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幻象越來越真。他感覺成千上萬的利齒在撕咬皮肉,劇痛鑽心。掀開衣襟一看,身上竟真現出無數細密傷口,似爪撕,似齒齧,漸漸體無完膚。
每到深夜,他臥房裡竟傳出百鳥哀鳴,啁啾之聲清晰可辨。老母親扒著門縫偷看,隻見兒子在床上翻滾哀嚎,空中卻什麼也沒有。請來的郎中都搖頭:這病邪門,從未見過。
如此煎熬數年,王洞微已不成人形。這日,有個遊方道人路過,對他父親說:令郎被萬千怨靈纏身,唯有遷居道觀,借祖師法力鎮壓,或有一線生機。
父親含淚將他送往城西景雲觀。青煙繚繞的三清殿前,王洞微伏地痛哭。當夜他睡在廂房,雖仍有噩夢,那些撕咬卻輕了些。
轉機發生在一個月後。觀中舉辦羅天大醮,數十位道士誦經七日。法壇高築,旌旗招展,誦經聲如潮水般晝夜不息。第七日深夜,王洞微忽見滿殿金光,那些糾纏他多年的禽獸魚鱉,在金光中漸漸淡去。領頭的白狼回頭望他一眼,眼神竟不再凶狠,反而透著悲憫。
次日清晨,纏綿數年的病痛奇跡般消退。王洞微跪在三清像前發誓:此生絕不複殺生。
此後十年,他果真皈依道門,潛心修行。每日清晨打掃庭院時,若有鳥雀落在腳邊啄食,他必駐足等候;見小蟲遇險,也會小心搭救。隻是當年殺業太重,病根始終未除,十年後還是舊疾複發而終。
他臨終前對弟子說:我年少時以為,弱肉強食是天經地義。如今才懂,每一個生靈都是天地所鐘,豈可輕賤?我這一生,前半造孽,後半贖罪,隻盼你們以我為戒。
景雲觀的老鬆樹下,至今立著一塊無字碑。每逢有人問起,道長便會講述王洞微的故事,最後總要添一句:
這世間最重的債,是性命債;最難消的業,是殺生業。刀鋒所向時,看似主宰他物生死,實則也在自己的命數上刻下傷痕。對天地萬物常懷敬畏,便是對自己性命最大的慈悲。
7、孫季貞
唐時陳州有個叫孫季貞的年輕人,生得眉清目秀,卻有個殘忍的癖好——最愛捕殺飛禽走獸。尋常獵戶打獵為生,他卻是以虐殺為樂。尤其癡迷搜集色彩斑斕的野雞蛋,每當得手,便在空地上生起火堆,將那些溫熱的蛋投入火中。聽著蛋殼在火中劈啪作響,看著蛋白蛋黃在火星四濺中凝固,他竟覺得是人間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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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過了數年。這年清明才過,孫季貞突然染上急症,不出三日便咽了氣。下葬那日,鄰人見他麵色青紫,雙目圓睜,竟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就在孫季貞離世整三年這天,鄰村張生也因病去世。張家悲痛欲絕,將兒子停靈在堂,準備三日後下葬。誰知第三日清晨,張生竟直挺挺從棺中坐起!
更奇的是,這張生醒來後,開口竟是孫季貞的聲音。他推開驚慌的家人,徑自往孫家走去,拍著門喊:“爹娘,我是季貞啊!”
孫家老母將信將疑地開門,隻見“張生”撲通跪倒,將孫季貞生前的種種往事說得一字不差——七歲爬樹掏鳥窩摔斷門牙,十二歲在村口槐樹下埋過彈弓,連去年偷偷將家傳玉佩當掉買獵網的事都說了出來。
“兒啊!”孫母抱住他痛哭,“你這三年去了哪裡?”
“張生”淚流滿麵,道出一段離奇經曆。
原來那日孫季貞死後,魂魄被押到地府。判官翻看生死簿,怒道:“你陽壽本該未儘,可你殘害生靈無數,單是彩雞蛋就燒食了三百餘枚。如今萬千冤魂告狀,留你不得!”
說罷,他被推入一座空城。但見城內火光衝天,滿地滾燙的灰燼。他赤腳踩在灰燼上,頓時皮開肉綻。更可怕的是,四麵八方傳來雛鳥淒厲的哀鳴,聲聲泣血。
他想要逃出這座煉獄,卻見東西南北四門次第開啟。每當他要衝出去,城門便轟然關閉。如此反複,他在火灰中被灼燒了整整三年。
直到前日,閻王殿上判官複議:“孫季貞陽壽尚餘三十年,可讓他借屍還魂,以警世人。”恰逢鄰村張新亡三日,屍身未腐,便讓他的魂魄借了這具肉身。
張家聽聞此事,一紙訴狀告到縣衙。縣令升堂問案,“張生”當堂背誦出孫家祖譜,又說出隻有孫季貞知道的私密事。縣令驚異,命仵作開棺驗屍,果然發現孫季貞的棺材是空的。
最讓人唏噓的是,還魂後的“孫季貞”完全變了一個人。他見不得半點殺生,連家中烹製雞蛋都要背著他。有次鄰家孩童要搗毀燕窩,他竟跪地哀求,願出錢買下整座宅子供燕子棲息。每到清明,他總要到當年燒蛋的荒地祭奠,一坐就是整天。
有人問他空城中的情形,他總是不自覺地顫抖:“那滿城的火灰,都是被我燒死的生靈所化。每一粒灰燼都在灼燒我的魂魄,那種痛苦,比淩遲還要難受千倍。”
他餘生致力於放生護生,出資修建放生池,勸誡獵戶改行。雖頂著張生的容貌,卻比真正的孫季貞活得更像個人。
臨終前,他留下遺言:“我這一生,前半世造孽,後半世贖罪。望世人以我為戒,莫因生靈弱小就肆意欺淩。須知舉頭三尺有神明,欠下的債,終歸是要還的。”
他死後,人們將他葬在兩村交界處,墓碑上刻著“孫季貞借張生之身重生處”。每逢野雞孵卵的季節,總見五彩野雞在墓前徘徊,卻不懼人,仿佛在守護這個曾經傷害過它們,又用餘生懺悔的人。
世間萬物,皆有靈性。一時的口腹之欲、殘忍之樂,看似無足輕重,實則都在命運的天平上留下痕跡。孫季貞的經曆警示後人:對弱小生命的敬畏,就是對自身靈魂的珍重。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今日種下的每一個因,都將在未來的某天,結出對應的果。
8、崔道紀
唐時有個書生崔道紀,寒窗二十載,終於進士及第。瓊林宴上,他意氣風發,隻覺得前路儘是錦繡前程。按照慣例,新科進士需遊曆天下,他便帶著書僮往江淮而去。
這日行至濠州,但見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道紀一時興起,在客棧中獨酌。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臉上來,不覺酩酊大醉,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書僮見主人醉得厲害,想起老人說井水醒酒最妙,便提著木桶到後院井邊。青石井欄上苔痕斑駁,井水幽深沁涼。書僮放下吊桶,忽見水中金影一閃,提起時竟見桶中有尾赤鱗小魚隨水而上。那魚不過三寸,通體赤紅如焰,額間一點金斑,在桶中遊弋的姿態,竟有幾分龍蛇之姿。
“公子快看!”書僮獻寶似的捧來木桶,“這魚好生奇特!”
道紀醉眼朦朧地瞥了一眼,笑道:“正好煮碗醒酒湯。”說著竟親自持刀,將魚投入沸水。那魚在鍋中奮力一躍,濺起的水花落在道紀手背上,灼得他微微一顫。
魚羹入腹,酒意果然消散。道紀正自得意,忽見窗外風雲變色,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時烏雲翻湧。一道驚雷炸響,客棧庭院中陡然現出一位黃衣使者,手持玉板,聲如洪鐘:
“崔道紀何在?”
那聲音仿佛有形的繩索,將道紀牢牢縛住。黃衣使者展開金卷宣讀:“下界小民崔道紀,膽敢烹殺龍子!按天律,本該官至宰相,壽終七十,今一並削去!”
話音未落,使者化作金光衝天而去。道紀僵立原地,手中還攥著那片沾著魚鱗的青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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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狂風暴雨,客棧燭火搖曳不定。道紀忽覺心口劇痛,低頭看去,但見胸腹竟漸漸透明,五臟六腑中似有赤色魚影遊動。他想起日間那尾小魚在沸水中最後的一躍,想起手背上那片灼痕,原來那竟是龍子最後的警示。
“我若當時……”道紀長歎一聲,話未說完便轟然倒地。
翌日清晨,書僮推門而入,隻見主人麵色青紫,雙目圓睜,已然氣絕。驗屍的仵作發現,道紀周身無傷,唯獨右手背上有塊銅錢大小的灼痕,隱隱顯出龍鱗紋路。
這一年,崔道紀年僅三十五歲。
消息傳回長安,同科進士無不唏噓。原本該是平步青雲的仕途,竟因一鍋魚羹斷送。後來有人在濠州那口古井旁立碑,刻著“龍子井”三字,每逢乾旱,百姓來此祈雨,總能見井中有赤影遊動。
而那客棧老板說,每年清明夜半,總見有個青衫書生在井邊徘徊,手持空碗,似在償還什麼。
人生得失,往往係於一念之間。崔道紀若在舉箸前多一分慈悲,何至於斷送大好前程?可見命運雖厚贈世人,卻也最忌輕狂。對天地萬物常懷敬畏,既是慈悲,亦是自渡。須知每一個微小的選擇,都可能在不經意間,改變一生的軌跡。
9、何澤
唐時容州人何澤,靠著一身鑽營本事,竟在嶺南混得風生水起,暫代了廣州四會縣令一職。此人到任後,不修德政,不理民生,終日隻惦記著口腹之欲。衙署後院不聞書聲琅琅,但見炊煙不絕;公堂上不聞斷案明察,隻聽廚下鼎沸。
何澤嗜食鵝鴨,尤愛活物現殺。今日要肥鵝肝佐酒,明日要嫩鴨脯煨湯,一張嘴吃得油光滿麵。可憐鄉間胥吏為討好上官,日日強征硬派,鬨得四會縣雞飛狗跳。百姓家中但有禽畜,無不藏匿如藏賊。
不過半年光景,縣衙後院竟成禽畜地獄。千百隻鵝鴨擠在竹籠中,日日聽著同伴哀鳴,看著同類被拖出宰殺。何澤卻撫著圓滾滾的肚皮,對幕僚笑道:“人生在世,不過吃喝二字。”
這何澤雖行事酷烈,卻極疼愛獨子。那孩子年方七歲,生得玉雪可愛,何澤視若珍寶,但凡山珍海味,必先讓幼子品嘗。
這日廚下正備午膳,大鐵鍋內滾著雞湯,兩隻肥雞在沸水中沉浮。何澤抱著兒子在廊下觀魚,忽見孩子指著廚房驚呼:“爹爹,有人在推我!”
何澤回頭,但見廚房空無一人,隻有灶火劈啪作響。正要笑孩子眼花,懷中卻陡然一輕——那孩子竟如被無形之手提起,淩空飛向灶台!
“我兒!”何澤魂飛魄散,飛撲上前。
終究遲了一步。隻聽噗通一聲,孩子已墜入滾沸的湯鍋。待仆從七手八腳撈起時,那小小的身子早已皮開肉綻,與鍋中雙雞一同煮得爛熟。
何澤抱著不成人形的愛子,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他至今想不明白,廊下距灶台足有十步之遙,孩子怎會憑空飛入鍋中?更可怖的是,當時廚下分明空無一人。
四會百姓聞說此事,皆暗中念佛。有老者歎道:“日日聽鵝鴨哀鳴,如今這哀鳴終是找上門了。”
何澤自此一病不起,未幾便丟了官職。有人說他後來流落街頭,每見鵝鴨便跪地叩頭;也有人說他出家為僧,在佛前日夜懺悔。隻是那鍋滾沸的雞湯,早已將他後半生也一並煮爛了。
世間因果,從來不爽。何澤視萬千生靈如草芥,最終痛失所愛。這血淋淋的教訓警示世人:對生命若無敬畏,再深的愛也會被命運煮沸。須知舉頭三尺有神明,你施與眾生何種因,終將收獲何種果。
10、嶽州人
唐鹹通年間,嶽州洞庭湖畔有個叫張老三的漁夫。這年大旱,湖水退去大半,露出大片湖床。張老三望著那些在淺灘淤泥裡掙紮的魚蝦,突然動了心思。
“要是把東邊那個湖池徹底抽乾……”他眯著眼盤算,“裡麵的魚鱉怕是夠我賣上三年。”
說乾就乾。他雇了十幾個短工,架起水車,日夜不停地抽水。半月後,湖池見底,但見淤泥中龜鱉成群,最大的竟有磨盤大小。張老三喜得搓手連連:“發財了!發財了!”
他手段極狠。但見活龜,不論大小,一律開膛破肚。龜肉就地醃製,龜板則細心剝下——這可是值錢的藥材,送到江陵城裡的藥鋪,能換回大把銀錢。
有個老龜行動遲緩,被他從泥裡拽出時,渾濁的眼中竟滾下淚來。短工們看得心驚,勸他放過這頗有靈性的老龜。張老三卻掄起刀背狠狠砸下:“畜生也會裝相!”
那日他滿載而歸,龜板裝了整整三車。到江陵果然賣得好價錢,金銀裝滿一袋,回來時還扯了幾匹綢緞,給媳婦打了新首飾。
誰知好景不長。歸家當晚,張老三渾身奇癢,撩開衣裳一看,皮膚上竟冒出無數細密水泡。不過三五日,水泡潰爛流膿,痛得他日夜號叫,鄰裡聞之無不色變。
更奇的是,他總覺口乾舌燥,仿佛置身沙漠。非得整個人泡在水缸裡,那鑽心的痛癢才稍得緩解。妻子哭著勸他求醫,他卻紅著眼嘶吼:“沒用!那些藥都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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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他身上的潰爛處開始結痂。那痂不像尋常瘡疤,倒像是堅硬的甲片,一片片覆蓋在皮肉上。他的脖頸也變得僵硬,轉頭時哢哢作響。
這日,他照例泡在特製的大木盆裡。妻子進來送飯,卻見水中人影模糊,丈夫的脊背竟高高隆起,布滿了龜裂的紋路。
“當家的,你、你的背……”妻子手中的碗碟摔得粉碎。
張老三掙紮著要起身,卻發現自己動作遲緩,四肢沉重如縛巨石。他驚恐地看向水麵倒影——那哪裡還是個人臉?分明是個龜首人身的怪物!
消息傳開,再無人敢進他家門。隻有妻子不忍,日日送飯,隔著門縫看見丈夫蜷在盆中,皮膚已完全化作青黑色硬殼,隻有那雙眼睛還留著人的神采,終日流淚。
一年後的黃昏,張家傳出淒厲的哀嚎。鄰居們壯著膽子推門,但見木盆中伏著一隻巨龜,龜殼上依稀可辨人麵輪廓,早已氣絕多時。腐肉從殼縫中脫落,惡臭撲鼻。
有老人歎息:“他抽乾湖池,讓千百隻龜鱉在太陽下暴曬而死。如今自己也化作龜形,在痛苦中爛死,真是天道好還。”
從此,洞庭湖邊的漁夫都得了個教訓:捕魚謀生是天理,但若趕儘殺絕,必遭天譴。每逢旱年,總見漁民將誤捕的老龜恭恭敬敬放回湖中,口中念念有詞:“莫學張老三,莫做絕戶事。”
這世間萬物相生相克,亦相互關聯。張老三為一時之利,斷送了千百生靈的生路,最終也斷送了自己。可見人對自然當存敬畏,取用有度,方能長久。若貪得無厭,肆意妄為,終將自食惡果。
11、徐可範
唐僖宗年間,內侍徐可範是宮裡有名的。彆的太監閒暇時品茶下棋,他偏嗜好畋獵。每逢休沐,必帶著鷹犬隨從,縱馬郊野。但見他張弓搭箭,飛禽應弦而落;策馬追逐,走獸哀鳴倒地。獵場成了屠場,他卻撫掌大笑,稱這是男兒豪情。
若說狩獵尚存幾分英武,那他的食癖就隻剩殘忍。這日他得了隻活鱉,命人將鱉甲生生鑿開個小孔,提著滾沸的香油緩緩澆入。鱉在案板上瘋狂掙紮,四爪亂刨,他卻眯眼聽著甲殼內作響,笑道:活炙鱉,最是鮮美。
更駭人的是他烹驢的法子。擇一健驢,拴在密室裡,四周堆滿燒紅的炭火。驢渴極時,麵前隻置一盆五味汁——那是用酸醋、苦膽、辣薑、鹹鹽、甜蜜調成的怪味。待驢將五味汁飲儘,立即開膛破肚,取尚在抽搐的腸胃爆炒。他說這般烹製的驢雜,帶著生死間的震顫,彆有風味。
黃巢起義的烽火逼近長安時,徐可範隨僖宗倉皇逃往蜀中。一路顛沛流離,他竟在棧道上發起怪病。
起初隻是噩夢連連,夢見鹿角抵穿他的胸膛,獐牙撕咬他的肚腸。後來大白天也出現幻象:但見滿屋飛禽走獸的虛影,輪番撲上來啄食他的皮肉。他疼得滿地打滾,侍衛卻隻見他身上完好無損。
火!快生火!他嘶喊著,它們怕火!
隨從在床榻四周燃起炭盆,他卻又喊:澆油!澆醋!滾燙的油醋淋在身上,燙起累累水泡,他卻說隻有這般才能驅散啃咬他的獸魂。最後還要罩上漁網,說是防鳥雀叼啄。
如此日夜煎熬,昔日肥碩的內侍漸漸隻剩一把枯骨。最詭異的是,他潰爛的皮肉下竟透出青黑色,宛如被炙烤的鱉甲;四肢不自然地蜷曲,恰似火中掙紮的驢蹄。
臨終前夜,他忽然清醒片刻,望著帳頂喃喃自語:原來鱉在沸油中是這般滋味……原來驢在火室裡是這等煎熬……
翌日侍從掀開錦被,但見榻上隻剩一具焦黑的骨架,形狀怪異,仿佛被萬千利齒啃噬過。有老太監私下說:他這一生害了多少性命,最後被萬千怨靈啃食殆儘,連輪回的路都斷了。
消息傳到成都行宮,僖宗默然良久,下旨將徐可範的屍骨草草掩埋。那抔黃土前,既無碑銘,亦無香火,隻有野狗偶爾在墳塋旁逡巡,對著風中飄散的血腥氣發出不安的低吠。
生命從來不是可以任意踐踏的草芥。徐可範視萬物為玩物,最終被萬千怨念反噬。須知舉頭三尺有神明,你給予世界的每一分殘忍,都會在命運的長河裡激起漣漪。善待生靈,即是善待自己;尊重生命,方能得到生命的尊重。這世間最重的債,是性命債;最難消的業,是殺生業。
12、建業婦人
江南梅雨時節,建業城的青石巷裡,近來總晃蕩著一個奇怪的身影。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總是佝僂著背,走起路來窸窣作響。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後背卻高高隆起個巨大的肉瘤,用兩根布帶勉強兜住,遠遠看去,活像背著個裝滿雜物的布袋。
最奇的是那瘤子——竟有半人多高,表皮薄得透亮,隱約能看見裡麵密密麻麻塞滿了東西,一粒粒宛如新結的蠶繭。每逢她挪動腳步,瘤裡便傳來細碎的聲響,似春蠶食葉,又似秋蟲振翅。
“行行好吧……”婦人伸出枯瘦的手,向沿街店鋪乞討。有孩童好奇,想掀開她遮瘤的布角偷看,她立刻驚恐地縮進牆角:“使不得!蓋住了要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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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瘤子怪得很,若用衣物遮掩,她便喘不過氣;可若由它裸露,那沉甸甸的分量又壓得她直不起腰。
這日細雨霏霏,醉仙樓的掌櫃見她可憐,盛了碗熱粥給她。婦人捧著粥碗,眼淚簌簌落進碗裡:“都是我自己造的孽啊……”
她本是城郊蠶農家的媳婦,姓周,村裡人都喚她周娘子。周家妯娌三個,年年開春都要比誰養的蠶最好。周娘子爭強好勝,可偏偏手氣不順——不是桑葉沾了露水蠶兒拉稀,就是蚊煙熏得太濃蠶兒絕食。看著大嫂二嫂的蠶寶寶體條肥壯,她心裡像有螞蟻在爬。
那年穀雨前後,蠶兒快要結繭。周娘子巡蠶房時,見大嫂的竹匾裡白花花一片,蠶兒搖頭吐絲,眼看著就要收獲;再看自己的蠶匾,稀稀拉拉沒幾條。嫉妒像野草般瘋長,她鬼使神差地抱起大嫂最滿的一錠蠶,偷偷塞進灶膛。
火光竄起的刹那,她聽見蠶兒在火中劈啪作響,仿佛千萬根絲線同時崩斷。
報應來得很快。沒過幾天,她後背發癢,起先隻是個紅腫的癤子。可那癤子見風就長,不出半月竟鼓成個肉球,裡麵還隱隱有東西在蠕動。郎中來看了直搖頭:“這不是尋常瘡毒,老夫從未見過。”
更駭人的是,某夜她疼得睡不著,借著月光照銅鏡,竟看見肉瘤表麵凸起無數細小的顆粒,赫然便是蠶繭的形狀!她尖叫著要去抓撓,指尖卻觸到熟悉的蠕動——正是當年在蠶匾裡感受過的節奏。
丈夫請來道士作法。道士繞著肉瘤走了三圈,長歎一聲:“這是蠶魂索債,無藥可醫。它們要在你身上結完前世未竟的繭。”
從此她再無法養蠶。每當路過蠶房,背上的瘤子就劇烈跳動,裡麵的“蠶繭”摩擦作響,疼得她冷汗直流。而大嫂家那年雖損失一錠蠶,剩下的卻結出罕見的金絲繭,賣了好價錢。
“如今我背著這千斤重擔,”周娘子抹著眼淚說,“才明白當日燒的不是蠶,是千百條性命。它們在我背上結繭,是要我日夜記著這罪過……”
醉仙樓的掌櫃聽得唏噓,又給她添了勺粥。這時有個外地客商好奇,伸手想摸那瘤子。指尖剛觸到表皮,整顆瘤子突然劇烈震顫,裡麵傳出萬蠶齊鳴的嗡響,驚得客商連退三步。
周娘子苦笑道:“它們不喜生人碰。”說著小心翼翼調整背帶,那動作竟像極了當年在蠶房裡翻匾的手勢。
後來有人說,在某個霧蒙蒙的清晨,看見周娘子背著那個巨大的“蠶繭”,一步步走向深山。她走得很慢,很穩,仿佛終於學會了與背上的重量共存。
也有人傳說,她其實從未離開建業,隻是躲進了某個廢棄的蠶房。每逢夜深人靜,總能聽見裡麵傳來沙沙作響,不知是春蠶在食桑,還是罪人在懺悔。
世間萬物皆有靈,莫因弱小而生輕視之心。周娘子的瘤子裡,裝的何嘗不是她當年的妒火與妄念?每一個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次惡念都會在靈魂上留下烙印。善待生靈,即是善待自己;心懷慈悲,方得身心安寧。
13、廣陵男子
廣陵城的清晨總帶著三分煙水氣。天剛蒙蒙亮,石板路上還凝著露水,守夜的更夫常能看見一個奇怪的身影——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衣衫襤褸,卻總在街角巷尾逡巡,專尋那些冒著熱氣的馬糞。
這日,一輛運糧的馬車剛過,留下幾團新鮮馬糞。那男子眼睛一亮,竟快步上前,伸手抓起一團就往嘴裡送。更夫看得真切,那男子咀嚼時非但沒有嘔意,反露出滿足神色,仿佛在品嘗什麼美味。
“張駝子,你又……”更夫忍不住開口。
被稱作張駝子的男子緩緩轉頭,嘴角還沾著糞渣,眼神卻異常清明:“老李哥,你不懂,這滋味……與烏梅一般無二。”
這話他說過太多次。起初人們隻當是瘋言瘋語,直到有位郎中介入,才發現其中蹊蹺。
原來二十年前,張駝子曾是城中趙員外家的馬夫。那時他還叫張順,腰板挺直,手腳麻利,頗得員外信任。趙家養著三匹西域良駒,其中一匹“玉獅子”通體雪白,價值千金。
變故發生在某個冬夜。張順貪戀熱被窩,懶得起身添草料,又怕次日員外檢查時發現槽中無草。情急之下,他瞥見牆角那筐準備釀酒的烏梅——馬兒不愛吃這酸物,但總能糊弄一時。
他將烏梅混入草料,玉獅子嗅了嗅,勉強嚼了幾口便不再進食。接連三日,張順故技重施。到第四日清晨,馬廄裡傳來一聲悲鳴——玉獅子倒在槽前,口吐白沫,已然斷氣。
驗屍的獸醫從馬胃中掏出大把烏梅,怒道:“馬齒最忌酸物,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害之!”
張順被杖責三十,逐出趙府。他拖著傷腿離開時,最後回頭看了眼玉獅子圓睜的雙眼——那眼裡映著他倉皇的身影。
報應來得悄無聲息。先是他的背一日日佝僂,像永遠負著無形的重擔。接著口中總泛烏梅酸味,任他灌多少清水都衝不散。最可怕的是,某日他在街邊看見馬糞,竟覺異香撲鼻,忍不住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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