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徐慶
唐高宗年間,徐慶隨軍東征遼東,擔任征遼判官。他手下有一名典吏,辦事勤懇,隻是平日沉默寡言,姓名不顯。
軍中生活枯燥,戰事間歇時,人人思鄉。一晚,徐慶忽然做了個極清晰的夢。夢裡自己竟變成了一隻羊,四肢伏地,渾身雪白,正惶然張望。忽然,那熟悉的典吏走了過來,麵無表情,手中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宰牛刀。徐慶想喊,卻隻能發出“咩咩”哀鳴。隻見典吏俯身,一手按住羊身,利刃便精準地刺入脖頸。劇痛與窒息感瞬間將他淹沒!
徐慶猛地驚醒,冷汗浸透中衣,心頭狂跳不止。帳外夜色正濃,那刀刃的寒意卻仿佛還留在頸間。他再無睡意,睜眼到天亮。
清晨,典吏照常前來稟報事務。徐慶盯著他平凡無奇的臉,心中莫名悸動,忽而問道:“昨夜,你可曾做過什麼夢?”
典吏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驚愕,遲疑片刻,才低聲道:“回大人,下官……確實做了個怪夢。夢見大人您……化作一頭白羊。下官手持利刃,對您……加以屠割。夢中下官心中萬分不願,但身不由己,仿佛被上官指令所驅使,無法自主。”說完,他深深低下頭,不敢看徐慶的眼睛。
帳內一片寂靜。徐慶聽著這與自己夢境嚴絲合縫的描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並未責怪典吏,隻揮揮手讓其退下。自那日起,徐慶見了羊肉便覺心頭堵塞,索性戒絕了此味。
時光荏苒,朝代更迭。武則天掌權時,徐慶憑著才乾與謹慎,一路升遷,官至司農少卿兼雍州司馬,可謂仕途順暢。他幾乎已淡忘了當年那個詭譎的征遼之夢,也再未見過那名典吏。隻聽說對方後來去了大理寺,從底層獄吏做起。
然而命運之輪幽深難測。不久,朝中風雲突變,徐慶被卷入一場巨大的政治旋渦。有人誣告他與內史令裴炎勾結,響應徐敬業在揚州的反叛。這罪名如山壓下,不容辯駁,徐慶即刻被革職查辦,押送大理寺獄。
陰暗潮濕的獄道中,火把劈啪作響。當被獄卒推搡著走過一道鐵門時,徐慶猛地停住腳步。對麵走來一名身穿獄丞官服、負責押解犯人的小官,那張臉,儘管刻上了歲月風霜,他卻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當年那個典吏!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典吏顯然也認出了他,臉色驟然慘白,嘴唇哆嗦著,握著文書的手微微發抖。
徐慶望著他,多年前夢中那頸間的刺痛與現實此刻的絕境轟然重疊。他沒有憤怒,沒有斥罵,隻是感到一種塵埃落定的冰涼。他輕輕歎了一口氣,淚水潸然而下,對那昔日的部下、今日的獄丞說道:“征遼時的那個夢,今日……看來是要應驗了。”
典吏聞言,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深深低下頭去,肩背佝僂,再不敢抬起。
及至徐慶被押赴刑場,執行斬決的那一天,奉命引他出獄、押送前往的,果真仍是這位獄丞。自始至終,典吏不敢再看徐慶一眼,他的背影,寫滿了無法言說的驚惶與宿命般的沉重。
這個故事穿越時光,帶來一絲凜冽的寒意。它似乎講述了一個無法掙脫的預兆,一場命中注定的相遇。然而,更深一層看去,徐慶最後的平靜與典吏那份“意甚不願”的初衷,或許正揭示了比命運軌跡更重要的東西:人在洪流中的身不由己,以及對既定軌跡那份清醒的、卻往往無力的認知。真正的悲劇或許不在於預言成真,而在於麵對必然的結局時,人所展現的複雜心境——有恐懼,有愧疚,也有最終的釋然與承受。這提醒我們,即便世事難料、因果幽微,存一份敬畏,守一份本心,或許便是我們在無常中所能錨定的最大力量。
2、周仁軌
唐中宗神龍年間,並州長史周仁軌是個令人聞之色變的人物。他不僅是韋皇後母親的族人,倚仗外戚權勢,更因性情冷酷、喜好殺戮而惡名遠揚。在並州任上,他一句話便能定人生死,手下冤魂不知凡幾。
這年夏日,天氣異常悶熱。一日清晨,周仁軌剛在堂上坐定,忽有衙役慌慌張張奔入,稱在正堂的石階下,發現了一樣駭人之物。周仁軌皺起眉頭,踱步出堂。日光刺眼,他眯眼看去,隻見三級青石階下,赫然躺著一條人的手臂!
那手臂斷口處參差不齊,仿佛剛被利刃硬生生砍下,皮肉筋骨清晰可見。更奇的是,鮮血正從斷口處汩汩湧出,順著石階縫隙蜿蜒流淌,在炙熱的地麵上“滋滋”作響,冒著淡淡的熱氣,觸目驚心。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燥熱的空氣裡。
周仁軌征戰半生,殺人無數,見此情景,心中也是一凜,但隨即被惱怒取代。他沉著臉,環視周圍噤若寒蟬的屬官與仆役,厲聲道:“何人弄此玄虛,穢我廳堂?速將此汙穢之物,給我扔到二十裡外的荒山去!”
幾名膽大的差役戰戰兢兢,用舊席將那斷臂卷起,快馬加鞭送往遠處偏僻的山溝,扔下後便逃也似的回來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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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州府內外激起層層私語,人人心中惴惴,覺得這是極大的不祥之兆。唯獨周仁軌不以為意,冷笑說定是仇家裝神弄鬼,過了兩日便將此事拋諸腦後。
然而幾天後,有奉命去那山溝附近公乾的胥吏回來,臉色煞白地偷偷稟報:那條手臂,竟仍原樣躺在山溝裡!此時正值酷暑,尋常屍骸一日便腐臭不堪,可那斷臂不僅未見絲毫腐敗,皮肉顏色竟還如新斷時一般,隻是不再流血了。
這消息悄悄傳開,府中上下更是人心惶惶,暗地裡都說這是天道示警,冤魂顯形。周仁軌聽聞後,心中終於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安,但很快又被權勢帶來的驕橫壓下。他嚴令封鎖消息,不許再議,自以為能隻手遮天。
就在這年六月,巨大的政治風暴驟然降臨。唐中宗李顯突然駕崩,韋皇後一黨意圖專權的謀劃迅速敗露。臨淄王李隆基聯合太平公主發動唐隆政變,以雷霆之勢掃蕩韋氏勢力。作為韋後母黨的核心成員,周仁軌的滔天權勢瞬間冰消瓦解。朝廷詔令迅疾而至:周仁軌依附逆黨,罪不容誅,即刻就地正法。
昔日煊赫的府邸被兵士團團圍住。周仁軌冠帶散亂,被兩名甲士押解至院中。劊子手手中的橫刀在夏日陽光下反射著刺骨的寒光。周仁軌麵如死灰,在刀光揚起的一刹那,他出於本能,奮力舉起右臂格擋——
隻聽“哢嚓”一聲悶響,血光迸現!一條完整的手臂應聲而落,掉在滾燙的青石地麵上。那手臂的斷口、模樣,甚至墜落時的姿態,都與數月前莫名出現在他堂前、又被丟至荒山的那一條,毫無二致!
周圍目睹這一幕的軍士吏員,無不駭然失色,想起當初那詭異的手臂傳聞,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幾乎同時,一騎快馬奉命馳往當年丟棄斷臂的荒山溝壑查看。使者抵達那雜草叢生的偏僻之地,反複搜尋,哪裡還有手臂的蹤影?唯有烈日炎炎,荒草萋萋,仿佛那一切從未存在過。
權力與暴戾,或能逞凶一時,卻常在看不見的地方,為自己埋下命運的伏筆。周仁軌的故事,猶如一麵冰冷的古鏡,照見的並非虛妄怪談,而是人間至理:那些被輕忽的警示、被踐踏的生機,最終會凝聚成無法回避的因果。它告誡世人,舉頭三尺,天道好還,對生命常懷敬畏,對權柄心存惕厲,方能行穩致遠。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來自肆無忌憚的征服,而是源於對規律的謙卑與對善惡的清醒。
3、徐敬業
唐光宅元年秋,揚州城內暗流洶湧。英國公徐敬業立於府邸高閣之上,手中緊握著一封密信——當朝太後武則天廢帝專權,誅殺李氏宗親與唐室老臣,如今這密信正是故舊好友邀他共舉義旗、匡扶李唐的密函。夜風已帶涼意,他望向北方長安的方向,胸中塊壘與熱望交織。
“天下苦武氏久矣!”他身後,駱賓王擲地有聲,那篇即將傳遍天下的《討武曌檄》墨跡初乾,“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徐敬業轉過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雄心取代。他本是名將李積之孫,血脈裡流淌著武勳世家的豪膽,此刻更覺天命在肩。
起兵那夜,誓師大會群情激昂。忽然有士卒指著東南方的天空驚呼起來。眾人抬頭,隻見深邃天幕上,一顆異常巨大的星辰拖著蓬鬆的光暈赫然出現,其形如巨筐又如竹籠,光芒朦朧卻清晰可見,靜靜懸於天際,仿佛一隻冷漠的眼睛凝視著大地上的點點火把與躁動人群。
軍中竊竊私語起來。老成的司馬參軍仰觀良久,麵色凝重,私下對長史說:“此星曖昧不明,形散而神滯,古雲‘蓬星現,兵事起而難成’,非吉兆也。”但這議論很快被“匡複李唐”的激昂口號淹沒。徐敬業亦瞥見那星,心頭掠過一絲莫名不安,隨即揮臂高呼,將這不豫壓了下去:“我輩順天應人,何懼異象!”
義軍初時勢如破竹,連下數州。然而那奇異的大星並未消失,連續三夜,它都準時出現在東南天際,朦朧光暈籠罩著軍營。士卒們夜夜抬頭可見,起初的新奇漸漸變成了疑慮。飯餘灶邊,開始流傳起私語:“那星星看得人心裡發毛,像口大棺材。”“怕不是老天爺不看好咱們這事?”
軍心微妙地變化著。徐敬業急於求成,拒絕了魏思溫“直指洛陽、號令天下”的穩進之策,轉而采納了薛仲璋“先取金陵、割據江東”的保守主張。這分歧本可商議,但在那詭異星光的無形籠罩下,將領間的信任似乎也變得脆弱。決策已下,軍中卻隱約彌漫著一種前途未卜的壓抑感。
第三夜,那蓬鬆如筐籠的大星亮度達到了頂峰,幾乎要彌漫一片天穹,而後半夜,它毫無征兆地倏然黯淡,徹底消失在黑暗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就在星消失後不久,戰局急轉直下。武則天派出的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率大軍已至。徐敬業雖憑借地利在都梁山初戰小勝,但關鍵時刻,後軍將領叛變,火燒大營,又逢逆風,火勢反向己陣蔓延。霎時間軍陣大亂,士卒們仰望黑煙滾滾的天空,恍惚間又想起那消失的怪星,士氣頃刻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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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退途中,徐敬業身邊親信愈少。逃至海陵界,欲乘船奔高麗,一場狂風阻住去路。困守林中,他聽見追兵馬蹄聲如潮湧進。最後時刻,他仰頭透過稀疏的枝椏,望向那片曾出現異星的、如今空蕩蕩的夜空,忽然明白了那“筐籠”之形的隱喻——那何嘗不是一張無形巨網,或是一個困住野心的牢籠?他所有的雄圖、掙紮,似乎早被那三夜的星光靜靜預示,終落得倉皇奔命、眾叛親離。
不久,部將王那相叛變,取徐敬業、駱賓王等人首級降唐。震動天下的揚州舉義,自此煙消雲散。
蒼穹不語,常以星月為紋;人心有向,終非強力可縛。徐敬業的故事,與其說是一顆星決定了成敗,不如說是那抹星光映照出了抉擇的分量、民心的背向與曆史浪潮的深淺。它提醒後人:任何宏圖偉業,若失去對天時、地利、人和的敬畏與審慎,僅憑一腔熱血或家族榮光,便如逆流星芒,縱有刹那光華,終難逃寂滅於長夜。真正的征途,需腳踏實地,仰望星空時,更須看清腳下的路與同行的人心。
4、杜景佺
大唐調露年間,一個秋風漸起的夜晚。年近六旬的杜景佺在長安宅邸的書房裡,對著燭光反複檢視那卷嶄新的任命文書。他剛從大理寺卿調任並州長史,明日便要啟程赴任。文書旁,是整理了一半的刑律注疏——這位以明法審慎著稱的老臣,即便在升遷之際,最掛念的仍是手頭未儘的案牘。
仆人輕手輕腳為書房的銅爐添了新炭。杜景佺揉了揉眉心,起身踱至廊下。夜色澄淨,星河低垂,庭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紋絲不動。忽然,東北方的天際亮了一下。
他以為是眼花,定睛再看時,一顆碩大如鬥的星辰正拖著光尾劃破夜幕,那光芒並非轉瞬即逝的流星,而是沉沉地、明確地朝著他的庭院直墜而來!沒有呼嘯聲,隻有越來越近的清輝,將整個院落照得恍如白晝一瞬。
“啪”的一聲輕響。
那星光竟沒入庭前青磚地中,消失了。不是砸入,是如雪入水般“融”了進去。地麵完好無損,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隻是幻覺。夜風依舊,老槐樹沙沙響了幾下。
杜景佺怔在當場,背後沁出薄汗。他自幼博覽群書,精通天文律法,深知“星隕於地”在古讖中是何等凶兆。老仆聞聲趕來,隻看見主人獨自立於階前,仰望著已恢複平靜的夜空,喃喃道:“其應在吾身乎?”
當夜,幾位聞訊趕來的同僚在查驗庭院無果後,皆勸他暫緩行程,或上表稱病。杜景佺聽著友人委婉的勸告,目光卻落在書房那疊注疏上。他想起並州送來的文書中提及的幾個積年舊案,又想到朝廷正用人之際,緩緩搖頭:“星象之事,幽渺難測。而王命在身,刑獄待理,卻是眼前實實在在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彆人的事:“若天命果真如此,我更應將手頭諸事交代清楚,豈能因一己疑懼而廢公事?”他當夜反而更細致地將未完成的案牘批注一一整理,直到東方既白。
翌日清晨,車隊如期駛離長安。杜景佺神態如常,隻是途經驛亭歇息時,他會格外仔細地與隨行官吏交代並州刑名要務,那份從容周詳,仿佛此行不是赴任,而是交接。屬官們心中都壓著那夜星隕的傳聞,見主官如此,也隻能將不安藏在心底。
第七日午後,車駕行至並州祁縣地界。時值秋高,遠山斑斕。杜景佺正在車中閉目養神,忽覺一陣前所未有的疲乏如潮水般漫過全身,那並非病痛,而是一種深徹骨髓的倦意。他示意停車,想下車看看這片即將管轄的土地。
腳步有些虛浮。他扶著車轅站穩,極目望去,田疇井然,遠村炊煙嫋嫋。就在此時,他身子微微一晃,平靜地、毫無痛苦地坐倒在路旁的石墩上。等隨從驚呼著圍上來時,這位一生審慎剛正的老臣,已如燈油耗儘般安然長逝,麵容平靜得像終於卸下了一副重擔。
消息傳回,並州官場震動。僚屬們籌備祭奠時,想起杜景佺輕車簡從、猝然逝於途中的情景,無不動容。主持儀式的老主簿含淚提議:“杜公赴任未及治所,便為州事殞身。我等迎祭,何不將原本預備的接風宴席,直接改為祭盤?”眾人肅然應允。於是,本該笙歌喧鬨的接風宴,化作了一場莊重簡樸的祭禮,酒食陳列於靈前,香煙繚繞中,似乎連那夜墜地的星光,也化作了無聲的挽歌。
命運有時如隕星劃空,其軌跡凜然難測。杜景佺的故事,讓我們看到的並非預兆的神怪,而是在知曉生命可能有涯時,一個人如何選擇走完最後的征途——不是惶惑止步,而是將手中未竟之事仔細理好,將肩頭未儘之責穩穩托住。他最終未能在並州大堂上審閱一宗卷牘,卻用生命最後的行程,詮釋了何為“儘責”。人生的價值,從不以長短丈量,而在乎行至終點時,是否完成了對自己、對職責的那份交代。那片他未能踏上的土地,終究銘記了這份沉靜而莊嚴的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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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齒常之
唐高宗儀鳳年間,河源軍駐地震肅得連飛鳥都不願掠過營盤上空。這座地處隴右的軍城,城牆高厚,壕塹深險,是大唐西陲最硬的骨頭之一。鎮守此地的,是左武衛將軍黑齒常之。這位出身百濟的將領,麵色黧黑,目光如鷹,治軍之嚴,遠近聞名。在他手下,連炊煙都似乎比彆處升得筆直些。
一個深秋的黃昏,殘陽如血,將城頭旌旗染成暗紅。巡營剛畢,黑齒常之解下佩刀,正欲用飯,忽聽帳外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夾雜著士卒的低呼與弓弦繃緊的吱呀聲。他按刀而出,隻見數十名軍士正圍成一圈,張弓搭箭,指向營房之間那片平日用來集結的空地。
空地上,赫然立著三隻狼。
這不是遠處山巒影影綽綽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皮毛粗硬、吐著猩紅舌頭的活物。它們既不成群,也不似被追趕的慌不擇路,就那麼靜靜地立在營地中心,呈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幽綠的眼珠轉動著,掃視著周圍如臨大敵的士兵和森嚴的壁壘。秋風吹過,掀起它們頸後的毛,也卷起地上的沙塵。
營中老卒都暗自心驚。河源軍城防何其嚴密,連隻野兔都難溜入,這三隻體型不小的狼,是何時、從何處進來的?它們繞開外圍哨卡、拒馬、暗哨,直抵官舍所在的內營,簡直像憑空出現。
黑齒常之抬手,止住了副將即將下達的驅趕命令。他眉頭緊鎖,盯著那三隻畜牲。狼也似乎察覺到了這位主將的存在,齊刷刷轉過頭,目光與他對上。那一瞬,黑齒常之心頭猛地一沉。那不是野獸看到獵手或闖入領地的凶光,而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冰冷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
“射殺。”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空氣驟寒。
弓弦驚響,箭如飛蝗。三隻狼幾乎沒怎麼掙紮,便倒在塵埃裡,暗紅的血洇濕了土地。騷動很快平息,士卒們處理狼屍時,發現它們瘦骨嶙峋,不像是附近飽食的狼群。
事情處理完了,但一種黏稠的不安卻彌漫開來,尤其纏緊了黑齒常之。當夜,他罕見地失眠了。燭火下,他反複推敲邊防圖,審視每一處可能的疏漏,結論是無懈可擊。那這三狼……從何而來?更深露重時,他披衣出帳,走到白日狼斃命之處。血跡已被黃土掩蓋,什麼也看不出了。但他仿佛還能看見那六隻幽綠的眼睛,和那個冰冷的三角。
“事不過三,三狼直入中軍……”他低聲自語。這不像侵襲,更像某種……示現。一個身經百戰、從不信邪的將軍,此刻卻被一種久違的直覺攫住——這河源軍,他恐怕不能再待下去了。不是怕死,而是隱隱感到,若繼續留在此地,某種不祥或許會應驗在自己或這支精銳身上,那將是比個人生死更嚴重的損失。
次日,他即刻修表上奏。奏章裡未提怪力亂神,隻以一貫的務實筆調,陳說邊境暫安,而三曲黨項時有蠢動,願請命率偏師深入討擊,以絕後患。同時,他懇請朝廷另派得力乾將,接替河源軍防務。
朝廷敕令很快下達,允其所請。來接替他的,是同樣以勇猛善戰著稱的將軍李謹行。交接那日,黑齒常之將城防、糧秣、士卒名冊、周邊部族動向,事無巨細,一一交代清楚。李謹行見他如此鄭重,笑道:“黑齒將軍莫非舍不得這鐵打的營盤?”黑齒常之隻是深深看了這位同僚一眼,拱手道:“此處一切,托付李將軍了。萬望……謹慎。”
他走得乾脆,甚至有些急切。大軍開拔,奔赴新的戰場,將那座嚴峻的軍城留在身後。
李謹行入駐河源軍。最初幾日,一切如常,他甚至覺得黑齒常之有些過於小心了。然而就在第十日,這位正值壯年、素來體魄強健的將軍,毫無征兆地一病不起。軍中醫官束手無策,病勢如山倒。不過三兩日功夫,李謹行便溘然長逝於黑齒常之昔日的帥帳之中。
消息傳到正在征途上的黑齒常之耳中時,他勒住戰馬,回望河源方向,久久無言。曠野風聲呼嘯,仿佛夾雜著那日營中的箭鳴與某種無形的歎息。
命運如同邊關莫測的風沙,有時會先投下幾粒硌人的石子作為征兆。黑齒常之的故事,並非宣揚玄虛,而是揭示了一種在漫長經驗與極端環境下淬煉出的、近乎本能的敏銳。
6、顧琮
大唐永昌年間,洛陽城的春風裡都帶著一股躁動。天官侍郎顧琮府邸前,剛竣工的朱漆大門巍然矗立,門釘在日光下鋥亮如新,引得過路行人頻頻側目。這氣派的新門,正合了顧府新近的喜氣——顧琮剛剛擢升三品,位列通顯,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這日,恰逢女婿首次以新身份登門拜謁,意義非凡。顧琮特意換上一身紫袍,佩了金魚袋,意欲鄭重其事地從這新正門入府,以示榮耀。門外已聚了些道賀的同僚與好奇的鄰裡,場麵熱鬨。
管家牽來顧琮平日最溫順的坐騎,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馬。顧琮含笑與眾人拱手,撩袍上鞍,動作乾淨利落。馬蹄輕叩青石路麵,得得作響,朝著那洞開的簇新大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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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馬首即將邁過門檻的一刹那,異狀突生。
那匹向來馴良的黑馬,猛地打了個響亮的鼻息,聲音裡滿是驚懼與抗拒,前蹄驟然刹住,重重頓在地上,竟是死活不肯再進一步。顧琮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輕輕一夾馬腹,低聲嗬斥。黑馬非但不進,反而焦躁地原地踏了幾步,脖頸扭動,試圖回頭。圍觀人群中響起一陣極低的竊竊私語。
眾目睽睽之下,顧琮感到一絲難堪,隨之升起的是被冒犯的微慍。他提起手中精致的馬鞭,不輕不重地在馬臀上抽了一記:“畜生,連新門也不識得麼?”
這一鞭下去,黑馬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倏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竟毫無征兆地向前猛躍!這一躍極其突兀用力,顧琮猝不及防,險些被顛下鞍來。黑馬以一種近乎癲狂的姿態,蹦跳著竄入了門內,蹄鐵敲擊新鋪的磚地,聲響雜亂刺耳。
更奇的是,後麵幾位隨從騎士的坐騎,仿佛受了傳染,竟也個個踟躕不前,需得主人連連鞭策,才勉強以同樣彆扭、驚跳的方式跟了進去。一時間,原本莊重的入門儀式變得頗為狼狽。門內門外,安靜了一瞬,方才那股喜慶熱鬨的氣氛,悄然冷卻,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翳。
顧琮強自鎮定下馬,將韁繩遞給臉色發白的仆人,心頭卻像壓了塊濕冷的石頭。他回身望著那扇朱紅奪目、象征著他仕途新階的大門,陽光照在上麵,不知怎的,竟有些刺眼。
女婿的謁見,同僚的恭賀,宴席的喧囂,都未能驅散他心底那縷寒意。那馬匹眼中純粹的驚恐,反複在他腦中閃現。
宴罷人散,午後府中漸歸寧靜。顧琮獨自在書房坐了片刻,終是心神不寧,複又踱至前庭,遠遠看著那扇門。工匠手藝精湛,門柱粗壯,結構嚴實,毫無傾頹之象。他正暗自思忖是否多想,忽聽得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來自門軸方向。
他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