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征應八(人臣咎征)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太平廣記白話故事 > 第142章 征應八(人臣咎征)

第142章 征應八(人臣咎征)(1 / 2)

1、劉德願

太始年間,豫州刺史劉德願奉命鎮守壽陽。時局動蕩,邊境不寧,這位彭城來的將軍住進刺史府後院,總覺此處過於僻靜。那晚月暗星稀,他正對燭批閱公文,忽聽得門扉輕響。

門原虛掩著,此刻緩緩推開一掌寬的空隙。劉德願抬頭,渾身血液驟然一冷——門縫裡卡著一顆人頭。

確是人頭,男子相貌,發髻鬆散,麵龐圓胖。那頭顱不進不退,就那樣卡在門縫間,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屋內。劉德願征戰多年,此刻竟動彈不得。人頭看了約莫三次呼吸的時間,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門扉輕輕合上,仿佛從未開過。

“來人!”劉德願猛然起身,親兵持火把衝入。眾人搜遍庭院每個角落,連假山石縫都查了,一無所獲。

老管家壓低聲音:“將軍,此院……前朝時有官員在此自儘。”

劉德願揮手屏退左右,獨坐燈下。他想起月前那樁事。壽陽富商李裕私販軍糧,被他查獲。李裕跪地哭求,願獻半數家產,他隻冷笑:“邊境將士餓著肚子,你倒囤糧牟利?”三日後,李裕被斬首示眾。據說行刑前,李裕圓胖的臉扭曲著,發誓做鬼也不放過他。

難道真是冤魂索命?劉德願搖頭,他平生不信這些。

接下來半月,人頭又現三次。有時在深夜,有時在黃昏,總在門將閉未閉時出現,總是那張圓胖的臉,總是無聲的凝視。府中漸起流言,都說將軍被厲鬼纏上了。

副將周挺私下進言:“將軍,不如請僧道作法?”

劉德願沉默良久。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忽然問:“李裕的家人,如何安置了?”

周挺一愣:“按律,家產充公,妻兒發配邊關。不過……”他遲疑道,“其母年逾七十,途中病故了。”

劉德願背著手,月光照亮他半張臉。那夜他做了個夢,夢見無數張圓胖的臉在黑暗中浮沉,每張臉都在問:“將軍,我罪至死否?”

次日,劉德願重新調閱卷宗,發現疑點:李裕私販軍糧不假,但賬簿顯示,其中三成糧食最終流向了受災的村落。再查,才發現是縣官為謀政績,隱瞞災情,李裕無奈私運糧食救命,卻不敢明言得罪上官。

“為何不早說!”劉德願拍案而起,隨即頹然坐下。是啊,當時自己雷厲風行,何曾給過人申辯的機會?

他下令為李裕之母修墓立碑,又從自己俸祿中撥錢安置其家小。說來也怪,自那以後,人頭再未出現。

半年後,朝局劇變。新帝登基,清洗舊臣。有人舉報劉德願“濫殺無辜,民怨沸騰”,指的正是李裕一案。雖經查證,李裕之事確有隱情,但劉德願其他政敵趁機發難,翻出他多年為官種種鐵腕舊事。

刑場那日,寒風凜冽。劉德願忽然想起門縫裡那張圓胖的臉,此刻終於明白——那或許不是索命的冤魂,而是敲門的良心。

刀落之前,他輕聲說:“原來你一直在等我看見你。”

世人常懼鬼神夜叩,卻不知最該敬畏的,是那些被我們辜負的生靈最後的凝視。劉德願將軍的故事提醒我們:所謂因果,未必是玄妙的天理,而是我們每一個選擇所必然激起的回響。真正的勇者,不僅能在戰場上無畏,更能在夜深人靜時,敢於正視自己心中那扇被叩響的門。當正義蒙塵時,不妨自問:我們害怕的,究竟是門外的鬼魂,還是門內那個曾經閉目塞聽的自己?

2、柳元景

大明八年,少帝即位,朝局暗流湧動。驃騎大將軍柳元景那日從宮中議事回來,心頭像壓著塊石頭。新帝年幼,幾位輔政大臣表麵和氣,私下卻較著勁。他這位手握兵權的老將,不知不覺已站在了旋渦邊緣。

車駕回到府邸,柳元景吩咐仆役:“把車好好洗洗,車轅卸下來晾曬。”這幾日雨水多,轅木有些受潮。他想著,該收拾的都得收拾妥當,就像這朝堂之事,該打點的也得提前打點。

幾個仆人麻利地在庭院中忙碌起來。水聲嘩嘩,刷子擦過車身的聲響規律而清晰。柳元景站在廊下看著,忽然覺得這尋常家務竟讓他心靜了些許。車轅被卸下,斜靠在院中的石墩上,檀木的紋理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可見。

就在此時,一陣怪風毫無征兆地刮了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風——它像是從極遠處直衝而來,越過院牆,不偏不倚,正對著中門猛撲而入。院中晾曬的衣物被卷得翻飛,樹葉打著旋兒。更奇的是,這風進了院子,竟不停歇,直衝著那輛剛洗淨的馬車而去。

柳元景眯起眼。他看到風像一隻無形的手,重重拍在車廂上。車身猛地一晃,輪子咯吱作響。緊接著,那風像是找到了目標,轉向斜靠在石墩上的車轅,繞著它打了個旋。轅木微微顫動,上麵未乾的水珠被甩成一串細碎的光。

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轉眼間,庭院恢複平靜,隻剩下濕漉漉的地麵和還在晃動的樹葉。

仆人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管家快步上前,低聲道:“將軍,這風來得古怪……”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柳元景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說。他走到車轅旁,伸手摸了摸濕漉漉的木頭。紋理依舊,溫度依舊,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但他分明看見,轅木底部一塊原本不明顯的裂紋,經風一吹,竟明顯了些許。

“繼續乾活吧。”柳元景轉身往書房走去,步伐穩健,隻是背影在廊柱的陰影裡停頓了一瞬。

夜裡,他與長子對坐書房。“今日庭中怪風,你聽說了?”

長子點頭,猶豫道:“父親,近日朝中傳言頗多,說幾位大臣對您兵權過重……”

“我知道。”柳元景望著跳動的燭火,“少帝新立,誰都怕位置不穩。我掌兵多年,自然招人眼紅。”他頓了頓,“隻是沒想到,先亂的是自家人心。”

原來,前幾日他得知,自己的一個侄兒私下與某位輔政大臣過從甚密,收了不少好處,竟在軍中替人安插親信。柳元景嚴斥了侄兒,卻按下此事未發。他念著兄弟早逝,隻此一子,心軟了。

“那陣風,”柳元景緩緩道,“像是個提醒。車轅離了車,看著還是車轅,其實已失了本分。我若隻顧念親情,縱容親屬借我之名行不軌,就像這卸下的車轅,遲早要出事。”

長子急道:“那該如何?”

柳元景沉默良久。燭火劈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次日,柳元景做了兩件事:一是將侄兒所收賄賂悉數上繳朝廷,並自請管教不嚴之罪;二是上書請求分調部分兵權,薦舉幾位年輕將領。奏章寫得誠懇,言及“兵權宜散不宜聚,將士當效忠朝廷而非一人”。

然而他沒想到,這番舉動在有心人眼裡,成了心虛的表現。那些本就忌憚他的人,趁機編織罪名;而曾依附他的人,見他自削兵權,以為大勢已去,紛紛倒戈。

又一陣更大的“風”刮來了——這次是朝堂上的颶風。有人翻出陳年舊案,有人捏造謀反證據,曾經戰場上並肩的戰友選擇了沉默。柳元景這才明白,當卸下車轅的那一刻,車便不再是車;當自削羽翼以求平安時,彆人看到的不是謙遜,而是可欺。

大明九年秋,柳府闔門被抄。那天沒有怪風,隻有蕭瑟的秋雨。柳元景被押出府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庭院。雨水衝刷著青石板,那裡曾經停過一輛馬車,卸下過一根車轅。

他忽然想起父親生前的話:“元景,為將者,當如戰車之轅。不離車,車方能行;不偏倚,車方能直。若自卸其任,或偏倚失度,則車毀人亡,不遠矣。”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他以為卸下車轅是暫歇,卻不知在動蕩的朝局裡,從來就沒有“暫時”的安全。要麼牢牢掌控,要麼徹底交出,中間的搖擺,最是致命。

權力如轅,貴在持正守位。柳元景的故事警示後人:身處關鍵位置,當有清醒的自覺——要麼肩負全責,站穩立場;要麼徹底放手,遠離是非。最忌左右搖擺,既失了擔當,又授人以柄。真正的智慧,不在於見風卸轅以求自保,而在於始終明白自己與整體不可分割的關係,行所當行,止所當止。

3、向玄季

南郡太守向玄季接到調令時,正是初夏。從河南老家到江南任上,他帶著家眷走了整整一個月。夫人韋氏是北方人,不慣南方潮濕,常念叨著想家。

太守府後院有口好井,水清洌。這日韋氏吩咐婢女煮練——這是她從娘家帶來的手藝,將生絹煮練成熟絹,好給家人做夏衣。大鍋架起,柴火劈啪,院中飄起淡淡的氣味。

向玄季在前堂處理公務。南郡地界民情複雜,又鄰近荊州,而荊州刺史南郡王劉義宣是當今天子的親弟弟,權勢熏天。這幾日,已有風聲說義宣對朝中某些安排不滿。向玄季揉著額角,隻覺得這太守的椅子,坐著燙人。

後院裡,鍋中的水已滾了許久。韋氏正檢查絹帛的成色,忽聽鍋中“咕嘟”聲異樣。她探頭一看,臉色驟變——鍋中原本該慢慢變得柔韌的絹帛,竟迅速軟化、潰散,轉眼爛如稀粥。更駭人的是,那“粥”的顏色漸漸轉紅,赤如鮮血,在滾水中翻騰。

“夫人!”老婢女驚叫起來。

韋氏強自鎮定,命人熄了火。她看著一鍋赤紅的漿液,手微微發抖。這是不祥之兆,她懂。北方老家傳說,煮練爛如血粥,家主有大難。

她沒敢立刻告訴丈夫。向玄季那幾日忙得焦躁,常深夜才回房。韋氏隻悄悄讓心腹家人去廟裡上了香。

第七日夜裡,事情來了。

大約三更天,府中一片寂靜。向玄季剛躺下,忽聽有人叩擊府閣大門——不是正門,是側邊的小門。叩門聲不急不緩,接著一個清晰的聲音穿透夜色:

“府君今可去矣!”

聲音不大,卻讓聽見的家仆毛骨悚然。值夜的門房壯著膽子開門查看,門外空空如也,隻有月光灑在青石街上,泛著冷白的光。

向玄季被驚醒了。他披衣起身,聽完稟報,沉默地走到院中。月光如水,那口煮練的大鍋還放在牆角,已清洗乾淨,卻仿佛仍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大人,”管家低聲說,“近日荊州那邊,動作頻頻。有密報說,義宣正在暗中聯絡各地將領……”

“我知道。”向玄季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何嘗不知?劉義宣的使者三天前就來過,話裡話外要他表態。他含糊應付過去,但能應付多久?

回到房中,韋氏已點亮燭火,眼中滿是擔憂。“夫君,那聲音……”

“聽見了。”向玄季握住夫人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煮練之事,你也瞞著我吧?”

韋氏垂淚點頭。

向玄季長歎一聲。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讀,想起老母臨終囑托“為官當清正”,想起初任縣令時發誓要為民做主。可如今呢?一邊是勢大難違的藩王,一邊是遠在天子的朝廷。南郡地處要衝,他這太守就像激流中的一片葉子,能自主多少?

次日,劉義宣的密信到了,言辭已帶威脅。又過幾日,朝廷的欽差秘密抵達,暗示他盯緊義宣動向。向玄季坐在兩麵夾縫中,隻覺得那夜“府君今可去矣”的呼聲,不是在催他離開,而是在問他:你到底要去哪邊?

他終於做了選擇——或許不叫選擇,叫無奈。當義宣真的舉起“清君側”大旗時,向玄季的南郡首當其衝。他沒有兵力抗衡,也沒有時間等待援軍。在“全家即刻赴死”和“暫時附逆求生”之間,他選了後者。

他想,先保住性命,或許日後有機會戴罪立功。可他低估了謀反這條路的決絕。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頭。

三個月後,義宣兵敗。朝廷清算逆黨,向玄季的名字在名單前列。獄中,他見到同樣被捕的兒子。青年麵容憔悴,卻無怨言,隻問:“父親,若重來一次,您會死守南郡嗎?”

向玄季無言以對。他會嗎?或許還是不會。他不是不怕死,隻是當時以為,那條看似能活的路,未必就真能活。

刑場那日,陽光刺眼。向玄季忽然想起老家煮練的情景——生絹要在滾水中反複熬煮,才能去其生澀,成為堅韌的熟絹。而他,就像那沒煮到火候的絹,在時代的沸水裡,既失了生的清白,又未得熟的堅韌,最終隻能爛在鍋中。

韋氏和兒子一同赴死。據說她最後很平靜,隻是喃喃說:“早知道,該把那鍋血粥倒掉的。”

倒掉就能改變嗎?未必。但至少,那是個態度。向玄季的悲劇,不在於聽見了警告,而在於聽見之後,仍選擇了那條看似容易實則絕的路。困境中的堅守固然艱難,但放棄原則換取的生路,往往通往更深的深淵。煮練爛如血粥,或許不是預言災禍,而是映照人心——當心中信念開始潰散時,災禍便已不遠。

4、滕景直

廣州城西,滕家老宅。滕景直過了這個年就滿五十了,商號裡的夥計們開始張羅著給他辦壽宴。他在廣州經營香料生意三十年,從一個小鋪麵做到三家分號,人都說他有本事。

景直自己倒覺得,不過是運氣好些,加上肯吃苦。這些年,他天南海北地跑,聞過的香料比吃的飯還多。如今上了年紀,漸漸把生意交給兒子打理,自己多半時間待在老宅裡,逗逗孫兒,看看賬本,日子平靜得像西江的水。

這天早晨,廚娘吳媽在灶間準備早飯。老宅用的是大灶鐵釜,能煮一大家子的飯。柴火劈啪,水汽蒸騰,吳媽正淘米下鍋,忽聽釜中傳來“嗡”的一聲悶響。

她愣了一下,以為是錯覺。接著,響聲又起——“轟隆隆”,低沉而持續,像遠處打雷,又像有什麼東西在釜底滾動。鐵釜微微震動,鍋蓋輕輕跳動作響。

吳媽嚇得後退兩步,趕緊去稟報。

滕景直正在院裡打太極拳,聽罷不以為意:“鐵釜用久了,或許是水滾得急,或許是有裂縫,去看看便是。”

他帶著兒子走到灶間。這時釜中的響聲更大了,真如雷鳴,震得人耳膜發麻。更奇的是,釜沿周圍,竟憑空冒出數十朵“花”來——那是水汽凝結的奇異形狀,一朵朵緩緩舒展,漸長漸大,形狀宛如蓮花,卻泛著赤紅色,在蒸汽中明明滅滅。

“這、這是……”兒子驚呆了。

滕景直走近兩步,仔細看著。赤色蓮花在釜上綻放,每一朵都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花瓣的紋理。它們維持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然後慢慢萎縮、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釜中的雷鳴聲也隨之停止,隻剩下尋常的水沸聲。

灶間一片寂靜。吳媽臉色發白,小聲說:“老爺,這怕不是好兆頭……”

“胡說什麼。”滕景直擺手,“不過是水汽凝結得巧了些。繼續做飯吧。”他轉身離開,步伐穩健,隻是出門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事後,管家悄悄找來說:“老爺,坊間有傳言,說釜中現赤花,家主有災。要不要請個法師來看看?”

滕景直正在看賬本,頭也不抬:“我一生做生意,講的是實在。那些神神鬼鬼的,不必理會。”他頓了頓,“倒是北邊那批貨,交割清楚沒有?”

管家隻好應聲退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然而從那天起,滕景直的身體開始有些不對勁。先是總覺得疲倦,午後常打瞌睡。接著胃口差了,見到油膩的就反胃。他以為隻是年紀大了,沒太在意。兒子請了大夫來看,說是脾胃不和,開了幾副藥。吃了略好些,但精神總不如前。

生意上的事,他也漸漸少管了。有時坐在書房,一坐就是半天,看著窗外發呆。兒子覺得父親眼神有些空,問他在想什麼,他隻是笑笑:“想起年輕時跑船,在海上見過一種紅色的水母,陽光下透亮透亮的,和那日釜中的‘花’倒有幾分像。”

又過幾日,他開始低燒。大夫換了方子,燒退了,卻添了咳嗽。咳得並不厲害,隻是綿綿不斷,像秋天的雨,停不了根。

那日午後,滕景直忽然精神好了些,讓兒子扶著到院裡走走。石榴樹開花了,紅豔豔的。他看了許久,說:“我這一生,像這樹。春天開花,夏天結果,秋天落葉,冬天歇著。如今到秋天了。”

兒子心裡一緊:“父親還年輕……”

滕景直搖搖頭:“不是年輕年老的事。那日釜中赤花,你們都說是凶兆。我後來想了想,或許不是凶兆,是提醒。”他緩緩道,“提醒我時候到了,該準備交班了。就像那釜,水滾到極致,總要冒出點異象,告訴做飯的人:火候到了。”

這話說完沒幾天,滕景直病勢轉重。這次來得急,高燒不退,昏睡中常說胡話,有時喊船號,有時念香料名。大夫換了幾個方子,都不見效。

第十日清晨,滕景直忽然清醒了。他讓家人扶著坐起來,眼神清明,一一看過床前的兒孫。“生意上的事,我都交代清楚了。賬本在左邊櫃子第三格,契據在……”他聲音漸弱,歇了歇,又說,“我走後,簡辦。不必請法師念經,那些……我都見過了。”

他說的“見過”,是指釜中赤花,還是指一生中其他的奇異時刻,無人知曉。說完這話,他慢慢躺下,合上眼,呼吸漸漸平緩,最終停止。

滕景直的葬禮辦得簡單。出殯那日,灶間那口大鐵釜突然裂了條縫,再也用不得了。吳媽收拾時喃喃說:“老爺走的那刻,這釜又響了一聲,很輕,像歎氣。”

有時征兆就在日常裡,隻是我們選擇視而不見。滕景直的故事並非宣揚迷信,而是提醒我們:生活常以細微異象提醒轉折將至,就像釜中水滾必響,花開必謝。真正的智慧不在於破解征兆的玄機,而在於聽懂生命本身的節奏——該奮進時奮進,該交托時交托。從容走過每一季,便是對生命最好的回應。

5、王晏

南齊永明年間,王晏做到了尚書令。從寒門書生到位極人臣,他走了三十年。府邸門前的車馬從早到晚絡繹不絕,朝中官員以能進王尚書家門為榮。

王晏最初不是這樣的。剛入仕時,他謹慎謙和,上司誇他“穩重踏實”。老友來訪,他親自到門口迎接;同僚有難,他暗中接濟。夫人常說:“夫君記得來路,方能走穩前路。”

然而權力像陳年佳釀,初嘗隻覺醇厚,久了便醉人。不知從何時起,王晏開始習慣彆人躬身的姿態,習慣每一句話都被奉為圭臬。他府中的門檻換成了更高的,說是“防宵小”,其實防的是那些不夠分量的訪客。

那日小宴,幾位心腹在座。酒過三巡,有人奉承:“尚書令乃國之棟梁,當今天子若無您輔佐,何來今日太平?”

王晏撚須微笑,心中熨帖。另一人趁機道:“聽聞陛下近日龍體欠安,太子又年幼……這江山之重,還得倚仗尚書令啊。”

這話已逾矩了。王晏卻隻擺擺手:“慎言,慎言。”語氣裡並無真正責備。

席散後,獨坐書房,他對著燭火出神。天子確實病了幾個月,朝政多是他在打理。一開始戰戰兢兢,如今卻覺得,這本就該是他的位置。那些年輕時讀過的史書,那些功高震主不得善終的例子,忽然都遙遠起來。他想: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根基穩固,門生故吏遍朝野。

他開始做些小動作:將親信安插關鍵職位,將異己調往閒職。奏章經過他手,合意的快些遞上去,不合意的“再議議”。天子召見時,他恭敬如常,隻是回話中多了些“此事臣已安排妥當”“陛下安心休養便好”。

老友曾私下勸他:“休默王晏的字),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啊。”

王晏不悅:“我為國儘心,何虧何溢?”漸漸地,老友不再登門。

朝中風向微妙起來。原本圍著他轉的人,有的悄悄疏遠了;原本沉默的人,開始遞些不痛不癢的彈劾奏章。王晏察覺到了,卻隻是冷笑:“樹大招風,正常。”他加大力度提拔親信,仿佛這樣就能讓大樹根基更牢。

永明十一年冬,天子病重。王晏在府中召集心腹,商議“萬一”。那夜雪大,書房炭火燒得旺,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有人提議上表請天子早定儲君輔政人選,言下之意,該有王晏的名字。王晏沉吟不語,眼中卻有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便在這時,書房門被風吹開一條縫。寒風卷著雪片撲入,正對著王晏坐的方向。炭火猛地一暗,險些熄滅。仆人慌忙關門,卻發現門還好好的。

眾人麵麵相覷。王晏定了定神,強笑道:“風雪大了些。”繼續議事,隻是心頭那團火,被那陣風吹得晃了晃。

開春,天子駕崩。遺詔公布,輔政大臣名單裡沒有王晏。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是加封王晏為驃騎大將軍,賜爵,賞千金——明升暗降,兵權、實權,一並收了。

王晏接到旨意時,正在院中賞梅。梅花開得正好,他卻想起去年冬夜那陣穿堂風。管家小心問:“老爺,賀客已在前廳等候……”

“都回了。”王晏說,“說我病了,不見客。”

他真病了,心病。開始是失眠,整夜整夜對著帳頂發呆。接著是疑心,覺得仆人在竊竊私語,覺得送來的飯菜味道不對。他上書請辭,新帝溫言挽留;他稱病不朝,宮中派禦醫來看,開些不痛不癢的方子。

昔日門庭若市,如今車馬稀少。那些親手提拔的親信,有的劃清界限,有的反咬一口。王晏在空蕩蕩的府邸裡踱步,忽然看清了:原來這三十年搭起的樓閣,根基不在土地,而在帝心。帝心一變,樓閣就成了空中樓閣。

最後的清算來得很快。有人告發他“驕盈怨望,私議宮禁”,證據一件件擺出來。王晏在獄中看到那些供詞,不少出自昔日心腹之手。他笑了,笑著笑著流下淚來。

問斬那日,陽光很好。王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小文書時,有次抄寫公文到深夜,蠟燭將儘,他湊得很近才能看清字跡。那時他想:若能做一番事業,不負此生便好。

是什麼時候開始,事業變成了權勢,抱負變成了野心呢?他想不起那個轉折點,隻記得像登山,一開始看風景,後來隻看山頂,忘了腳下是懸崖。

刀落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天空。很藍,和他初入仕途那年,離家時看到的天空一樣藍。

王晏的悲劇,不在命運弄人,而在初心蒙塵。權力本是工具,用之造福為民;一旦淪為私欲之階,便是覆身之井。他忘了年輕時那份謹慎,忘了高位更需如履薄冰。月滿則虧的古訓,不是詛咒,是規律——當一個人眼中隻剩自己的倒影時,離跌碎便不遠了。為官者當常拂心鏡,照見的應是百姓疾苦,而非一己榮華。如此,方得始終。

6、留寵

湖熟這個地方,水網密布,夏夜裡蛙聲能傳出去好幾裡。留寵家就在鎮東頭,三進的院子,白牆黑瓦,是個殷實人家。他字道弘,人如其名,做事講規矩,路見不平會出聲,在鄉裡頗有聲望。

變故是從那個沒有月亮的晚上開始的。

更夫敲過三更,守夜的老仆聽見前院有“嘀嗒”聲,像雨滴落在石板上。可抬頭看天,星光分明亮著。他提著燈籠過去,光一照,整個人僵住了——青石板上,一灘暗紅色的液體正在蔓延,新鮮的,還帶著鐵鏽似的腥氣。

是血。

老仆腿軟,連滾爬跑去稟報。留寵披衣來看時,那血已積了半掌深,約莫數升,在燈籠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更怪的是,血跡邊緣齊整,像有人精心量好倒下的,可院門緊閉,牆頭也無痕跡。

“清理了吧。”留寵沉默良久,隻說了這麼一句。

接下來兩夜,雪如約而至。有時在庭中,有時在門下,總是數升,總是莫名出現。仆人間開始流傳竊語,說這是“血光之兆”。留寵的妻子李氏憂心忡忡,私下請了道士來看,道士繞著院子走了三圈,搖頭隻說“殺氣凝聚”,卻說不清來由。


最新小说: 一夜歡愉,頂流女神揣娃找上門 [綜英美]生存遊戲,但隊友是紅羅賓 最高權力 賊惦記 錦門春色 從地府辭職後,我成了頂流女網紅! 八零:開局怒扇惡鄰,我重選當梟雄 九零香江豪門吃瓜日常 千古洪荒萬妖鼎 遺忘照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