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在並無狂風吹拂、無人觸碰的情況下,那扇厚重簇新、代表著無上榮耀與穩固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仿佛內部骨骼儘碎,緩緩地、無可挽回地向內傾倒下來!“轟隆”一聲巨響,塵土飛揚,重重砸在庭院之中,將平整的地磚都震裂了幾塊。
府中上下頓時驚作一團。顧琮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麵色在塵土彌漫中顯得灰敗。他看著那攤華麗的廢墟,並非心疼工料,而是仿佛看到某種無形中的宣判。舊時聽聞的種種“物示吉凶”之說,此刻冰冷地湧入腦海。門為宅之臉麵,亦為出入之樞機;新門自倒,駿馬拒進……這豈非明白無誤的“拒而不納”、“根基傾覆”之兆?
當夜,顧琮便病倒了。病勢來得又急又怪,並非尋常風寒,而是心氣驟衰,鬱鬱結滯,藥石似乎都難達那層心障。消息傳出,朝中同僚,自郎中、員外郎以下,紛紛前來探視。
病榻上的顧琮,已無往日神采,但目光卻是一種異常的清醒。他看著榻邊這些或許真心、或許假意的探視者,艱難地喘了口氣,聲音微弱卻清晰:“諸公皆來……其實,我心裡明白,以我才德功績,未必真合該入這三品之位。怕是……仰賴諸公平日推舉美言,成就至此。如今,門庭自拒,天意已顯……我知大限將至,怕是不起了。”
他語氣平靜,沒有怨天尤人,隻有一種洞悉後的坦然,反而讓滿屋的安慰話都堵在了喉間。眾人麵麵相覷,心中五味雜陳。
果然,不出十日,顧琮便溘然長逝。榮耀的朱紫、巍峨的新門,都成了曇花一現的陪襯。
顧琮的故事,如同一麵古鏡,照見的並非玄虛的預言,而是人與境遇間微妙的平衡。他的恐懼與醒悟,根源不在於門倒馬驚的異象,而在於內心深處對自身德才與高位是否真正相稱的清醒審視。外物的異常,有時隻是內心疑慮的映照。這提醒我們,追求高位厚祿時,需常懷自省之心;身處榮耀之際,更應明了根基所在。真正的安穩,不依賴於外部門庭的顯赫,而源於內心德能的堅實與知行合一的坦然。唯有如此,才能在任何境遇中,行得穩,心亦安。
7、路敬淳
武則天天授年間,著作郎路敬淳在濟源城郊有處田莊。田莊依山傍水,一條清溪自西而來,穿過莊園時,水流被巧妙地引入一處水碾坊。這碾坊有些年頭了,青石壘的基座已長滿深綠的苔蘚,巨大的木製水輪在溪水推動下日夜吱呀轉動,碾磨著莊裡產的穀麥,是莊戶生計的重要倚仗。
這一年夏天雨水格外豐沛,溪水漲了尺餘,水輪轉得比往日更歡實些。一日清晨,看管碾坊的老仆像往常一樣檢視,忽然發覺支撐水輪轉軸的一根立柱聲音不對——那柱子約兩人合抱粗,是上好的老榆木所製,浸在水中部分已近十年。老仆將耳朵貼近柱子,聽見內裡傳來細微的“空空”聲,再細看柱身與石臼接榫處,已出現幾道不易察覺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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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柱子怕是要糟。”老仆不敢怠慢,急忙稟報了在莊上小住的路敬淳。
路敬淳當時正因編纂事務繁冗,在莊上休沐散心。他雖是以文才任職著作局的官員,但對這些實務也頗為上心,即刻前去查看。果見那立柱雖外表尚可,但敲擊之下,聲響虛浮,確已不堪重負。他當即吩咐莊頭:“換了吧。趕在秋收前修好,莫誤了碾米。”
莊裡不缺好木料,工匠也是現成的。不過三五日功夫,一根同樣粗壯、預先烘烤處理過的新榆木柱便備好了。選定個晴日,停了水輪,七八個壯漢喊著號子,小心翼翼地將那舊柱從石臼中卸下,挪到岸上空地上。舊柱離水時,帶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那柱子被水浸泡年深日久,外層已變得酥軟,分量卻依然沉實。莊頭想著廢物利用,便讓兩個年輕莊客將它劈開,晾乾後充作柴薪。
兩個小夥子掄起利斧,“哢嚓”一聲,斧刃深深嵌入木心。就在第二斧劈開一道更大的裂縫時,其中一人忽地“咦”了一聲,停了手。隻見那裂開的木心深處,並非實木紋理,竟有一團濕漉漉、滑膩膩的物事在微微動彈。兩人湊近細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一條魚!
一條尺把長的鯰魚,周身沾滿木屑與黏糊的汁液,正困難地翕動著腮,尾巴無力地拍打著困住它的狹小木腔。更奇的是,這柱子離水麵足有五六尺高,且柱身除了底部入水,其餘部分嚴絲合縫,這魚是如何鑽進這密實的木頭中心,又如何在無水無食的環境中存活下來的?
消息霎時傳遍全莊,眾人圍攏過來,嘖嘖稱奇。那鯰魚被小心取出,放入木盆清水中,過了好一會兒,竟慢慢恢複了活力,在盆底緩緩遊動起來。
路敬淳聞訊趕來,看著盆中那灰背黃腹的鯰魚,眉頭漸漸鎖緊。他博覽群書,深知“木中魚”乃極為罕見的異事,古籍偶有記載,多與不祥之兆關聯。有老農在一旁低語:“柱為屋基,魚離水困於木中……這是根基不穩,身陷囹圄之象啊。”路敬淳聽在耳中,麵上雖不動聲色,隻吩咐將魚放回溪中,心中卻像被投入一顆石子,蕩開層層不安的漣漪。
他望著那已被新柱替代、正轟然轉動的水碾,又看了看溪水中搖頭擺尾迅速遊遠的那點灰色影子,陽光照在水麵上,碎金亂玉,他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日子似乎恢複了平靜。水碾運轉如常,秋糧順利入倉。路敬淳回到洛陽,繼續在著作局埋首故紙堆,編纂史籍。他文名日盛,為人也算勤謹,隻是“柱中活魚”的陰影,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悄然浮現。
數年時光,在朝局的波譎雲詭中悄然流逝。武則天稱帝,改元如意,朝堂氣氛愈發微妙。路敬淳因其學識被倚重,參與編修《則天實錄》等要籍,接觸了不少宮廷秘聞與敏感記載。他本以為隻要謹慎筆削、嚴守本分即可無虞。
然而,政治風暴的來臨往往猝不及防。如意年間,一樁牽涉朝臣的“謀逆”案發,株連甚廣。路敬淳因曾為案中某位獲罪官員撰寫過碑文,又因其編纂職務能接觸機要,竟被羅織入罪。指控的罪名似真似幻,辯白的機會微乎其微。頃刻之間,他從清要的文官淪為階下囚。
獄中陰暗潮濕。某個寂靜的夜裡,路敬淳忽然無比清晰地想起了濟源莊上,那根被劈開的舊木柱,以及木心深處那條艱難呼吸的鯰魚。此刻的自己,與那魚何其相似——看似居於安穩之處朝堂、柱中),實則早已脫離賴以生存的“活水”正道、時勢),被困於無形的“木心”權術、羅網)之內,生死操於他人之手。那五六尺的懸空高度,是否正預示了今日身陷囹圄、上下無著的境地?
他終於明白了那異象並非無稽之談。它警示的或許並非玄怪命運,而是一種深刻的隱喻:當一個人所處的“結構”無論是木柱,還是官場身份)本身已從內部開始腐朽、與滋養他的本源如水,如道義)割裂時,表麵的完整不過是脆弱的假象。一旦結構更換或破裂,內裡的異常與危機便暴露無遺。
不久,判決下達。路敬淳未能幸免。
路敬淳的遭遇,猶如一聲悠遠的警鐘。它提醒我們,無論身處何種“結構”之中——是賴以謀生的職業,是安身立命的組織,還是維係自我的認知——都需時常自省:我們是否已與源頭活水般的初心、正道或真實需求悄然脫節?是否像那條離水之魚,依賴著內部殘存的濕氣苟活,卻對整體的腐朽與危機渾然不覺?真正的安穩,不在於外部框架的看似堅固,而在於內外貫通、生機不息。唯有常懷惕厲,保持與根源的暢通,方能在變幻的時勢中,覓得一份腳踏實地的安然。
8、張易之
武則天晚年的神都洛陽,正是權勢與奢靡交織的頂峰。在靠近皇城的通濟坊內,一塊最好的地皮被圈了起來,日夜趕工興建著一座前所未有的宅邸。它的主人,是此刻紅得發紫的奉宸令張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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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以姿容俊美得幸於女皇的權臣,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小心翼翼的歌者。他與兄弟張昌宗把持朝政,氣焰熏天,這座正在興建、被稱作“大堂”的宴客廳,便是他權勢最直觀的宣言。他不耐煩地揮退稟報花費的管家:“區區數百萬錢,也值一提?要的是讓人過目難忘,讓那些自詡清高的王公們,進來便自慚形穢!”
於是,最昂貴的紅粉被調成泥漿,塗抹牆壁,色澤嬌豔如處子之麵;文柏木被製成薄板,鑲嵌廊柱,紋理間暗香浮動;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虹彩,沉香木的雕花構件讓空氣都染上甜膩。這座“大堂”不像人間屋舍,倒像竭儘所能從仙境挖來一角,勉強安放在洛陽的土地上。
落成之夜,張府大宴賓客。燭火通明,映得紅壁愈發妖豔,柏柱幽香混著酒氣,舞姬的彩袖拂過琉璃屏風。張易之紫袍金冠,接受著潮水般的諂媚。他望著滿堂匍匐,心中快意如沸,權勢的味道,比任何香料都更令人沉醉。喧囂直至深夜方散。
翌日清晨,管家連滾爬進後堂,麵無人色:“爺……您,您快去看看吧!”
張易之皺著眉來到尚未收拾完畢的大堂。晨光熹微中,隻見那麵最醒目、最為他得意的紅粉主牆上,赫然有一行巨大的字跡,墨色淋漓,仿佛是以最粗陋的刷帚,蘸著最濃的墨汁揮就。那字鐵畫銀鉤,力透“牆”背,與這滿室精工細作的奢華格格不入,隻有三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能得幾時?
張易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昨夜最後的賓客是誰?誰敢開這等晦氣的玩笑?他環視噤若寒蟬的仆役,厲聲道:“還愣著乾什麼?刮了!用同樣的紅粉,給我補得天衣無縫!”
牆麵被小心刮去一層,重新調色補好,光潔如新。張易之盯著那麵牆看了半晌,冷哼一聲,將此事歸為某個失意政敵的拙劣恐嚇。
然而,第二日清晨,同樣位置,同樣筆跡,“能得幾時?”四字注:原文為“能得幾時”,此處為突出視覺衝擊與反複出現的核心詰問,保留四字,與古文記載的三字略有不同,本質意涵一致)再次出現,墨色似乎更濃,筆畫更加狂放,像一聲更響亮的冷笑。
張易之背脊竄起一絲涼意,旋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沒:“再刮!加派人手,夜裡給我守住了!”
第三日,字跡如期而至,守夜的仆役賭咒發誓徹夜未眠,未曾見到任何人靠近。
第四日,第五日……無論加派多少守衛,無論將牆麵刮去多厚,甚至嘗試在牆前豎起屏風,那幽靈般的詰問總能在次日清晨,清晰地、嘲諷地出現在最顯眼的地方。仿佛那不是寫在牆上,而是直接烙在這座華麗建築的魂魄裡。府中開始流傳低語,說夜裡聽見若有若無的歎息,看見模糊的影子在牆前晃動。恐懼像地下的暗流,在仆役間蔓延。
張易之從暴怒到驚疑,再到一種被無形之物盯上的煩躁。他站在牆前,第六次或第七次看到這如影隨形的四字,臉色在琉璃窗透過的光裡明明滅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屬於得勢者的驕狂與對未知的最後挑釁。他取過一支筆,並非刮去字跡,而是在那行“能得幾時?”的下麵,以同樣濃墨,用力地寫下五個大字:
一月即令足。
寫罷擲筆。他對著虛空,也像對自己說道:“這般極樂,便隻得一月,也足夠了!鬼魅又能奈我何?”
說來也怪,自那日後,牆上再未出現新的字跡。那行“能得幾時?”與張易之的“一月即令足”並排留在牆上,無人再敢去刮。張易之索性也不再修補,每每宴客,便指著那字跡,洋洋自得地講述自己如何“鎮住了邪祟”,語氣中滿是戰勝了某種不可言說之物的炫耀。賓客自然附和,稱讚張公膽氣超群,連鬼神亦要退避。隻是許多人低頭飲酒時,眼中會閃過難以名狀的複雜神色。
大堂依舊夜夜笙歌,紅粉壁、文柏柱默默見證著比以往更甚的揮霍與放縱,仿佛張易之用那句“一月即令足”,提前透支了所有的未來。
半年後,神龍元年正月,宰相張柬之等人發動政變,武則天退位,中宗複辟。清算隨即開始。曾權傾朝野的張氏兄弟,頃刻間從雲霄跌落。張易之與張昌宗在逃竄中被殺,首級懸於天津橋。那座奢華無匹的府邸被查抄、籍沒,充入官產。
當查封的官吏踏入已是一片死寂的“大堂”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主牆上那兩行遙遙相對的字跡——“能得幾時?”墨色森然如昨;“一月即令足”,筆跡猶帶驕狂。隻是此刻看來,那下麵的回應,不再像是一種勝利的宣言,倒像是一句精準而殘酷的讖語,為這半載浮華,畫上了倉促的句點。
張易之的故事,猶如一麵警世的銅鏡。它照見的並非虛無的鬼魅,而是驕狂人性在迷失時,對危險警示的刻意漠視與扭曲解讀。那座用民脂民膏堆砌的“大堂”,和牆上的無聲詰問,共同構成了曆史對一個時代的質詢:建立在浮沙之上的榮華,究竟“能得幾時”?真正的滿足與穩固,從不在於對物質的窮奢極欲與對權勢的肆意揮霍,而在於腳踏實地的創造、問心無愧的擔當,以及與正道同行的心安。這故事提醒我們,當靈魂迷失在欲望的幻象中時,或許最該傾聽的,恰恰是那些被我們斥為“異樣”的、來自良知或規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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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鄭蜀賓
長壽年間,洛陽文人的圈子裡流傳著一個名字:鄭蜀賓。這位滎陽來的老先生,寫得一手極好的五言詩,用詞清峻,意境深遠。可惜他的詩名,似乎總被圈在那方小小的書齋裡,沒能傳到該聽見的耳朵中。
歲月就這樣在紙墨間流走了。當年與他論詩的少年郎,不少已成了地方大員;昔日把酒唱和的友人,有的告老還鄉,有的早已作古。隻有鄭蜀賓,頭發從烏黑等到花白,從花白等到全白,腰背漸漸佝僂,那雙看慣了詩稿的眼睛也開始昏花,等待的那紙任命,卻遲遲沒有來。
直到那年冬天,消息終於來了——他被授予江左某縣縣尉,一個最基層的官職。送信的吏員語氣平淡,仿佛遞來的不是盼了一生的仕途起點,而隻是一封尋常公文。
親朋們張羅著要為他餞行。地點選在上東門外的長亭,那是無數人離京赴任、無數人黯然歸鄉的地方。那日天氣陰冷,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亭子裡擺了幾桌簡單的酒菜,來的人不少,大多是舊日詩友,還有幾個在京謀職的同鄉晚輩。大家舉杯說著“恭喜”、“珍重”,笑容卻都有些勉強。誰心裡都明白,這“萬裡之行”對一個白發老者意味著什麼。
酒過三巡,一位老友起身,聲音有些發顫:“蜀賓兄此去江左,山水迢迢……今日,當有詩留彆吧?”
亭子裡靜了下來,風卷著枯葉在石階上打轉。
鄭蜀賓扶著桌沿緩緩站起。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新的青衫,漿洗得有些發硬。他環視眾人,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掃過遠處的城牆和蒼茫的官道。他沒有推辭,也沒有醞釀,仿佛那詩句早已在胸中翻滾了無數個日夜,隻等這一刻傾瀉而出。他的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畏途方萬裡,生涯近百年;
不知將白首,何處入黃泉。”
四句詩,二十個字。字字如冰錐,刺破了所有故作輕鬆的偽裝。萬裡赴任路,對年輕人是前程,對白發人卻是畏途;人生將近百年,此刻才得啟程;滿頭白發的我,最終又會在哪一處陌生的水土裡,走向生命的終點呢?
鄭蜀賓念到最後一句,聲音已有哽咽。他自己斟滿一杯酒,仰頭飲儘,又低聲將詩吟了一遍。這一次,不再是念給旁人聽,而是念給那個在書齋裡苦等了數十載的自己,念給那些被辜負的年華,念給前方茫然不可知的終點。聲調蒼涼哀戚,與嗚咽的北風混在一處。
滿座親朋,早已淚落如雨。幾個年長的老友以袖掩麵,不忍再看;年輕的晚輩,也在這巨大的遲暮與蒼涼麵前,感受到了命運徹骨的寒意。那不僅是一首離彆詩,更像是一紙生命的判詞。
數日後,鄭蜀賓還是上路了。行囊簡單,除了一箱詩稿,幾件衣物,便是那日送行時友人們硬塞的一些盤纏和藥物。車馬蕭蕭,穿過中原大地,渡過長江,終於抵達了那個江南小縣。
縣尉的事務繁雜而瑣碎:催收賦稅,調解鄉裡糾紛,管理治安文書。對一個埋首詩書一生的老者來說,這無疑是全新的、吃力的挑戰。他不再有時間推敲詩句,案頭堆滿了戶籍賬冊。同僚多是年輕乾吏,對他恭敬卻疏遠;當地鄉紳知他年老職微,表麵客套,內裡未必真當回事。
他處理公務卻極認真。昏暗的油燈下,他戴著老花鏡,一字一句核對賬目;鄉民爭執,他總耐心聽完雙方訴說,再引著律例條文,試圖公平處斷。有年輕吏員見他辛苦,勸道:“鄭尉,這些瑣事何必如此較真?”他搖搖頭,隻答:“在其位,當謀其政。”聲音平靜。
江南的梅雨季節,潮濕陰冷。鄭蜀賓的舊疾犯了,咳嗽總不見好。但他依舊每日準時到衙,隻是身形越發消瘦,那件青衫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偶爾深夜處理完公文,他會推開臨河的窗戶,望著江南迷蒙的煙雨,久久不動。不知是在思念北方的故鄉,還是在默念那首再未與人提起的留彆詩。
第二年秋,縣裡賦稅催繳順利,上司難得有了嘉許。同僚們湊份子,在衙後小院擺了一桌酒,真心實意地敬這位沉默儘責的老者。那晚鄭蜀賓多喝了兩杯,臉上有了些血色,話也多了些,甚至還問起本地風物,說想等閒暇時去看看。眾人笑著應和,說明春帶他去城外最好的觀景處。
然而冬天還沒過完,一個尋常的清晨,老仆發現鄭蜀賓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他安詳地躺在榻上,仿佛隻是睡熟了,手邊還放著一卷未批完的公文。案頭硯台裡的墨,早已乾透。
消息傳回洛陽,昔日的親朋們再次聚首,唏噓不已。有人翻出他留下的詩稿,發現江左之後,再無新作。他仿佛把最後的才思與生命,都化入了那四句絕唱,然後便默默地去踐行一個官吏最樸素的本分,直至終點。
鄭蜀賓的故事,是一曲關於時間、等待與職責的深沉詠歎。它讓我們看到,命運未必慷慨,它可能讓才華蟄伏半生,讓起點姍姍來遲。然而,生命的價值,從不完全由起跑的早晚或舞台的大小來決定。真正的尊嚴,在於即便看清了前路的艱辛與自身的局限,即便懷抱未儘的遺憾,依然選擇負起當下的責任,一步一步,走完自己承諾的路程。那首哀感動人的詩,是他對命運的清醒慨歎;而其後沉默的儘職歲月,則是他交給命運最莊重的答複。人生或許難免“何處入黃泉”的蒼涼之問,但“在其位,謀其政”的每一步,都已是在書寫屬於自己的、充滿重量與溫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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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劉希夷
唐高宗調露年間的一個秋夜,汝州一處簡陋的客舍裡,燭火搖曳。年輕的詩人劉希夷,正對著案頭一張詩稿出神。他本名庭芝,年方弱冠,便以文采風流聞名鄉裡,尤其擅長一種哀婉纏綿的“宮體詩”。此刻,他剛剛完成一首新作《代悲白頭翁》,詩中借一位白發老翁之口,抒寫韶華易逝、人生無常的悲感。
他低聲吟哦著其中一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複誰在?”詩句甫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個寒噤。窗外秋風正緊,卷著落葉撲打窗紙,那聲音聽來竟有些心驚。他放下筆,怔怔地看著跳動的燭焰,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這詩句……太像預言了。如此直白地道出對來年存歿的疑懼,豈非與當年石崇“白首同所歸”的絕命之讖隱隱相似?石崇寫下那詩後不久,便果真與潘嶽一同被戮。
“不妥,不妥。”他自語著,將那張紙揉作一團,丟進火盆。火焰“騰”地竄起,迅速吞沒了墨跡。
他重新鋪紙研墨,試圖換一種更含蓄的表達。琵琶就放在手邊——他不僅詩才清麗,更彈得一手好琵琶,往往在弦音流淌間覓得詩句的韻律。指尖無意識地撥過琴弦,幾個清冷孤單的音符溢出。他凝神思索,另一聯詩句漸漸在心底浮現、清晰。他提筆寫下:“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筆尖離開紙麵,他卻沒有釋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燭光將他緊鎖眉頭的影子投在牆上,顯得格外凝重。這一聯,比先前那聯更工巧,意境也更渺遠,將永恒的輪回與個體的短暫對照得驚心動魄。可是……這難道不仍是同一個讖語嗎?隻不過包裹了一層更美的形式。
他擱下筆,長長歎息一聲,望向無邊的夜色。年輕的臉上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洞悉。“死生有命,豈因詩句而移?”他低聲對自己說,像是開解,也像是認命。藝術追求完美的那股執拗勁頭最終占了上風。他將兩聯詩都保留了下來,讓它們並存在詩篇裡。那夜之後,這首《代悲白頭翁》漸漸在友人間傳抄開來,人們既驚豔於它詞句的淒美,也隱約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盤旋在字裡行間。
劉希夷的生活似乎並無太大變化。他依然往來於洛陽與汝州之間,與文友唱和,彈奏琵琶,他的詩名在特定的圈子裡流傳,卻並未能為他叩開仕途的大門。有人覺得他的詩風過於悲苦,與當時上層偏好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他或許也感到了這種“不為時人所重”的落寞,這或許讓他詩中那份對時光流逝的敏銳哀感,愈發真切。
詩成後不到一年,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劉希夷在洛陽寓所,為“奸人所害”,猝然離世,年僅二十九歲。關於他的死因,一時間流言紛紜。其中流傳最廣、也最讓人脊背發涼的一種說法是:他的舅父、著名詩人宋之問,酷愛“年年歲歲”一聯,曾懇求劉希夷將此詩句讓給自己,遭到拒絕後,竟惱羞成怒,派人用土袋將這位才華橫溢的外甥活活壓死。真相究竟如何,已湮沒在曆史的塵埃裡,唯餘那個戛然而止的青春,和那如同讖語般應驗的詩句,留給世人無儘的唏噓。
時光流轉。劉希夷死後數年,一位名叫孫昱的選家編纂《正聲集》,廣泛搜羅當代詩作。當他在故紙堆中重新發現劉希夷的詩篇,尤其是那首《代悲白頭翁》時,不禁拍案叫絕。那清麗哀婉又直指人心的文字,曆經時間衝刷,非但沒有褪色,反而煥發出更為動人的力量。孫昱毫不猶豫地將劉希夷詩列為其中之最。
隨著《正聲集》的流傳,“劉希夷”這個名字,連同他那“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絕唱,終於衝破了生前的寂寥,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讚譽與共鳴。人們這才恍然驚覺,那位早夭的詩人,早已用他的靈魂與預感,為無常的人世,刻下了一枚永恒的藝術印記。
劉希夷的故事,是一曲才華與預感交織的悲歌。它告訴我們,最敏銳的心靈,有時能穿透時間的帷幕,觸摸到命運模糊的輪廓,甚至將之化為絕美的詩句。他的悲劇,不僅在於生命的早逝,更在於那驚人的藝術直覺與個人命運可悲的重合。然而,故事的尾聲也給予了另一種補償:真正的傑作,其生命力遠超肉身的局限。
11、崔玄暐
大唐儀鳳三年春,長安城東南的博陵郡王府邸正張燈結彩。府主人崔玄暐剛受封王爵不久,又被任命為益州大都督府長史,可謂雙喜臨門。這日,正是有司為他新造的王公車輅——那輛象征著身份與威儀的華蓋馬車——完工交付的日子。
晨光正好,崔玄暐身著紫袍,立於前庭。工匠們小心翼翼地將那輛輅車從工坊推出。車體以香柏木製成,通體朱漆,金飾閃爍;頂上的綢緞華蓋以青綠為主色,繡著博陵郡王的徽記,四角懸著玉鈴。圍觀的家眷、屬官無不讚歎,都說這車輅的氣派,正配得上崔公如今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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