廟,卻終年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森然。廟宇不知建於何年,瓦敗牆頹,蛛網塵封,唯有那尊仇王神像,彩漆剝落,剩一雙眼睛幽幽地俯視著殿前,叫人不寒而栗。
縣令許憲,乃是高陽名門之後,自恃身份,對這鄉野淫祠向來不屑一顧。他隻覺這破廟有礙觀瞻,盤算著哪日尋個由頭拆了了事。其子許劭,年方十八,正值血氣方剛,更將父親的輕蔑學了十成。他平日便是個縱絝子弟,仗著縣令公子的身份,飛鷹走犬,無所不為,對這陰森古廟,隻有頑童戲耍之心,全無半分敬畏。
這一日,秋高氣爽,正是畋獵的好時節。許劭帶著三五豪奴,擎著蒼鷹,牽著獵犬,呼嘯來至仇王廟前。眼見四周荒草萋萋,兔走雉飛,他興致愈濃,竟將廟前那片還算平整的石板地,當作了歇馬飲宴的場所。酒肉之氣彌漫開來,汙穢之物亦隨意棄於祠前,更有豪奴借著酒意,對著廟門便溺,狂笑之聲,驚飛了林間宿鳥。
許劭飲得半酣,乜斜著眼看那黑洞洞的廟門,笑道:“都說此廟有靈,我今日便在此行獵,看它能奈我何!”
話音未落,忽聞廟中傳來一陣窸窣聲響。眾人一驚,凝神看去,但見三團白影如電般自那殘破的屋脊上一閃而出,輕盈落地,竟是三頭通體雪白的獐子!那白獐毛色皎潔,不染纖塵,眼珠如同墨玉,靈動異常,立於荒草廢垣之間,恍若非是凡間之物。
許劭何曾見過這等奇獸,先是愕然,隨即狂喜:“好兆頭!擒下它們,取其皮毛獻與父親!”
他當即張弓搭箭,覷得親切,一箭射向領頭那隻最大的白獐。箭去如流星,眼看便要中的,那白獐卻隻微微一晃,箭矢竟擦著其身畔掠過,沒入草叢。三頭白獐並不驚慌,也不遠遁,隻在廟前空地上倏忽來去,身影飄忽,如同鬼魅,引得眾豪奴紛紛引弓,卻無一箭能夠沾身。
許劭心頭火起,那點酒意化作戾氣。他環視左右,見秋日風乾物燥,廟周荒草及腰,一個狠毒的念頭湧上心來。“放火!將這四周荒草點燃,圍住了燒,看它們還能往哪裡逃!”
豪奴們得令,立刻取出火折,四處點燃。頃刻間,火借風勢,劈啪作響,一道熊熊燃燒的火線迅速蔓延開來,形成一個不斷縮小的火圈,將那三隻白獐與仇王廟一同圍在中央。濃煙滾滾,烈焰騰空,許劭立於圈外,麵露得色,隻待火滅之後進去收取獵物。
然而,異變陡生。
就在火勢最旺之際,廟前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槐樹,忽然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旋風,貼著地麵驟然生成,卷起地上的灰燼與斷草,猛地打了個旋兒。那本向內焚燒的火焰,被這怪風一催,竟如活了的長蛇般,扭頭反向朝許劭一行人撲卷而來!
風火之勢,迅捷無比。許劭首當其衝,那身錦緞袍服瞬間便被燎著。他驚駭欲絕,想要後退,卻發現身後不知何時也已是一片火海,竟是退路早斷。熾熱的火焰舔舐著他的皮膚,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涕淚交流。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一隻無頭的蒼蠅,在火圈中左衝右突,卻哪裡尋得到生路?豪奴們自身難保,哭爹喊娘,四散奔逃,誰還顧得上這位縣令公子?
“救我……爹……”許劭的聲音很快便被火焰的咆哮吞沒。不過片刻,火勢稍歇,原地隻留下一具焦黑的屍身,麵目全非,慘不忍睹。
消息傳回縣衙,許憲如遭雷擊,痛失愛子的同時,更覺顏麵掃地。然而,禍不單行。此事太過詭奇,迅速傳遍全縣,民議沸騰,皆言許家父子不敬神明,招此橫禍。郡守聞之,亦覺許憲治家不嚴,有損官箴,一道文書下來,便免去了他的縣令之職。
轉眼間,家破人亡,前程儘毀。許憲離任那日,孤身一人,形銷骨立,最後望了一眼那依舊森然矗立的仇王廟。廟宇被火燎過,更顯破敗,然而在那斷壁殘垣間,仿佛有三道白影一閃而過。
廟不在大,有靈則明。人無敬畏,災禍必生。舉頭三尺,豈無神明?橫行妄為,終損自身。
8、益州人
元嘉初年,益州的深山老林,是連當地最有經驗的獵戶也不敢輕易深入的。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厚厚的落葉層下,是糾纏百年的根須與不見天日的濕滑苔蘚。三個被刺史衙門征調的民夫,背著沉重的斧斤繩索,就在這樣一片墨綠色的迷宮中徹底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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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在這片不見人跡的原始森林裡輾轉了兩天。帶來的乾糧即將見底,水囊也早已乾癟,更可怕的是,心頭那點辨認方向的信心,已被無處不在、幾乎一模一樣的巨樹和藤蔓消磨殆儘。絕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緊了他們的心臟。
就在第三日午後,領頭的老張撥開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時,三人猛地頓住腳步,呼吸幾乎停滯。
前方一片難得的林間空地上,正行進著一支他們畢生未曾想象過的隊伍。為首一隻巨龜,大如車輪,甲殼呈現出一種曆經滄桑的暗沉青銅色,上麵布滿奇異而古奧的紋路。最令人駭然的是,它那粗壯如柱的四足之下,竟各自踏著一隻巴掌大小的幼龜!那四隻小龜在其掌下紋絲不動,仿佛本就生長在一起。巨龜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帶著千鈞之力,卻又奇異地輕緩,不曾傷及足下分毫。
在巨龜身後,默默跟隨著上百隻黃殼的龜,它們體型稍小,但行列整齊,默然無聲,如同朝聖的儀仗,又如同忠誠的護衛。整個隊伍彌漫著一股莊重、古老而神秘的氣息,連林間的風聲鳥鳴,在此刻都詭異地消失了。
三人被這超越認知的景象震懾,雙腿發軟,幾乎是本能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那為首的巨龜連連叩頭。
“山神……是山神老爺!”老張聲音發顫,語無倫次地哀求,“求山神老爺指點迷津,放我們三個迷路之人一條生路吧!”
那巨龜聞聲,停下了腳步。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那布滿褶皺的長頸,一雙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眸,靜靜地落在了三個瑟瑟發抖的人類身上。那目光中沒有喜怒,隻有一種洞穿歲月、明察秋毫的平靜。
它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後向著一個特定的方向,緩緩伸長了脖頸,頭顱微微一點,姿態清晰無誤。
年紀最輕、性子也最活泛的李三兒反應最快,立刻扯著同伴的袖子,喜道:“指路了!山神給我們指路了!”
老張和另一名叫王大的漢子也反應過來,連忙又磕了幾個頭,口中念念有詞地道謝。三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保持著一段敬畏的距離,跟隨著那隻巨龜和它的隊伍。
龜群行進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它們穿過密林,繞過沼澤,踏過溪流,所過之處,連最凶猛的野獸也悄無聲息。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壓抑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久違的天光大片灑落,甚至能隱約聽到遠處山澗的水聲——那正是他們入山時做過標記的地方!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李三兒第一個歡呼起來,王大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巨龜和它的隊伍在森林邊緣停下了腳步,不再前行。它們回望三人,仿佛在確認他們已認得歸途。
老張和王大再次躬身行禮,心中充滿了感激與後怕。然而,李三兒在狂喜退去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巨龜足下那四隻玲瓏可愛的小龜。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這定是靈物!若能得其一鱗半甲,或許能延年益壽,或許能賣個大價錢……方才的敬畏,在脫離險境的狂喜和驟然升起的貪念衝擊下,變得稀薄起來。
他趁著老張和王大不注意,又或許是仗著巨龜方才表現的“仁慈”,猛地一個箭步衝回龜群旁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就去抓巨龜左前足下那隻小龜!
“李三!你做什麼!”老張驚駭大喝。
但已來不及了。李三的手觸碰到那小龜的瞬間,巨龜原本平靜的眼眸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但它並未阻止,也未動怒,隻是靜靜看著。李三得手後,迅速退開,將那不斷掙紮的小龜死死攥在手裡。
“你瘋了!這是山神座下的靈物!”王大又急又氣。
“什麼靈物!指個路而已,拿它一隻小龜算得了什麼?說不定是大補之物!”李三強辯著,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僥幸的光芒。他竟真的掏出隨身的小刀,不顧老張和王大的勸阻,當場就將那隻可憐的小龜宰殺,剝下其背甲,又割下些許血肉,胡亂在溪水中洗了洗,便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吞咽下去,仿佛多吃一口,便能多占一分靈驗。
老張和王大看著他這番作為,心頭俱是冰涼,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攫住了他們。
三人懷著截然不同的心情,踏上了真正的歸途。然而,走出還不到一裡地,剛剛還生龍活虎的李三,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麵色瞬間變得青紫。
“痛……好痛……肚子裡……有火在燒!”
他猛地栽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口鼻中溢出黑血,雙目圓睜,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恐懼。不過短短幾個呼吸之間,他便徹底沒了聲息,暴斃於這剛剛獲救的林邊。
老張和王大呆立原地,麵色慘白,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背。他們看著李三那迅速僵硬的屍體,又回頭望向那幽深如夢魘的森林入口。巨龜與它的隊伍早已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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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拂過,帶著山野的清新,卻也讓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們最終將李三草草掩埋,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入骨髓的恐懼,沉默地回到了人間。老張和王大從此對山中萬物充滿了敬畏,再不敢有絲毫褻瀆。而李三的結局,也成了益州人口口相傳的訓誡:
靈物指引,本是恩澤;貪念一起,福轉為禍。心存良善,方得坦途;忘恩負義,天不庇護。
9、章安人
元嘉年間的章安縣,山嶺綿延,林木深秀,其中猛虎為患,傷及人畜,是以來往行商,無不談虎色變。縣中有個名叫陳猛的漢子,便是在這般環境中,搏出了一番名聲。他生得魁梧雄壯,膽氣過人,更兼一身獵殺本領,死在他手中的大蟲已有數頭。縣中人稱他“伏虎陳”,讚譽之下,陳猛眉宇間也漸漸染上了幾分尋常獵戶沒有的悍戾與驕矜。尋常獐鹿野兔,他已瞧不上眼,唯有搏殺那些大型的凶獸,見其血濺五步,方能感到一絲快意。
這一日,陳猛聽聞有樵夫在海口附近的山道旁見了新鮮的虎蹤,他二話不說,拎起那柄飽飲獸血的鋼叉,便獨自一人進了山。他在山林間搜尋了半日,虎未尋得,卻被正午的日頭逼出了一身燥汗。口乾舌燥之際,他想起海口附近有處甘冽泉眼,便邁步往那邊行去。
將至海口,鹹潤的海風撲麵而來,驅散了些許林間的悶熱。繞過一片礁石,眼前是一片布滿粗糲砂礫的淺灘。陳猛正欲俯身掬水,目光卻被淺水窪中的一物牢牢吸住。
那是一隻蟹。
可他從未見過,也絕計想象不出世間竟有如此巨大的蟹。其背甲渾圓,大如鬥笠,色澤青黑,仿佛覆蓋著一層曆經歲月衝刷的古老銅鏽。最令人心驚的是那對螯足與步足,長幾三尺,粗壯如兒臂,關節處生著尖銳的棘刺,此刻正微微翕動,顯示出內裡蘊藏的驚人力量。它靜臥在水窪中,宛如一塊有了生命的怪異礁石,周身散發著一種不屬於淺灘、而屬於深海的、原始而荒蠻的氣息。
陳猛初時一驚,手下意識握緊了鋼叉。但見那巨蟹並無攻擊之意,隻是漠然地轉動著一對黝黑的眼柄,他心頭的驚懼迅速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那是獵殺者的貪婪,與饕餮者的食欲。
“好個大家夥!莫非是蟹中之王?今日活該我陳猛有此口福!”
他獰笑一聲,不假思索,手中鋼叉如毒蛇出洞,猛地刺下!那叉尖貫入蟹殼,發出一種沉悶的破裂聲。巨蟹遭受重創,長足劇烈地劃動,攪得水花四濺,那對巨螯徒勞地開合,卻終究無法觸及岸上的攻擊者。陳猛毫不手軟,又是幾叉下去,直到那巨蟹徹底不再動彈。
他生起一堆篝火,將那隻巨蟹拆解,投入火中炙烤。不多時,一股異香彌漫開來,不同於尋常魚蟹的腥氣,倒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甘醇。陳猛大快朵頤,那蟹肉飽滿緊實,入口鮮甜無比,確是他生平未嘗之美味。他吃得滿手油膩,心滿意足,隻覺得連昔日獵殺猛虎的豪壯,也比不上此刻飽餐一頓的酣暢。至於這巨蟹為何長得如此奇異,又為何獨獨出現在他麵前,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一閃便被拋卻,隻餘下飽食後的醺然快意。
是夜,海風嗚咽,拍打著窗欞。陳猛在家中沉沉睡去,白日獵殺與饕餮的興奮漸漸褪去,一股莫名的空虛與寒意悄然而生。
迷蒙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淺灘。月光如水,將沙礫照得一片慘白。一個身著玄色衣裙的老嫗,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麵前。那老嫗身形佝僂,麵容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瘮人,沒有絲毫屬於活人的溫度,直勾勾地盯著他。
“後生……”老嫗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石摩擦,“你今日,吃得很痛快吧?”
陳猛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如同被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一股冰冷的恐懼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
老嫗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虛點向他的胸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刻印:“你啖我血肉,奪我生機……我便食你心肝,了你殘軀!”
話音未落,那老嫗的身影驟然模糊,化作一團濃重的黑影,向他猛撲過來!陳猛大叫一聲,猛地從榻上坐起,周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夢中那冰冷的話語猶在耳畔回響。屋內燭火早已熄滅,隻有清冷的月光從窗戶縫隙滲入,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喘著粗氣,撫著依舊悸動的胸口,那極致鮮美的蟹肉滋味仿佛還在唇齒間,此刻卻隻剩下令人作嘔的腥氣。
“不過是個噩夢……”他強行安慰自己,“定是日間勞累所致。”然而,那股如影隨形的不祥預感,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山間籠罩著薄霧。陳猛雖因噩夢而心神不寧,但與人約好入山探查虎蹤,依舊強打精神出了門。他需要一場新的、酣暢淋漓的獵殺,來驅散心頭那莫名的陰霾。
一行人入了山林,循著蹤跡搜尋。不知是否因心神恍惚,陳猛今日的腳步顯得比往日沉重,那柄慣用的鋼叉拿在手中,也似乎失了往日的得心應手。行至一處陡峭的山坳,草木格外深密。走在最前的陳猛忽然察覺側後方草叢微動,一股熟悉的腥風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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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應極快,猛地轉身,鋼叉橫在胸前。然而,就在他與那雙嗜血的虎眼對上的瞬間,昨夜夢中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竟詭異地與之重疊!他心神劇震,動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便是這電光石火的遲疑,決定了生死。那吊睛白額猛虎發出一聲震山撼嶽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帶著萬鈞之力撲將過來,精準地避開了倉促迎來的鋼叉,一隻巨掌狠狠拍在陳猛的肩頭!
骨裂之聲清晰可聞。陳猛慘叫一聲,被那股巨力摜倒在地。他掙紮著想要爬起,那猛虎已張開血盆大口,帶著令人作嘔的腥氣,朝著他的胸膛猛噬而下!
劇痛瞬間淹沒了他。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仿佛又聽到了昨夜夢中那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我食汝心……”
同行的獵戶隻來得及聽到一聲短促的慘嚎,待他們驚呼著圍攏過來,猛虎已叼著獵物,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處,隻留下地上一灘殷紅的血跡,和那柄沾了泥土的、曾令百獸辟易的鋼叉。
曾伏猛虎者,終喪於虎口。世間因果,循環不爽。貪口腹之欲,種禍患之根;逞一時之凶,招身滅之災。萬物有靈,豈可輕侮?心存敬畏,方能行穩致遠。
10、元稚宗
南宋元嘉十六年的一個春日,河東青年元稚宗奉命隨鐘離太守阮稑赴任。這日清晨,太守派他前往百裡外的村落辦事,同行的還有郡吏葢苟和邊定。
元稚宗自幼好獵,箭術精湛,卻也因此養成了殺心過重的毛病。臨行前,太守特意叮囑:此去途經山林,莫要貪獵誤了正事。
他口中應承,心裡卻不以為然。馬蹄踏著晨露,一行三人很快便沒入蒼翠山道。
行至晌午,他們在路旁一戶農家歇腳。農舍簡陋,院中卻打掃得乾淨。老農奉上清茶,葢苟與邊定在院中飲馬,元稚宗獨自坐在堂屋內小憩。
不知何時,他竟昏昏睡去。
這一睡,竟再未醒來。
葢苟和邊定見他久不出屋,進屋一看,隻見元稚宗麵色青白,氣息全無。老農聞訊趕來,探了探鼻息,搖頭歎息:這位官爺怕是突發惡疾,已經去了。
二人悲痛欲絕,隻得將抬到院中,準備料理後事。就在他們商議如何向太守稟報時,誰也沒注意到,元稚宗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而此時,元稚宗正經曆著一場噩夢。
恍惚間,他見百餘名黑衣人破門而入,不由分說將他捆綁帶走。一行人跋山涉水,行了數十裡,來到一座古寺前。
寺中香火鼎盛,僧眾往來,與尋常寺廟並無二致。可細看之下,元稚宗才發現這些僧人目光空洞,舉止僵硬,仿佛提線木偶。
一位老僧緩步而出,聲音冰冷:元稚宗,你生平好獵,殺生無數。今日該是你償還之時。
不等他辯解,兩名武僧已將他按倒在地。接下來的經曆,成了他畢生的夢魘。
先是剝皮之痛。老僧取來利刃,手法嫻熟地剝下他的皮肉,那動作竟與他平日剝鹿皮時如出一轍。每下一刀,他都痛徹心扉,偏偏神誌清醒,連昏厥都不能。
接著是肢解之苦。他被大卸八塊,四肢與軀乾分離,如同他對待獵物的手法。鮮血染紅了青石地麵,他卻仍能看見自己的殘肢被隨意丟棄。
最可怕的是烹煮之刑。他被投入滾水中,皮肉瞬間糜爛;又被架在火上炙烤,焦糊味撲鼻而來。可每當身軀即將化作焦炭時,又會奇跡般複原,然後重新開始受刑。
如此反複三次,痛楚一次比一次劇烈。
可知錯了?老僧終於開口。
元稚宗早已魂飛魄散,連連叩頭:知錯了!求大師饒命!
老僧令他蹲下身,取來清水從他頭頂澆下:一灌除罪五百。
清涼的水流帶來片刻舒緩,元稚宗貪心地哀求:求大師多灌幾次!
三足矣。老僧卻收起水瓢,你可知,方才所受之苦,不及你施加於那些生靈的萬分之一?
這時,幾隻螞蟻爬過腳邊。老僧俯身拾起:即便這般微小的生命,也知惜命畏死。你箭下亡魂,何嘗不是如此?
元稚宗怔怔地看著那些螞蟻,想起自己曾經一箭射穿母鹿的咽喉,卻不顧它身後嗷嗷待哺的幼崽;想起他為了取樂,將一窩野兔儘數剿滅;想起他剝皮抽筋時,那些生靈最後的哀鳴……
淚水模糊了雙眼。
回去吧。老僧袖袍一拂,若再執迷不悟,下次便是永墮無間。
元稚宗猛地睜開雙眼。
此時已是次日清晨,葢苟和邊定正在院中與木匠商議棺木尺寸,見他突然坐起,嚇得魂不附體。
鬼啊!邊定尖叫著後退。
我不是鬼!元稚宗急忙解釋,我隻是……做了一場噩夢。
他將夢中經曆細細道來,聽得二人目瞪口呆。更神奇的是,當他卷起衣袖,臂膀上竟真的浮現出淡淡的燙傷痕跡。
回程路上,元稚宗一言不發。經過一片山林時,一隻野兔突然從草叢中竄出,停在路中央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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