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征應六(邦國咎征)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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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征應六(邦國咎征)(2 / 2)

人們總愛在異象中尋找因果,在無常中索求意義。可真正的啟示,或許並非預兆本身,而是它照見的人心——對自然的敬畏,對未知的惶惑,以及對生命堅韌的渴求。

老徐站起身,拍了拍槐樹粗糙的樹乾。三百年的樹能被風拔起,但春風一渡,新苗又發。王朝有更替,星辰會隕落,草木會榮枯,但生生不息的力量,永遠在泥土深處,在種子之中,在人們重建生活的雙手裡。

他走進屋裡,點亮油燈。火光雖小,卻穩穩地照亮了一方天地。

窗外,新的星辰,已悄然綴滿夜空。

曆史中的異象,常被解讀為命運的暗示。然而比天象更值得銘記的,是人在動蕩中的堅守,在廢墟上的重建。萬物有周期,人世有代謝,唯有人心中那份向光而生的韌性,能穿透所有黑夜,抵達下一個黎明。

5、火災

開元五年的夏天,洪州熱得反常。

午後,西市布莊的夥計最先看見的——一團赤紅的東西,拳頭大小,拖著一縷煙尾,低低掠過屋簷。它像有生命似的,在巷弄間遊弋,忽明忽暗,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燒紅的鐵淬入冷水。

“火……火精!”夥計的驚叫撕裂了沉悶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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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赤紅之物落在對街糧鋪的茅草簷角上,“轟”的一聲,火苗騰起,轉眼吞沒了半邊鋪麵。

這已是洪州入夏以來第七起莫名其妙的火患。潭州的急報也到了:同樣有赤色之物白日飛竄,所到之處,烈焰隨起。百姓惶惶,稱之為“火精”,說是災年顯形,專噬人間煙火。

洪州司馬杜衡站在焦黑的廢墟前,眉頭擰成了結。他是務實之人,不信精怪之說,可眼前的痕跡卻無從解釋——火起突兀,無引火之物,且蔓延極快,撲救不及。

“定是有人不慎走水,或蓄意縱火。”他沉聲道,“傳令各坊,嚴查火燭,夜間宵禁,違者重懲。”

命令頒下,抓了幾個夜裡點燈趕工的匠人,打了板子,懸首示眾。但火,還是起了。這次是在城東,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那赤紅之物如鬼魅般穿街而過,點著了三戶人家。哭喊聲、劈啪燃燒聲、銅鑼報警聲響成一片。

杜衡心中那點“人禍”的斷定,開始動搖。

夜裡,他翻檢舊籍,燭火搖曳。一段東晉舊事,映入眼簾。

“王弘……”他喃喃念出這個名字。晉時,這位吳郡太守也遭遇過同樣詭事。白日見赤物如信幡,飛至即火起。王弘初時也認定是部屬疏忽,嚴加鞭撻。直到一日,他坐於廳堂,親眼目睹那赤色之物翩然飛過,精準落向遠處民宅,頃刻烈焰衝天。他方才恍然,此災“不複由人”。遂釋免被罰之人,轉而組織民眾,儲水於街,聯防互救,火災竟漸止息。

合上書卷,杜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史料冰冷,卻像一麵鏡子,照出他連日來的武斷與焦躁。他忽然想起白日裡,那個因“涉嫌縱火”被抓的老陶匠。老人跪在堂前,隻反複說一句話:“大人,小民世代在此,燒了家,小民何存?”

是啊,失了家的人,何苦再燒彆人的家?

次日,杜衡撤了宵禁嚴令,放了被羈押的百姓。他召集裡正、鄉老,效仿王弘舊事,在各坊廣設水缸,組織青壯巡夜,約定見火即鳴鑼,鄰裡齊出相助。他還請來幾位老藥師,翻閱醫典雜記。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沉吟道:“《嶺南雜錄》有載,暑氣鬱積,地礦偶有磷火逸出,遇風則燃,其色赤紅,狀如飛焰……或類此物?”

是不是磷火,杜衡不敢斷定。但有一點他明白了:天災或許難防,人心卻不可先亂。治下之民,不是待罪的嫌犯,而是共度時艱的袍澤。

改變悄然發生。街巷間,水缸沿牆排列,映著天光。巡夜的梆子聲,沉穩而規律。人們見麵,會互相提醒檢查灶膛,收拾柴垛。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被一種緊繃卻有序的戒備所取代。

七月最熱的那天,午後,那赤紅之物又出現了。

這次,它在城南一片密集的民居上空盤旋。無數雙眼睛盯著它,緊張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杜衡也在人群中,手心沁汗。

隻見那“火精”忽地一沉,朝著李姓皮匠家的後院落下。幾乎是同時,鄰近三四戶人家,七八個漢子已拎著水桶、濕麻袋衝了過去。皮匠院中早有準備,一大缸水就放在牆角。那赤物剛引燃一捆鞣皮的廢料,幾桶水已兜頭潑下,“嗤啦”一聲,白煙冒起,火苗還未躥高就被撲滅。

眾人圍上前,隻見地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痕跡,並無他物。那赤紅之物,不知何時已消散無蹤。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歡呼。不是歡呼捉住了什麼精怪,而是歡呼他們合力,護住了家園。

杜衡長長舒了一口氣。他抬頭望天,烈日依舊,但空氣中那股焦灼不安的氣息,似乎淡去了許多。

此後,那“火精”仍零星出現過幾次,但再未釀成大災。人們已熟知如何應對。秋天,第一場涼雨落下,這事便徹底成了洪、潭二州百姓茶餘飯後,一段帶著些許神秘,卻又充滿自家如何機智應對的談資。

多年後,杜衡致仕還鄉,途經洪州。城南李家皮匠鋪還在,生意興旺。老者已不識當年那位果斷撤令、組織救火的司馬大人,隻當他是尋常過客,一邊鞣皮,一邊對學徒絮叨:“……那年夏天的火精啊,嚇人哩!可咱街坊心齊,它也沒討到好。這世上啊,有些難處就像那無根的火,你不知道它打哪兒來。但你若自個兒先亂了陣腳,互相猜疑,那才是真給了它可趁之機。人心穩了,法子總比難處多。”

杜衡頷首微笑,飲儘粗茶,付錢離去。

他想起王弘,想起那個酷熱的夏天。天行有常,亦有其異。災殃或許突如其來,非人力所能儘解。但比災殃更可怕的,是人心在恐懼中的離散與相互戕害。而應對無常最堅實的壁壘,從來不是嚴刑峻法下的恐懼,而是鄰裡相望、共擔危難時,那份自發凝聚的燈火。

那燈火不耀眼,卻足以照亮惶惑的暗夜,讓不可知的神秘退卻,讓平凡的人們,穩穩地守住自己的屋簷。

這,或許就是穿越史冊煙雲,那份最樸素也最恒久的“正能量”——信人,而非獨信神鬼;互助,而非彼此責難。如此,則無論麵對的是“火精”還是其他任何世間的“莫測”,人間煙火,總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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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災

開元八年的夏末,關中大地上的塵土都帶著焦渴的味道。

行綱抹了把額頭的汗,混著沙礫的汗水漬得眼睛生疼。他所在的這支關中兵馬正奉命急趨營州,馳援平叛。此刻,人馬停在澠池缺門外的穀水河灘,依令紮營歇腳。長途跋涉的兵士們早已人困馬乏,幾乎倒頭便睡,鼾聲在悶熱的夜色裡連成一片。

行綱卻睡不著。他是個押送輜重的小小行綱,肩頭擔子不輕。白日裡路過市集,幾個同鄉硬塞給他一副陳舊的雙陸棋,說是夜間無聊可打發辰光。此刻,他坐在遠離河岸的一處高坡石上,借著微弱的月光,獨自擺弄著那幾枚骨骰。骰子落在石麵,發出單調的“噠、噠”聲,在這過分安靜的夜裡,竟顯得有些突兀。

不知為何,他心裡有些莫名的發慌。白日裡,他看見上遊天空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厚重得不似常態。穀水的水位似乎也比往年這時節低了許多,露出大片被曬得龜裂的河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魚腥的土味。幾個老兵也曾嘀咕,說這水色透著股不祥的暗沉。

子夜時分,起風了。風不大,卻帶著刺骨的陰冷,卷過營帳,引得幾麵旌旗獵獵作響。行綱打了個寒顫,正待收拾棋子回帳,耳朵裡卻捕捉到一種聲音——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仿佛從地底極深處傳來,又像是無數巨石在遠方翻滾摩擦。

他猛地站起身,望向穀水上遊的黑暗。那轟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轉瞬間已變成震耳欲聾的咆哮!

“水!大水來了——!”

不知是誰淒厲地喊出了第一聲。緊接著,行綱看到了他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景象:一道渾濁的、高達數丈的水牆,映著慘淡的月光,如同從黑夜中撲出的巨獸,挾帶著斷裂的樹木、崩塌的土石,以毀滅一切的氣勢,向著河灘上的營壘席卷而來!

沒有時間反應,沒有機會逃跑。睡夢中的兩萬將士,絕大多數甚至來不及睜眼,便被那冰冷狂暴的洪流吞沒。帳篷像紙片般被扯碎,車輛輜重打著旋兒消失,人與馬的驚叫、哀嚎瞬間被洪水的怒吼淹沒。

行綱所在的高坡,成了汪洋中的孤島。他死死抱住一塊突起的岩石,眼睜睜看著腳下的世界變成澤國。月光下,水麵漂浮著無數模糊的影子,那是同袍的遺體,隨著濁流沉浮、撞擊,最終消失在無儘的黑暗中。他的手指摳進石縫,直到滲出血來,巨大的恐懼和悲痛讓他渾身顫抖,幾乎窒息。

那一夜,穀水畔的營盤,連同附近幾個村落,儘數被抹去。隻有寥寥數人,因各種緣故未眠或身處高地,僥幸生還。行綱,因為那局無人對弈的雙陸,撿回了一條命。

這僅僅是開端。

行綱隨著殘兵退回洛陽附近時,更驚人的消息傳來:戒備森嚴的上陽宮,竟也夜間進水,溺斃的宮人多達十之七八。那高聳的宮牆,在自然偉力麵前,似乎並未比穀水邊的營帳堅固多少。緊接著,京兆府奏報,興道坊一夜之間地陷成池,五百戶人家就此消失,隻留下一個巨大的、渾不見底的水坑,像大地突然張開的絕望之口。

民間開始流傳更詭異的見聞。鄧州三鴉口的樵夫信誓旦旦地說,發洪水前,曾見兩個衣著古異的小兒在溪邊以水潑灑嬉戲,水花所及之處,草木皆詭異地低伏。緊接著,一條粗逾十圍的巨蛇現身,昂首向天,似在吞咽雲氣。有膽大的獵戶引弓射之,箭矢未及蛇身,天地驟然變色,烏雲四合,暴雨如天河倒瀉,頃刻間山洪暴發,衝走了沿岸兩百餘戶人家。雨停後,小兒與巨蛇,皆無蹤無影。

行綱聽著這些傳聞,疲憊的心裡已無太多波瀾。他見過那堵吞噬一切的水牆,人間的任何怪談,似乎都難以超越那種純粹毀滅帶來的震撼。他沉默地協助安頓流民,修補被雨水泡壞的城牆,用繁重的勞作來抵抗腦海深處不時泛起的畫麵——那月光下漂浮的影子。

一日,他在洛陽城外參與疏浚一條淤塞的溝渠。泥土被一鍬鍬挖開,露出下麵被掩埋的屋脊、灶台,甚至還有一隻緊緊攥著木勺的小手骨架。周圍的人默默看著,無人說話,隻有鐵鍬與泥土摩擦的沙沙聲,和遠處河水流淌的嗚咽。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河工蹲在一旁,抽著旱煙,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這地底下,埋著多少這樣的溝、這樣的村、這樣的人啊……老子年輕那會兒,也遇過一次大水,比這小,也夠受。那時就想,水這東西,柔時養人,狠起來,連帝王宮闕都敢吞。它才不管你是兵是民,是官是宦。”

行綱停下手中的活計,望向老人。

老河工磕了磕煙鍋,眯眼看著渾濁的渠水:“三鴉口的小兒和大蛇?嘿,咱沒見過。可咱知道,大災之前,天地是有兆頭的。水味兒會變,蟲蟻會逃,老畜會不安。隻是咱人呐,要麼太忙,要麼太鈍,要麼……像那穀水邊的軍爺們,太累了,累得聽不見地龍翻身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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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慢慢走開,留下的話卻鑽進行綱心裡:“遭了災,就想神仙鬼怪。要我說,管它是小兒潑水還是大蛇吞天,咱能做的,不就是耳朵靈一點,眼睛亮一點,住的地方,選得穩一點?大水過後,活下來的人,不還得一鍬一鍬,把這淤塞了的生計,再挖通麼?”

行綱低頭,看著自己磨出水泡的手掌,又看了看周圍沉默卻持續勞作的人們。是啊,洪水滔天,宮闕陷落,異象頻生……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無可抗拒的巨力麵前,生命脆弱如飄萍。但脆弱,並不意味著屈服。

那些被衝走的同袍,那些沉入水底的宮人,那些消失於陷坑的百姓,他們的命運已成定數。而活下來的人,悼念之後,依然要清理淤泥,重建家園,疏通河道。這不是遺忘,恰恰是生者對死者的告慰,是生命本身對無常與毀滅最倔強的回答——以重建對抗湮滅,以銘記撫平創傷,以更謹慎的生存智慧,麵對依然深不可測的自然。

他重新握緊了鐵鍬,用力插入濕軟的泥土中。這一次,不是為了忘卻,而是為了記住,並在此基礎上,開始挖掘新的生路。

遠處的河麵上,夕陽西下,將粼粼波光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新的堤岸,正在人們的勞作中,一寸一寸,向著明天延伸。

7、僧一行

開元十五年的秋夜,長安城裡的木葉落得格外早。

一行禪師在興唐寺的禪房裡,氣息已微如遊絲。燭火將他清臒的麵容映在牆上,影子隨著火焰輕輕搖曳,仿佛隨時會融入那片昏黃。幾位弟子跪侍在側,眼中含淚,不敢出聲。

老禪師緩緩睜開眼,目光越過窗欞,投向深邃的夜空,那裡星河璀璨,仿佛他窮儘一生推算的曆法星辰都彙聚於此。他嘴唇翕動,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如同最後的鐘磬餘韻:

“老衲去後……他日,慎勿……以宗室近親為相。”

頓了頓,更深的憂懼浮現在他眼中。

“更不可……使蕃臣重將為邊帥。”

侍奉最久的大弟子含淚記下。他不完全明白這兩句遺言的全部重量,卻能感受到師父吐出每一個字時,那份穿透歲月塵埃的沉重預感。遺表被封存,隨著一代天文巨擘的圓寂,暫時沉入了帝國的寂靜深處。

時光荏苒。一行禪師寂滅後多年,長安與洛陽的繁華似乎更勝往昔。酒肆裡胡樂喧囂,東西市珍奇滿目。然而,一些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征兆,卻像地底潛流,開始在盛世光鮮的表皮下湧動。

西市“胡悅樓”的樂工頭兒老薛,最擅長擊打羯鼓。近來他發現,坊間最流行的曲子不再是清雅的漢家舊樂,而是一首名為《胡渭州》的胡曲。曲調激烈跳躍,鼓點如急雨,總帶著一股殺伐亢奮之氣。歌者唱到“回紇破虜”的段落時,聽客們常轟然叫好,滿飲碗中酒,仿佛那戰功是自己立下的一般。老薛有時敲著鼓,心裡會莫名一突:這歌聲裡的戾氣,是不是太盛了些?

與此同時,兩京裡坊間的孩童們,興起了一種新奇遊戲。他們尋來些殘破的開元通寶,在街角泥地上挖出一個小坑,從數步外輪流投擲,比賽誰的錢幣能更準地落入“胡穴”。孩子們稱之為“投胡”,贏者雀躍,輸者懊惱,清脆的笑罵聲回蕩在巷陌。大人們見了,或笑斥兩句“頑皮”,或駐足看個熱鬨,隻當是稚子無心嬉戲。

偶爾,會有老人皺起眉頭,喃喃道:“投胡……這名字,聽著怎有些不祥?”話音很快便被市井的喧囂淹沒了。

一種童謠也開始在孩童口中流傳,調子簡單,詞卻透著古怪的機鋒:

“不怕上蘭單,唯愁答辯難。

無錢求案典,生死任都官。”

孩子們跳繩、拍手時唱著,隻覺得順口。路過的一些低品小吏或破落文人聽了,臉色卻會微微一變,匆匆走開,仿佛那童謠裡藏著針。

老薛有個侄兒在邊鎮當個小文書,年前回家省親,酒酣耳熱後曾壓低了聲音說:“如今幽燕那邊,雜胡出身的節度使安祿山,權勢熏天呐。咱們漢將……唉。”後麵的話,化作一聲歎息,混著烈酒咽下了肚。

老薛當時沒太往心裡去。直到天寶末年,漁陽鼙鼓真的動地而來,那號稱“戰無不勝”的胡人叛軍鐵蹄踏破潼關,兩京淪陷,繁華頃刻成夢魘。老薛隨著逃難的人流倉皇南奔,回頭望見衝天煙焰,才猛然想起一行禪師那早已被人淡忘的遺言,想起那首激昂到刺耳的《胡渭州》,想起孩童們“投胡”時專注的神情——那哪裡是遊戲,分明是命運投向帝國心臟的一枚枚冰冷讖錢!

後來,局勢艱難逆轉。朝廷借回紇精騎平叛,果然應了“回紇為破”的隱約傳言。可收複兩京,並非苦難的終結,而是另一種煎熬的開始。

老薛戰戰兢兢回到滿目瘡痍的長安,昔日“胡悅樓”已成瓦礫。他聽說,許多未能隨駕西逃或陷賊期間苟活的舊日官員、士子,如今都被捆送三司推問。罪名是“從賊”或“失節”。獄中酷刑嚴苛,家產抄沒充軍,妻孥離散。昔日同僚好友,翻臉相互指認,隻為求得一線生機。真正能申辯清白者,百中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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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那首童謠的寒意,才徹骨地彌漫開來。“答辯難”、“求案典”、“生死任都官”……字字句句,竟都成了血淋淋的現實注腳。盛世時的遊戲之語、童稚之聲,竟在亂世的修羅場中,找到了最殘酷的應驗。

又是一個秋夜,老薛寄居在殘破的寺廟裡,對著清冷月光,想起一行禪師,想起那些早已湮滅的歌聲與遊戲。他忽然有些了悟:高僧的遺言,是洞悉人性與權力規律的智慧預警;而市井的歌謠、孩童的遊戲,或許並非真正的預言,而是一個時代集體無意識的微妙流露,是民心在巨大變局來臨前,最敏感、最直觀,卻也最容易被忽視的顫栗。

風起於青萍之末。巨浪成於微瀾之間。一行禪師仰望的是星辰運行的法則,而百姓傳唱的,是切身感受到的世道溫度的變化。當智者警示被遺忘,當民間細微的不安征兆被繁華喧嚷覆蓋,災難的齒輪便已開始轉動。真正的“風”,早在破城之前,就已吹拂在每一首過亢的胡曲裡,每一次“投胡”的嬉戲中,每一句童謠的尾音上了。

老薛最終沒有重建他的樂班。他成了寺廟裡一個沉默的灑掃雜役。每天清晨,他仔細清掃著庭院,仿佛要掃去的不僅是落葉塵埃,還有那彌漫在記憶裡的、由輕慢與喧囂積聚而成的曆史塵埃。他明白了,最寶貴的預言,並非對災禍的精準測算,而是對平凡生活裡那些細微“異常”的敬畏與傾聽。盛世不僅需要疆域的遼闊與倉庫的充盈,更需要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心頭常存一份清醒的安寧,與對尋常日子小心翼翼的珍惜。

8、僧一行

唐開元十五年,長安城外的寺院裡,一位高僧正緩緩閉上雙眼。他是僧一行,唐代著名的天文學家和佛學大師,此刻已到了生命的儘頭。床榻前,弟子們低聲啜泣,燭火搖曳中,一行禪師用儘最後的力氣,口述了一份遺表,叮囑務必呈給皇帝。遺表中的話語如金石般沉重:“將來切記,莫讓皇族宗親擔任宰相,也彆讓外族藩臣執掌兵權。”言畢,他便圓寂了,隻留下一室寂靜和弟子們心中的波瀾。這份警告,看似尋常,卻像一粒投入曆史長河的石頭,悄然蕩開漣漪。

時光流轉,開元盛世漸行漸遠。唐玄宗晚年,朝堂上起了變化。宗室子弟李林甫憑借權謀攀上高位,最終獨攬宰相大權。他表麵恭順,內裡卻排除異己,堵塞言路,將朝政攪得烏煙瘴氣。而邊境上,胡人出身的安祿山深得皇帝寵信,手握重兵,鎮守範陽。他表麵憨厚忠誠,暗地裡卻招兵買馬,積蓄力量。僧一行的預言,似乎正被一點點印證——宗子為相,蕃臣為將,大唐的根基悄然鬆動。

天寶年間,民間開始流傳一首胡曲《渭州》。樂坊歌女、街頭巷尾,人們都愛哼唱這調子,歌詞裡隱約有“回紇為破”的句子。起初無人留意,隻當是異域風情;可後來,這曲子越唱越響,仿佛一種無形的預兆。更蹊蹺的是,長安和洛陽的孩童們迷上了一種遊戲:他們將銅錢攤在地上,挖個小坑,比賽誰投得準,稱之為“投胡”。大人們見了,隻笑孩童頑皮,卻不知這遊戲名中藏著的玄機——投胡,投身胡庭,竟成了日後命運的殘酷隱喻。

與此同時,一首童謠在街頭傳開:“不怕上蘭單,唯愁答辯難。無錢求案典,生死任都官。”孩子們唱得歡快,大人們聽了卻心頭一緊。蘭單指牢獄,答辯是審問,案典是律法文書,都官則是刑獄官員。這童謠仿佛在說:不怕坐牢,隻怕審問時無從辯白;若沒錢打點,生死便全由官府擺布。那時盛世餘暉尚在,誰也沒想到,這童謠會成了日後血淋淋的現實。

果然,天寶十四年,安祿山以“討伐奸相”為名,起兵反唐。鐵騎南下,勢如破竹,東都洛陽很快陷落,長安震動。玄宗倉皇西逃,大唐江山風雨飄搖。叛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盛世景象一夜破碎。而在這危難之際,朝廷向回紇求援——正是那首《渭州》中唱的“回紇為破”。回紇騎兵如約而至,與唐軍合力,最終擊潰了叛軍。僧一行預言中的“蕃臣為將”釀成大禍,而民間歌謠裡的回紇,果然成了平亂的關鍵。曆史仿佛一台精密戲碼,每一步都早有伏筆。

叛亂平定後,大唐步入“克複”時期。但勝利的喜悅未持續多久,朝堂便掀起了清算之風。那些曾與叛軍有過瓜葛的舊僚、朝士,被一一逮捕,關入三司獄中受審。獄中陰冷,審訊嚴苛,許多人申辯無門。家產被抄沒,親人流散四方,昔日的榮華化為泡影。童謠裡的“答辯難”“生死任都官”竟一語成讖。他們中不少人是被牽連的,亂世之中,清白難證,隻能任命運擺布。長安街頭,再不見“投胡”遊戲的孩童,隻有冷風呼嘯,仿佛在訴說著那段荒誕而悲涼的歲月。

這一切,難道隻是巧合嗎?僧一行的遺言、民間的歌謠、孩童的遊戲、飄蕩的童謠,像一串隱秘的線索,串聯起盛衰的軌跡。或許,國風的興廢,真就潛藏在日常的細節裡——樂音中的異調、遊戲中的象征、口耳相傳的謠諺,都是時代脈搏的顫動。曆史並非突然崩壞,而是在一個個被忽視的征兆中,緩緩滑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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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至此,不禁令人深思。僧一行的警告,是對權力失衡的警覺;民間的預兆,則是百姓對危機的本能感應。大唐的由盛轉衰,非一日之寒,而是多重因素交織的果。然而,黑暗中總有微光:叛亂雖烈,終被平定;混亂雖久,秩序漸複。這告訴我們,曆史的車輪從不止步,災難或許難免,但警醒與反思能照亮前路。今天,我們回望這段往事,並非為沉湎悲情,而是汲取教訓——治國當防微杜漸,處世須明察秋毫。唯有以史為鑒,珍視和平與公正,才能在紛繁世事中行穩致遠。正能量,正源於對過去的清醒,和對未來的希望。

9、汪鳳

蘇州吳縣的通津橋邊,有座白牆黛瓦的老宅子,看著體麵,裡頭卻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宅主汪鳳,本是個殷實人家。自打搬進這宅子,怪事便沒斷過——夜半常有似哭似笑的聲響在空屋裡回蕩,井水無端起波紋,院裡那株老槐樹,分明是盛夏,卻總飄下枯黃的葉子。最駭人的是,不過十年光景,汪家的親人、仆從一個接一個地病倒、亡故,好好的一大家子,竟凋零得沒剩幾口人。

汪鳳心裡發毛,總覺得這宅子克人。他再不敢住,便急著要將宅子賤賣給同鄉的盛忠。盛忠圖個便宜,歡歡喜喜搬了進去。誰知不出五六年,同樣的厄運再度降臨,盛忠的親戚眷屬也接連遭難,非病即死。盛忠嚇得魂飛魄散,這才明白為何汪鳳當初賣得那般急切。他慌忙將宅子再度掛牌出售,價錢壓得極低,隻求速速脫手。

可“凶宅”的名聲早已傳遍吳縣,任憑價格再低,也無人敢問津。宅子就這樣空置著,門庭日漸荒蕪,野草蔓生,連過路人都要繞道走,仿佛那裡麵藏著什麼看不見的、會吞噬性命的東西。

卻說縣衙裡有個叫張勵的小吏,家中頗有資財,族人也多,在本地算得上一霸,平日裡行事頗有些橫蠻。他每日去衙門點卯,都要路過這所凶宅。彆人避之唯恐不及,張勵卻漸漸瞧出些不同來。每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之時,他總遠遠望見那宅院上空,騰起兩道筆直的青氣,粗如箭杆,凝而不散,直衝雲霄。

張勵心裡一動。他讀過些雜書,聽過“寶物蘊藏,精氣上騰”的說法。眼見這青氣如此鮮明銳利,他暗自斷定:“這宅子底下,必定埋藏著罕見的寶玉或金銀,那青氣便是寶物的精光!什麼凶宅克人,定是前人編來掩人耳目的。”

這個念頭一生,便如野草瘋長。他貪念大熾,卻不聲張,隻是每日更仔細地觀望那青氣,越看越覺得心癢難耐。終於,他找到了焦頭爛額的盛忠。

“你這宅子,邪性太重,人人懼怕。”張勵擺出一副替人分憂的模樣,“不過,我家族大勢大,陽氣旺盛,或可鎮得住。念在同鄉之情,我便幫你一把,出一百貫錢,買了它吧。”

盛忠正愁這燙手山芋無人接,一聽有人肯買,哪還顧得上價錢高低,當即千恩萬謝地立了契。張勵自以為得了天大的便宜,很快便喜滋滋地搬了進去。

住進去的頭一個清晨,他急不可耐地推開窗,朝院中望去——那兩道青氣依舊赫然在目,甚至比往日所見更為凝實。張勵心中狂喜,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寶物果然還在!活該我張勵發跡!”

他不再等待,立刻找來幾個心腹仆人,備好鐵鍬、鋤頭、籮筐等物,按著青氣升起的大致方位,在宅院正中開挖起來。仆人們雖也聽過凶宅傳聞,心中打鼓,但懾於張勵威勢,隻得硬著頭皮往下挖。

泥土一鍬一鍬被翻開,約莫挖到六七尺深時,隻聽得“鏗”的一聲脆響,鋤頭碰到了堅硬之物。幾人小心清理開浮土,下麵竟是一塊光滑平整的大石板。張勵心跳如擂鼓,催促著眾人合力將石板撬開。

石板之下,並非想象中的金銀珠寶,而是一個雕刻精美的石櫃。那石櫃四四方方,非金非玉,卻通體光滑,邊角處鐫刻著繁複奇詭的紋路,似雲非雲,似篆非篆,做工精巧至極,絕非尋常工匠所能為,也看不出是何年何月的古物。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從石櫃中隱隱透出。張勵與仆人們麵麵相覷,既感失望,又覺不安。張勵定了定神,心想:“藏得如此隱秘,裡麵定非凡物。”他命仆人繼續撬開石櫃。

櫃蓋沉重,幾人費了好大勁才將它挪開一道縫隙。沒有寶光溢出,隻有一股陳腐的、帶著土腥的冷氣撲麵而來。待完全打開,隻見櫃中並無珠玉,隻平放著一卷東西,看材質似帛非帛,似皮非皮,顏色晦暗,邊緣已有殘破。

張勵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展開。上麵以朱砂畫著極其複雜的圖案,中央是一道符籙,周圍環繞著許多難以辨認的文字,彎彎曲曲,透著一股邪異。他雖看不懂,卻也明白,這絕非正道之物。再細看櫃內,四壁似乎也刻滿了類似的細小符文。

恰在此時,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從何處飄來一片濃雲,恰好遮住院落上空。那兩道看了多日的青氣,倏忽間消散無蹤。院中驟然陰冷下來,老槐樹無風自動,枝葉嘩嘩作響,像是在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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