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惠闓師
北齊鄴城的那個秋天,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一塊用舊了的麻布。就在這年秋深,城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怪和尚。
沒人知道他打哪兒來,隻看見他每日騎著一根青竹竿,從城南嘚嘚嘚地跑到城北,竹梢在地上點得飛快,仿佛真是匹急馳的駿馬。他時常猛拉無形的韁繩,在街心打轉,忽然厲聲高喊:“東南追兵甚急!為何還不差遣援軍?”喊罷又策“馬”狂奔,揚起一路塵土。晨光裡見他往南殿去,暮色中又見他從北城回。說來也怪,隔不了幾日,他嚷過的地方,果然就有烽火急報傳來。
這和尚自稱法號惠闓。他有個更怪的癖好:但凡見到烏鴉、黑雲、黑豬,一切黑色的東西,必躬身行禮,口稱“伏嗢羅”,恭敬得如同見佛。路人見了,無不掩口竊笑。時日一久,滿京城都認得他了。不知道他法號的,便喚他“騎竹馬的瘋僧”。
真正讓王公貴人們開始留意這瘋僧的,是武平六年初冬的事。
那日清晨,惠闓騎著竹馬直闖入宮城西側的騎省衙門。守衛要攔,他卻像泥鰍般滑了進去,徑直到中書侍郎唐邕等人麵前,瞪著眼睛低喝:“速救東方!吳兒要大舉北侵了!”幾個官員麵麵相覷,隻當他又發癲。惠闓卻整日守在那兒,從清晨到日暮,反反複複隻說這一句:“吳兒要來了,吳兒要來了……”
到了第五日,八百裡加急衝進鄴城——南陳大將吳明徹率兵出廣陵,連破淮北三鎮,正朝彭城撲來。朝廷這才慌忙調兵遣將。而此時,惠闓已出城四十裡,在白壁驛南邊的官道旁,對著空蕩蕩的曠野比劃指揮,仿佛千軍萬馬已在麾下。
三日後,齊安王高敬德率前鋒抵達白壁。惠闓迎上去,忽然換了副神情,肅然道:“殿下此行,務必當心飲水。”他指著遠處一道溪流,“漿水之事,生死攸關。”高敬德將信將疑,還是派了斥候沿溪查探——果然在上遊十裡處,發現幾具病死牲畜,屍身已泡得發脹。
消息傳回鄴城,惠闓頓時成了奇人。宮中那些因各種緣由出家修行的貴婦、妃嬪、內外命婦,每逢初一十五到寺中禮佛,車馬華服,侍從如雲。惠闓這時便會追在車隊後,對著轎簾嬉笑:“待你還俗之日,給我做媳婦可好?”宮人氣得要打,他邊躲邊笑,依然說個不休。貴人們知這瘋僧受後主高緯縱容,隻當他是胡鬨,搖搖頭也就罷了。
可他對同門僧眾,卻是另一副麵孔。每逢見到和尚,必破口大罵,甚至撿起磚瓦就砸,毫不留情。嘴裡總念叨著:“無用禿驢,早該除剪!”僧人們見他如見瘟神,遠遠就躲開了。
這般鬨騰了數月,惠闓忽然消失了五六日。再出現時,他躺在佛寺茅廁邊的草堆裡酣睡,懷裡還抱著那根竹馬。偶爾驚醒,便喃喃自語:“官府文書堆積如山,兵馬名冊多如螻蟻……造不完,造不完啊……”說完倒頭又睡。
誰也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直到隆化元年冬天,北周大軍如鐵流般湧向晉陽。城破那日,有人看見惠闓蹣跚走到太後寺的浮圖塔前。他仰望著七級寶塔,忽然合掌,淚水順著臟汙的臉頰滾落。
“法輪傾矣……”
他伏倒在地,再也沒有起來。
三個月後,北周武帝宇文邕踏平北齊。入城那日,他下令:前朝圖籍文書,儘是虛妄,不必收納。於是府庫中的典章誥命,州縣的戶籍田冊,洛京的舊檔故牒,儘被軍士付之一炬。火光燒了三天三夜,灰燼如黑雪飄滿鄴城。
又過了許多年,新朝要大舉清查天下戶口,重造籍冊。官吏們對著焦土般的舊檔愁白了頭——一切都要從零開始,仿若開天辟地。
這時,才有老吏想起當年那個躺在茅廁邊說夢話的瘋僧。他說“圖籍不得不造”時,眼神清明如寒潭,哪裡有一絲瘋態?
曆史的拐角處,總有這樣孤獨的敲鐘人。他們衣衫襤褸,言行乖張,在盛世笙歌裡發出刺耳的警報。可沉迷歡宴的耳朵,隻把那鐘聲當作瘋癲的囈語。直到大廈傾頹、典籍成灰,人們才在廢墟中驀然驚醒——原來最深的智慧,常常披著最荒誕的外衣。真正的清醒,是能在眾生沉醉時,聽見那些被斥為“瘋話”的箴言,並在為時未晚時,俯身拾起救贖的鑰匙。
2、孫儉
唐睿宗景雲年間,幽州的秋天來得特彆早。才過七月,燕山的風就帶上了鐵鏽般的寒意,刮得都督府簷角的鐵馬叮當作響。孫儉站在沙盤前,手指重重按在硤石穀的位置——那裡是奚族騎兵上月劫掠的必經之路。
“都督,軍書。”親兵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左武衛將軍薛訥從長安送來的,字跡剛勁如刀:“幽州諸將鈞鑒:今歲太陰在卯,太白犯辰,季月行兵大凶。望慎之,待來春可圖。”
孫儉將信紙揉成一團,冷笑聲在空曠的軍議廳裡格外刺耳:“薛訥遠在千裡之外,也敢妄言天時?”他轉身麵對眾將,聲音陡然提高,“周宣王六月北伐,橫掃獫狁;霍去病深秋出塞,封狼居胥!哪有固定的吉日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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裨將王煥忍不住上前半步:“都督,近日營中確有異象。昨夜哨兵見北鬥第三星明滅不定,今日晨操時,轅門外那株百年老槐無故折斷……”
“住口!”孫儉拔出佩劍,寒光映著他鐵青的臉,“再有妄言天象、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三日後卯時出師,直搗硤石穀!”
出征那日清晨,異象終究還是來了。
寅時三刻,東方將白未白,一道慘白色的虹氣自天際垂下,末端不偏不倚,正對著中軍轅門。那白虹凝而不散,在秋風中微微顫動,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喪劍。整裝待發的三萬將士鴉雀無聲,隻聽得見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孫儉跨上戰馬時,抬頭看了一眼,腮幫的肌肉繃緊了。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猛地揮下馬鞭:“開拔!”
當夜,大軍在薊州以北八十裡的野狼坡紮營。子時剛過,一道赤紅火光撕裂夜幕,巨大的流星拖著長尾轟然墜落,正砸在後軍糧草營三十丈外的山坡上。地動山搖間,戰馬驚嘶,火光映得半個天空血紅一片。
孫儉衝出帥帳時,看見士兵們跪倒一片,對著還在燃燒的隕坑叩拜。他的副將臉色慘白:“都督,這……這是將星隕落之兆啊。”
“那是奚族的將星!”孫儉暴喝,手按劍柄環視四周,“傳令:今夜值夜者,凡交頭接耳者,皆以惑亂軍心論處!”
可更詭異的事還在後頭。自大軍出幽州地界,沿途竟再不見半隻飛鳥。往日秋日裡成群的烏鴉、盤旋的鷂鷹,乃至林間的麻雀,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有偶爾抬頭,能看見極高極遠的雲端,隱約有黑壓壓的鳥群,沉默地跟著軍隊向北,向北。
第七日,先鋒部隊在硤石穀口抓住了奚族斥候。那俘虜操著生硬的漢話說:“神鴉……都飛走了……我們的薩滿說,要等吃肉的時候才回來。”
押送的士兵給了他一耳光。但當晚吃飯時,好幾個老兵偷偷把乾糧拋向空中——他們希望至少能引來一隻麻雀,哪怕是禿鷲也好。可天空始終空蕩蕩的,隻有越來越低的鉛灰色雲層。
第十日,大軍完全進入硤石穀。
那山穀像被巨斧劈開的傷口,兩側峭壁如削,中間通道僅容五馬並行。孫儉在穀口勒馬片刻,秋風中傳來某種氣息——不是草木香,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種鐵器生鏽混合著野獸巢穴的腥氣。
“加速通過!”他下令。
三萬人的隊伍像一條長蛇,緩緩遊進山穀的咽喉。當後軍完全進入時,穀口突然滾下巨石,轟隆聲在山穀間回蕩如雷鳴。幾乎同時,兩側崖頂豎起無數旌旗,奚族騎兵如蟻群般湧出。
那不是遭遇戰,是屠宰。
箭雨從三個方向傾瀉而下,穀中頓時成為煉獄。戰馬悲鳴,士兵在狹窄的通道裡互相踐踏。孫儉揮舞長戟嘶吼衝鋒,卻看見更可怕的一幕——
天空黑了。
不是夜幕降臨的那種黑,而是無數翅膀遮蔽天日的黑。失蹤了十幾日的烏鴉、禿鷲、鷂鷹,此刻如烏雲壓頂,在峽穀上空盤旋成巨大的旋渦。它們不叫,隻是沉默地盤旋,等待著。
奚族的屠戮持續了兩個時辰。當最後一聲慘叫消失,太陽剛好西斜,餘暉如血潑在屍山血海上。這時,天上的鳥群動了。
它們一層層降落,黑壓壓地覆蓋在那些尚未冷卻的軀體上。啄食聲沙沙響起,像秋雨打在枯葉上,綿綿不絕。一些重傷未死的士兵還在抽搐,烏鴉們就落在他們胸口,用喙精準地啄開甲胄的縫隙。
孫儉是被疼醒的。
他的戰馬早已斃命,左腿被壓在馬屍下,右胸插著半截斷箭。一隻禿鷲正站在他腹部,試圖啄開他的青銅護心鏡。他艱難地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抓住了一塊帶血的石頭。
禿鷲飛走了。但更多的鳥正圍攏過來。
在漸漸模糊的視線裡,孫儉突然想起出征前三天的那個深夜。他獨自在沙盤前推演時,曾有一隻烏鴉撞開窗欞,跌在案幾上。那鳥掙紮著,黑色的眼珠直直盯著他,然後吐出半片帶血的羽毛,才斷氣。
當時他隻當是偶然。
鳥喙刺入皮肉的聲音很近很近了。孫儉最後看見的,是峽穀上方那一線天空,和天空中仍在盤旋的、黑壓壓的等待者。
三日後,幽州境內各村的烏鴉陸續飛回。它們落在牲口棚上、枯樹梢頭,嗉囊鼓脹,羽翼油亮。有老人眯眼看了半晌,低聲對孫孫說:“瞧,它們是從北邊回來的。”
孩子問:“北邊有什麼呀?”
老人摸摸孩子的頭,沒有回答。隻是那天傍晚,幽州家家戶戶都在庭院裡燒了紙錢,灰燼乘著秋風向北飄去,飄向三百裡外那個連野草都被血浸透的山穀。
曆史的塵埃裡,總有一些選擇沉重如鐵。孫儉的悲劇不在天象凶兆,而在那顆剛愎自用、拒絕聆聽的心。真正的勇者,既有出鞘的鋒芒,也有歸鞘的敬畏;既敢揮師遠征,也懂在迷霧前勒馬審視。因為人世間的諸多征兆,從來不是天意的戲碼,而是世界在向我們低語——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裡,往往藏著命運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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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白晝見
延和元年七月的那個正午,長安城像被扣在一口燒紅的銅鐘裡。
就在這白晃晃的日頭正當中,它出現了——太白金星,那顆本該在深夜出現的星子,此刻竟懸在太陽旁,亮得刺眼,像天幕上睜開了一隻冰冷的銀瞳。東西兩市的行人全都停下腳步,仰著脖子,汗珠順著臉頰滾進衣領。
“太白晝見……”西市卦攤後,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喃喃道。他是袁客師,神相袁天罡的孫子。此刻他手中那枚開元通寶正在龜甲上微微顫動,不是風吹的,是銅錢自己在抖。
徒弟湊過來,聲音發緊:“師父,這兆頭……”
“易主之兆。”袁客師閉上眼,“可這‘主’,是哪個‘主’呢?”
長安宮城深處,太上皇李旦正望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疏出神。窗外熾烈的天光裡,那顆星子清晰可見。他記得父親高宗在位時,也有過太白晝見,不久武後就臨朝稱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璽的邊緣——這方傳國玉璽,從他父親傳到他哥哥中宗,又從他哥哥傳到他,如今在他兒子手裡,而自己仍坐在這太上皇的位子上,批著永遠批不完的奏章。
“陛下,”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太子……不,皇上求見。”
李旦沉默片刻:“宣。”
二十一歲的李隆基大步走進來時,殿內的光線似乎都亮了幾分。他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可起身時目光掃過父親案頭的奏疏,那一眼快得像刀鋒。
“父皇,太白經天,兒臣已令欽天監占卜。”李隆基的聲音清澈有力,“兒臣以為,當改元以應天象。”
李旦看著兒子年輕而英挺的臉。這張臉像極了他年輕時,卻又多了些他從未有過的東西——那是藏在恭敬下的鋒利,是斂在袖中的鋒芒。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去分辨那顆白晝出現的星子究竟應在誰身上。
“依你。”他說。
八月,太白星再次白晝現於東南。
九月,它第三次出現,懸在皇宮正南方的天空,一連七日。
改元的詔書頒下來了——“先天”。好一個“先天”,李旦在甘露台上看著詔書被快馬送出皇城時,心想這年號起得真是妙極。是先於天時,還是先於天子?
新元年的朝局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宰相蕭至忠與侍中岑羲時常聯袂出入太上皇所居的百福殿,一待就是半日。而皇帝所居的武德殿前,羽林軍換防的腳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
袁客師的卦攤已經半個月沒開了。最後一次收攤時,他對著空蕩蕩的西市街口說了句:“二月雪,七月雪。”路過的行商聽見了,笑問:“老先生,這大熱天的說什麼雪?”袁客師隻是搖頭,把那幾枚不再顫動的銅錢一枚枚收進匣底。
先天二年七月,長安城的夜晚悶熱得沒有一絲風。
袁客師那夜忽然從榻上坐起,推窗望去——太白星竟又在夜空中亮得異常,不是銀白色,而是泛著淡淡的赤光,像淬過血的刀鋒。他長歎一聲,開始收拾細軟。
同一時刻,武德殿內燭火通明。李隆基甲胄未解,正盯著沙盤上皇宮的布局。他身後站著宦官高力士,殿外是整整三百名屏住呼吸的龍武軍將士。
“蕭至忠、岑羲此刻在何處?”
“在尚書省值房,說是連夜審議漕運章程。”
李隆基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好個忠臣。”他轉頭,“崔湜呢?”
“在府中,今日稱病未出。”
年輕的皇帝手指劃過沙盤上代表宮城的木塊:“讓他們審吧。審完這最後一本賬。”
四更天,馬蹄聲踏碎了長安的夢境。
當蕭至忠聽見撞門聲時,他正在燈下寫最後一份奏疏,寫的是江南糧倉存糧的數目。筆尖一頓,墨跡在“太平”二字上氤開一團黑斑。他整了整衣冠,對破門而入的軍士說:“容我寫完這個‘年’字。”
劍光比他的筆更快。
岑羲是在家中祠堂被抓的。他跪在祖宗牌位前,聽見腳步聲時沒有回頭,隻是對著牌位輕聲說:“孩兒不孝,今日要來陪列祖列宗了。”
晨光微露時,血已洗儘。隻有石板縫裡還滲著暗紅,很快被灑掃的宮人用水衝去,仿佛昨夜隻是一場急雨。
崔湜的處置晚了幾日——流放嶺南。詔書下達時,這位以文采風流著稱的才子正在畫一幅山水,畫到遠山處的留白。他愣了愣,蘸墨將那處留白染成了烏雲壓頂,然後擲筆大笑:“原來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白!”
他沒能走到嶺南。三個月後,賜死的詔書追上了他病倒在襄州的驛站。
消息傳回長安時,李隆基正在新辟的梨園聽曲。新排練的《秦王破陣樂》氣勢磅礴,鼓點如雷。當樂工唱到“掃清寰宇,蕩滌妖氛”時,他抬了抬手。
樂聲戛然而止。
“太白星,”皇帝忽然問身旁的欽天監正,“今夜可見?”
老監正伏地:“回陛下,今夜晴好,應當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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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旨,”李隆基起身,“自今日起,夜間宮門落鑰後,各處多添明燈。朕要這宮城亮如白晝,讓星辰隻管去天上亮著,人間自有光明。”
他走出殿門,望向開始泛起星光的夜空。那顆曾經白晝現身的星子,此刻隱在漸濃的夜色裡,不再刺目。
天象昭昭,人心幽幽。太白的輝光映照的從來不僅是天穹的軌跡,更是人世權柄的微妙移轉。然而真正的“易主”,並非僅存於宮闕的寶座更迭,更在於是否能以蒼生為念、以民心為天。那些白晝可見的異象終會隱入夜空,而長留人間的,唯有在曆史的轉折處,依然選擇點亮燈火、照拂山河的清醒與擔當。這或許才是星辰試圖訴說的、超越吉凶的真諦。
4、大星
開元二年五月二十九日,長安的夜,黑得沉甸甸的。
更夫老徐剛敲過三更,忽覺頭頂一片慘白。他一抬頭,渾身的血都涼了——天裂了。
一顆流星大如陶甕,拖著灼目的光尾,劈開夜幕,直貫北鬥。那不是尋常的星墜,它身後追著無數小星,密密麻麻,仿佛天穹抖落了一袋銀釘。緊接著,整片星空竟晃動起來,群星顫抖,光芒搖曳,像狂風吹亂的燭火。這詭異的顫動持續了整整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才漸漸止息。
老徐僵在街心,手裡棒子掉在地上。活了五十年,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天象。
不安像滴入靜水的墨,在長安城裡暈開。
七月,洛陽傳來消息:襄王猝然薨逝,諡號殤帝。消息入京時,正是黃昏,西天的雲紅得像滲血。
到了十月,隴右急報:吐蕃鐵騎破關,掠走牛羊馬匹無數,邊境屍橫遍野。戰報抵京那日,長安起了大風,卷著沙土穿過街巷,打得人臉生疼。
真正的風災,卻在來年六月。
那風來得毫無征兆。正午時分,天色驟然昏黑,接著便是鬼哭狼嚎般的呼嘯。合抱粗的槐樹被連根拔起,屋頂的瓦片如落葉般飛旋。長安街上,十之七八的樹木倒伏在地,露出猙獰的根爪。最令人唏噓的,是那些隋朝老匠高熲親手栽下的槐樹——它們在長安紮了三百年根須,見證過這座城的興起,卻在這一日,被狂風粗暴地拽出泥土,橫陳街頭。
風止後,滿城瘡痍。而終南山的異象,更叫人心裡發毛。
終南山的竹子,開花了。
那不是尋常的竹花,是綿延整個山穀的、麥粒大小的竹實。竹子開花即枯,這是農人都懂的常識。可這樣漫山遍野地枯死,還是頭一遭。消息傳來:嶺南的竹子也同步開花、結子、枯萎。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同一時辰,按下了南北竹林的生命終止鍵。
饑荒隨之而來。竹實被饑民采食一空,聊以充饑。而後,醴泉一帶竟天降“米雨”——細小的、白色顆粒如碎米般灑落,百姓惶恐地捧起,發現竟真的可以食用。
老徐坐在自家垮了半邊的屋簷下,聽著坊間的傳聞。他想起年輕時聽老輩人講過的一則舊話,說是東漢襄楷曾言:“國中竹柏枯者,不出三年,主當之。人家竹結實枯死者,家長當之。”
他望著終南山的方向,那片枯黃已染透了山脊。
開元四年,太上皇駕崩的鐘聲傳遍長安時,老徐正撫摸著院中一株劫後餘生的槐樹。新葉已抽出嫩芽,蓋住了舊年的傷疤。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天象示警,星墜風狂,竹枯主喪……這些被記在《朝野僉載》裡的異象,與其說是上天降罰,不如說是天地萬物在巨大變遷前細微的震顫。星辰循其軌,草木依其時,人世間的興衰更迭,不過浩瀚時序中的一道漣漪。那夜貫北鬥的大星,或許隻是宇宙間一次偶然的隕落;而終南枯竹,亦不過是生命輪回中一次集體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