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咳嗽幾聲:“選了,就要承擔後果。贏了,輸了,生了,死了,都是。”
劉氏緊緊攥住袖口。她想問那天阿戌的事,想問那顆頭顱,想問這算不算命數的預告。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夫君怕死麼?”
謝安笑了,笑容在暮色裡有些模糊:“年輕時候怕過。現在……就像這池荷,該開時開過了,該謝時便謝。重要的是,”他轉過來看她,眼神澄澈,“根還在泥裡。明年春水一暖,又有新芽。”
他說得平靜,劉氏卻聽得心驚。她忽然明白了這段時間他所有的異常——那不是病弱的消沉,而是了悟後的從容。像遠行的旅人,在出發前細細整理行囊,把該留的留下,該帶的帶上。
當月十五,謝安病情轉重。
醫館進進出出,藥香彌漫了整個東院。子侄們從各處趕回,烏衣巷車馬不絕。可病榻上的謝安異常清醒,他甚至能一一囑咐後事:哪些文稿需整理,哪些門生需照拂,哪些政事需交接。
最後那夜,月華如練。
謝安讓所有人都出去,隻留劉氏在身邊。燭火將儘,他握著她的手,手已很涼。
“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他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其實那天……我看見阿戌了。”
劉氏渾身一顫。
“就在軒窗外,假山旁。”謝安眼神望向虛空,仿佛又看見了那景象,“它叼著什麼,對我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很奇怪,我一點也不怕,倒覺得……該來的總會來。”
“夫君……”劉氏淚如雨下。
“莫哭。”他想抬手為她拭淚,卻已無力,“這些日子,我總想起父親的話。他說,謝家子弟,當如春草,歲歲枯榮,生生不息。我原不懂,現在懂了——人這一生,重要的不是活了多久,而是留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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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呼吸變得輕淺:“淝水一役,保了江左三十年太平。夠了。剩下的,交給後來人吧。”
劉氏緊緊握著他的手,像要握住正在流逝的溫度。窗外的月亮漸漸西斜,將樹影投在牆上,搖曳著,變幻著。
“劉娘,”謝安最後說,眼睛慢慢閉上,聲音輕得像歎息,“幫我看看……明年池裡的新荷……”
手鬆開了。
滿室寂靜。隻有更漏滴答,一聲,一聲,像在丈量從生到死的距離。
劉氏沒有動。她坐在榻邊,看著丈夫安詳的容顏,忽然想起那天阿戌叼著的頭顱——同樣的麵容,同樣的平靜。原來那不是恐怖,不是詛咒,而是預告,是提醒,是命運以最詭異的方式給出的、最後的慈悲:讓你知道時辰將至,好把該說的話說完,該做的事做完。
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劉氏轉頭,看見阿戌不知何時蹲在門口,靜靜地望著室內,褐黃色的眼睛裡,那悲憫的神色更深了。它看了很久,然後起身,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後來,劉氏命人將後府臨水的軒閣改名為“留影軒”。她常獨自坐在那裡,看池荷枯了又榮,榮了又枯。有時恍惚間,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素袍的身影,執麈尾,談笑風生,而窗外竹影搖曳,似有黃犬安靜走過,叼著一片影子,走向歲月深處。
真正的告彆從不是突如其來的斷裂,而是早就開始的、安靜的交托。生命最深的智慧,是在看見終點影子的時刻,依然從容整理好此生耕耘過的土壤——因為知道會有什麼種子,將在自己離去後的春天,破土而生。那被叼走的不是頭顱,而是蛻去的形骸;留下的,是在時間裡繼續生長的魂。
5、庾公上武昌
太寧三年的長江,從建康到武昌這一段,水色總帶著些說不清的蒼黃。
庾亮站在樓船最高處,江風將他深紫色的公服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是龐大的船隊,旌旗在晨霧中半隱半現,像一群斂著翅膀的巨鳥。他此行是以中書令身份出鎮武昌,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諸軍事——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朝廷要把長江中遊的命脈,交到這位國舅爺手裡。
“使君,岸上有百姓相送。”副將輕聲提醒。
庾亮側目望去。石頭城下的江岸上,果然聚著黑壓壓的人群。距離尚遠,看不清麵容,隻望見那些粗布衣裳在風裡翻動,像一片片秋天的落葉。這景象讓他心中微微一動。自永嘉南渡以來,王家、謝家、庾家……多少北方大族倉皇南遷,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紮根。如今百姓能自發來送,至少說明庾家這些年的經營,沒有白費。
船隊緩緩離岸。就在這時,風中忽然飄來一陣歌聲。
調子很古拙,像是吳地傳了許久的民謠,詞卻新鮮:
“庾公上武昌,翩翩如飛鳥;庾公還揚州,白馬牽流旐。”
歌聲來自岸邊一個老漁夫,坐在倒扣的破船上,一邊補網一邊唱,聲音沙啞卻穿透江風。周圍百姓靜了一瞬,隨即有人跟著哼唱起來,漸漸彙成一片低低的合唱。
副將臉色變了:“這詞不祥!末將去——”
“不必。”庾亮抬手製止。他麵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百姓隨口唱唱,何須計較。”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在那老漁夫身上多停了一瞬。老人始終沒抬頭,粗糙的手指在漁網間穿梭,仿佛剛才唱的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歌謠,隻是句平常的“今日魚肥”。
船行漸遠,歌聲終於聽不見了。副將仍憤憤:“‘白馬牽流旐’……這分明是咒人!”
“流旐是引魂幡,”庾亮淡淡道,“但前提是,我真能‘還揚州’。”他轉身望向西麵,江天交界處一片茫茫,“武昌,才是眼下該想的事。”
這話說得從容,可無人看見他袖中緊握的拳。指甲陷進掌心,輕微的刺痛讓他保持清醒。歌謠不祥?他何嘗不知。但到了他這個位置,早就明白一個道理:越是高位,越有人盼著你摔下來。幾句歌謠算什麼?真正的風浪,從來不在江麵上。
船隊逆流西行。一連三日,庾亮幾乎沒怎麼合眼。他攤開地圖,研究武昌一帶的防務,又反複推敲如何平衡當地豪族與南遷士族的關係。王家在朝中的勢力需要製衡,北邊後趙的石虎虎視眈眈,江對岸還有成漢的李雄……千頭萬緒,每一件都比那首莫名其妙的歌謠要緊。
第五日黃昏,船近武昌。
還未靠岸,便見碼頭上人頭攢動。當地官員、士族代表、將領兵卒,黑壓壓跪了一地。庾亮整理衣冠,走下舷梯時,忽然想起臨行前妹妹庾太後明帝皇後)的叮囑:“兄長此去,是朝廷的柱石,也是庾家的將來。慎之,重之。”
他深吸一口氣,露出得體的微笑,扶起跪在最前麵的武昌太守。寒暄,致辭,接受拜見……一切按部就班。直到深夜入住官邸,庾亮才卸下所有表情,獨自站在院中。
武昌的秋夜比建康涼。他仰頭看天,星河璀璨,忽然又想起那句“翩翩如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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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嗎?他苦笑。倒真像。從建康飛到武昌,看似振翅高飛,可飛得越高,掉下來時摔得越重。這道理,他十歲讀《戰國策》時就懂了。
接下來的半年,庾亮幾乎拚儘全力。他整頓軍備,巡視江防,調解地方矛盾,又上疏朝廷建議推行“土斷”之策——清查戶籍,讓南遷的北人也承擔賦稅徭役。這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彈劾他的奏章雪片般飛往建康。每次收到朝中消息,他都會在燈下沉默良久,然後繼續批閱公文。
有幕僚勸他:“使君何必如此急切?徐徐圖之,方是長久之道。”
庾亮搖頭:“江左偏安,如履薄冰。不趁眼下尚有可為之時做些實事,難道要等胡人馬蹄踏過長江,再做亡國之臣嗎?”
這話說得重,幕僚不敢再勸。可庾亮自己知道,急,不僅是為國,也是為己。他必須做出成績,必須讓所有人看到,庾亮坐鎮武昌,朝廷才能安穩。隻有這樣,那些暗處的流言、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才會閉上嘴。
包括那首該死的歌謠。
轉年春天,庾亮生了一場大病。起初隻是風寒,拖了半個月竟轉為咳血。醫官換了三撥,湯藥喝下去像石沉大海。昏沉中,他總夢見長江,夢見自己站在船頭,岸上無數人在唱:“庾公還揚州,白馬牽流旐……”
每次驚醒,渾身冷汗。
病稍愈時,他執意要去江邊巡視。副將苦勸不住,隻好備了輕車。車行至半途,經過一處漁村,又聽見那熟悉的調子。這次唱的是另一段:
“庾公初上時,翩翩如飛鴉;庾公還揚州,白馬牽旐車。”
這次不是一個人唱,是幾個孩童在江灘上玩耍,邊跳邊唱,童聲清脆。
“停車。”庾亮的聲音冷得像冰。
副將領命而去,不多時帶回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孩子嚇得直哆嗦,問什麼都說“不知道”,隻說是從西村一個老瞎子那兒學來的。
“殺了。”副將低聲道,“以儆效尤。”
庾亮看著那孩子驚恐的臉,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他擺擺手:“放了吧。”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給些錢,讓他家搬走。”
車隊繼續前行。副將不解:“使君,這歌謠傳唱開來,於您聲名——”
“聲名?”庾亮望著車窗外奔流的江水,“若我真能守住這千裡江防,讓百姓安居,讓胡馬不敢南顧,後人自會給我公道。若不能……”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那天之後,庾亮仿佛變了一個人。他依然勤勉政務,但不再像從前那樣事必躬親。他開始花時間與當地文士飲酒賦詩,甚至學起了吳地的方言。有次宴席上,一位老儒生借著酒意說:“使君可知,武昌百姓私下都稱您‘庾鴉’?”
席間霎時一靜。
庾亮卻笑了:“鴉有何不好?雖不似鳳凰高貴,卻能預知吉凶。《淮南子》裡說,‘慈烏反哺’,可見是孝鳥;曹操詩雲‘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氣象闊大。百姓叫我鴉,是親近之意。”
話雖說得漂亮,可當夜他在書房獨坐時,對著燭火看了很久。飛鴉,流旐,白馬……這些意象在他腦子裡盤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靈。
又過了一年,朝廷詔書到了:召庾亮回建康,任司徒、錄尚書事。
這是升遷,是重用。可武昌官邸裡,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大家都記得那首歌謠——“庾公還揚州”。如今真的要“還揚州”了。
啟程那日,庾亮舉絕了盛大的送行儀式。他隻帶了十餘親隨,乘一艘普通的官船。晨霧彌漫,江岸上卻依然來了不少百姓,靜靜站著,無人出聲。
船解纜時,庾亮忽然看見那個老漁夫——一年前在石頭城下唱歌的那個。老人依舊坐在破船上補網,仿佛這一年時光從未流逝。兩人目光隔空相遇,老人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船順流東下,比來時快得多。
庾亮站在船頭,江風灌滿衣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琅琊王府的東曹掾時,曾隨當時的琅琊王後來的晉元帝)南渡。那時長江在他眼中是天塹,是屏障,是希望。如今再看這江水,卻覺得它像一條巨大的白鏈,溫柔地纏繞著,又冷酷地流淌著,帶走一切該帶走和不該帶走的。
回到建康,入宮覲見,接受任命……一切都很順利。可庾亮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太醫說是積勞成疾,加之武昌濕氣侵體,已損了根本。他開始頻繁咯血,常常整夜咳嗽無法安枕。
妹妹庾太後來探望時,握著他瘦骨嶙峋的手流淚:“兄長何至於此……”
庾亮反而安慰她:“人各有命。我在武昌三年,加固江防三百裡,整訓水軍五萬,推行土斷清出隱戶兩萬餘……該做的,都做了。即便此刻閉眼,也無愧於心。”
這話說得坦蕩,可夜深人靜時,他仍會想起那首歌謠。白馬,流旐……像一句遲遲不肯落下的判詞。
鹹康六年正月,庾亮病重。
彌留之際,他神誌忽然清明起來,喚來長子庾彬:“我死後,不必歸葬祖塋。就在建康城外,尋一處向陽的高地,能看見長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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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庾彬哽咽。
“還有,”庾亮喘了口氣,眼神望向虛空,仿佛穿透牆壁,看見了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江,“若日後有人問起那首歌謠……你就說,飛鳥也罷,飛鴉也罷,終究飛過了。至於白馬流旐……”他忽然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種奇異的釋然,“那不過是回家的另一條路。”
說完,他閉上眼,再沒醒來。
出殯那日,建康萬人空巷。靈車緩緩駛過禦道,白馬的蹄聲清脆,車後引魂幡在風中飄展。不知是誰先哼起了那個調子,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唱起來。這一次,歌聲裡沒有嘲諷,沒有詛咒,隻有一種深沉的、仿佛沉澱了許多年的歎息:
“庾公上武昌,翩翩如飛鳥;庾公還揚州,白馬牽流旐……”
送葬的隊伍中,庾彬忽然想起父親病榻前的話。他抬眼望去,靈車正轉向城外,而遠方,長江如帶,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靜靜流淌。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親一生最重的牽掛,從來不是那首歌謠預示的吉凶,而是歌聲背後那條江,以及江兩岸他曾經守護過的人們。
很多年後,庾彬已成白發老翁。有孫輩讀史讀到庾亮傳,好奇地問:“祖父,曾祖當年真的聽過那首不祥的歌謠嗎?”
庾彬望著庭院裡翩然飛過的一隻烏鵲,緩緩道:“聽過。”
“那曾祖害怕嗎?”
老人沉默良久,才說:“他不是害怕歌謠成真。他是害怕自己做得不夠好,配不上百姓用歌謠為他記下這一程——無論吉凶,那都是他走過的路。”
烏鵲振翅,飛向高遠的天空。而曆史正如長江水,帶走了一段段往事,隻留下那些真正活過、奮鬥過、在命運預兆麵前依然選擇前行的人的身影,在時光的漣漪中,化為不滅的印記。
命運的歌謠或許會預示終局,但生命的價值從不在於結局是否輝煌。真正重要的是在預兆麵前,依然選擇振翅飛向應許的責任之地;在已知的歸途上,依然每一步都走得無愧於心。那些穿越時空的吟唱,最終銘記的從來不是宿命,而是人在宿命軌跡裡鐫刻過的、光的痕跡。
6、白狗記
河南緱氏縣的主簿王仲文,是在永初三年的那個秋夜,第一次遇見那條白狗的。
那夜他剛從府衙值宿歸來,車行至縣北大澤邊的小道時,月亮正好從雲層裡掙出來。月光慘白,照得澤中蘆葦一片銀灰,風過處,葦穗起伏如浪,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王仲文撩開車簾透氣,一眼就看見了它——在馬車後方十餘丈處,一條通體雪白的狗,正不緊不慢地跟著。
起初他並未在意。澤邊野狗多,許是聞見了車裡乾糧的氣味。可車又行了半裡,回頭再看,那白狗仍在同樣的距離跟著,步伐輕盈,四爪落地無聲。月光把它照得格外清晰,白得沒有一根雜毛,白得像剛落的雪,白得……有些不真實。
“倒是條好狗。”王仲文自語。他素來愛犬,家中便養了兩隻細犬,見此犬神駿,心中生出幾分喜愛,便朝車夫道:“慢些,我喚它過來瞧瞧。”
車速緩下。王仲文探出身子,朝後招手:“嘬嘬——過來。”
白狗停住了。
它站在路中央,抬起頭。那一瞬間,王仲文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狗的眼睛在月光下太亮了,亮得不像反光,倒像自己會發光似的,是兩簇幽幽的青白色。
然後,它開始變化。
先是身形拉長,像一團被無形之手揉捏的麵團。白毛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四肢扭曲、伸展,前肢抬起,後肢直立。整個過程不過三五個呼吸,卻讓王仲文渾身的血都涼了——那條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像人的東西。
它高約五六尺,通體蒼白如蠟,臉龐扁平,沒有清晰的五官,隻有幾個凹陷的窟窿算是眼鼻口。最駭人的是它的姿態:微微佝僂著,雙臂垂在身側,手指奇長,指甲在月光下泛著烏光。王仲文曾在年節雩祭時見過方相氏驅儺,那扮相已夠猙獰,可眼前這東西,比方相氏更僵硬,更……空洞。
它動了。
不是走,是“滑”。雙腳似乎不沾地,朝馬車飄來,忽前忽後,忽左忽右,軌跡詭異難測。王仲文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喉嚨發緊,想喊車夫快走,卻發不出聲音。
那東西越來越近。五丈、三丈、一丈……王仲文甚至能看見它“臉”上那些窟窿裡深不見底的黑暗。
“走!”他終於嘶吼出聲,聲音劈了岔。
車夫早已嚇傻,聞言猛抽一鞭。馬兒吃痛,揚蹄狂奔。王仲文死死抓住車窗,回頭看去——那蒼白的身影站在路中央,沒有再追,隻是“望”著馬車遠去。月光把它投在路上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變形,不像人,不像獸,像某種不可名狀的、蟄伏在黑夜裡的東西。
回到宅邸,王仲文癱在榻上,渾身冷汗浸透了中衣。管家端來熱湯,他手抖得接不住,湯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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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燈,”他牙齒打顫,“所有的燈都點上。”
整個宅子亮如白晝。王仲文又命家仆持火把將院落內外搜了三遍,連牆角狗洞都沒放過。什麼都沒有。隻有秋風卷著落葉,在石板上打旋。
“許是老爺眼花了?”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問。
王仲文搖頭。他親眼所見,怎會是眼花?那蒼白的皮膚、詭異的移動、還有那雙……不,那根本沒有眼睛,隻有窟窿。
那一夜他不敢合眼。隻要一閉眼,就看見那東西在窗外“望”著他。直到雞鳴時分,他才昏昏睡去,卻做了個怪夢:自己又回到大澤邊,白狗蹲在蘆葦叢中,開口說話,聲音像破風箱:“你看見我了……你看見我了……”
驚醒時,日頭已高。
接下來半月,王仲文稱病未去衙署。他派人暗中去大澤附近打聽,可鄉民都說從未見過什麼通體雪白的野狗。有個老漁夫聽了描述,臉色一變,壓低聲說:“主簿說的,莫不是‘澤魅’?老輩人講,大澤深處有種東西,能化狗形,專誘夜行人。見了它,便是被標記了……”
“標記?”王仲文心中一凜。
“就是它記住你了,”老漁夫眼神躲閃,“會再來的。”
王仲文賞了錢,打發人走。獨自坐在書房裡,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樁舊事。
那時他剛到緱氏縣任職。縣西有戶姓陳的佃農,欠了田租,被他命衙役捉來打了二十板。那陳佃戶是個倔脾氣,當堂嘶喊:“王主簿,你今日屈打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後來聽說,陳佃戶回去後傷勢惡化,沒熬過那個冬天。家裡窮,連口薄棺都買不起,一張草席卷了,就埋在大澤邊的亂墳崗。
王仲文當時並未在意。為官這些年,他打過的板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若個個都要做鬼來索命,衙門早該被鬼擠破了。
可此刻回想,那陳佃戶被拖出去時,回頭瞪他的那雙眼睛,血紅血紅的,像要滴出血來。
“不會的……”王仲文喃喃,卻覺得書房裡忽然冷了幾分。
又過了些時日,風平浪靜。王仲文漸漸放下心來,許真是那夜疲累,看花了眼。官務堆積如山,他不得不重新理事。
這天,他需去鄰縣遞送公文,帶著一個叫阿貴的年輕奴仆。阿貴是新買來的,才十六歲,手腳勤快,就是膽子小,聽說要走澤邊過,臉色都白了:“老爺,能、能繞路嗎?”
“繞路要多走兩個時辰,”王仲文板起臉,“大白天的,怕什麼!”
話雖如此,車近大澤時,他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正是午後,秋陽暖融,湖麵水光粼粼,蘆葦金黃一片,怎麼看都是尋常郊野景象。王仲文稍稍安心,也許真是自己多慮了。
馬車駛上那條小道。路邊的野菊開得正盛,黃燦燦的,阿貴還小聲說:“這花開得真好,采些回去給夫人插瓶……”
話音未落,拉車的馬忽然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車夫拚命勒韁,馬車險險刹住。王仲文掀簾厲喝:“怎麼回事——”
他看見了。
就在前方十步開外,路中央,蹲著那條白狗。
陽光下,它白得刺眼,周身仿佛籠著一層薄薄的光暈。它靜靜地蹲坐著,頭微微歪著,像是在打量馬車。這一次,王仲文看得更清:這狗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沾一絲塵土,乾淨得像才從雪堆裡刨出來。
“老、老爺……”阿貴聲音發顫。
“掉頭!”王仲文吼道。
來不及了。
白狗站了起來。和那夜一樣,它的身體開始拉伸、變形。毛褪去,蒼白的肢體伸展,站起……但這一次,它沒有停在那個人形。它的臉開始變化,扁平的五官逐漸清晰——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皺紋深刻,眼睛圓睜,嘴角向下撇著,是那種飽含怨怒的神情。
王仲文如遭雷擊。
這張臉,他記得。三年前公堂上,那個嘶喊著“做鬼也不放過你”的陳佃戶,就是這張臉!
“你……”王仲文喉嚨發緊。
那東西咧開嘴,沒有聲音,卻有一個嘶啞的話語直接撞進王仲文腦子裡:“王主簿……三年了……我來討債了……”
阿貴尖叫起來。他跳下馬車想跑,才奔出兩步,忽然像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雙手在空中亂抓,臉漲成紫紅色,直挺挺向後倒去,“砰”地摔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王仲文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他看著那東西一步步“滑”近,蒼白的腳不沾塵土,所過之處,野菊迅速枯萎、焦黑,像被火燒過。
“當年……二十板……”那東西的聲音直接在顱腔內回蕩,“我斷了三根肋骨……內出血……疼了七天七夜……我娘跪在衙門外求你請大夫……你不見……”
“我……我不知道……”王仲文癱在車轅上,語無倫次。
“不知道?”那東西笑了,笑聲像碎玻璃摩擦,“是啊,你們官老爺……打死了人……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它伸出手。那手指枯瘦蒼白,指甲烏黑,慢慢探向王仲文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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