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征應十(人臣咎征)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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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征應十(人臣咎征)(2 / 2)

這一日,圍獵陣勢鋪得極大。號角嗚咽,旌旗在還有些料峭的風裡潑剌剌地響,驚得林子裡鴉雀陣起。朱克融眯著眼,目光像鷹隼般掃過草叢。忽地,遠處一道黃褐影子一閃,是頭雄鹿,體態矯健,角杈崢嶸。“好一頭鹿!”他心頭一喜,更不搭話,引弓便射。羽箭帶著尖嘯飛去,卻稍偏了些,隻深深釘進鹿的後股。那鹿吃痛,哀鳴一聲,並不立倒,反而帶著箭發足狂奔,生命力頑強得驚人。

“追!”朱克融一夾馬腹,當先衝了出去。身後親衛慌忙跟上,馬蹄聲碎,踏得初春的草泥飛濺。

這一追便是小半個時辰,直追入山林深處。那鹿終究力竭,在一片稀疏的林間空地上頹然倒地,胸口劇烈起伏,烏黑的大眼睛裡映著逼近的人馬,蒙著一層將死的水光。朱克融喘著氣策馬近前,看著這頑強的獵物,心中那股征服的快意更是熾盛。他拔出佩刀,利落地了結了它,吩咐左右:“取了肝膽來,聽說鹿膽清心,本王今日要嘗個鮮。”

親兵熟練地剖開鹿腹,溫熱的血氣頓時彌散開。就在取出那副深紫色膽囊時,那親兵忽然“咦”了一聲,手上動作頓住了。

“磨蹭什麼?”朱克融不耐。

“節帥……您看這膽裡,似乎有異物。”親兵小心翼翼地托著膽囊過來。朱克融凝目看去,隻見那半透明的膽囊內,隱約有個圓形的黑影。他親自用刀尖輕輕劃開膽壁,一顆圓溜溜的物石便滾落掌心。

那是一顆珠子,大小如孩童玩的彈丸,通體墨黑。初入手時,尚有幾分軟膩,沾著膽汁,但很快,就在空氣和手掌的溫度中,以一種幾乎可以感知的速度硬化起來,轉眼間便堅硬如河邊常見的卵石。更奇的是,這硬化的黑色珠子表麵,並非暗淡無光,反而流轉著一層幽暗的、仿佛深潭底部的光澤,看久了,竟讓人覺得那光能吸走人的視線。

圍攏過來的將領們嘖嘖稱奇,都說從未見過這等異事。有口齒伶俐的立即奉承:“鹿乃祥瑞,膽中孕珠,更是吉兆中的吉兆!此乃天賜節帥之寶,主節帥福澤深厚,必有更大作為!”

這話說到了朱克融心坎裡。他握著那已變得冰涼堅硬的珠子,指腹摩挲著光滑的表麵,那股幽光似乎也映亮了他眼底的某種熾熱。他將珠子舉高,對著並不怎麼明亮的春日陽光細看,哈哈笑道:“不錯,此乃祥瑞!是上天給本王的啟示!”

回府之後,祥瑞之說便在範陽上下傳開。朱克融特意命人做了一個錦囊,將黑珠貼身收藏,心下甚是得意。然而,夜深人靜時,他獨自把玩這珠子,那層幽光在燭火下變幻不定,看久了,心底莫名會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這珠子來得太怪,鹿膽之中,怎麼會長出這麼個東西?那奉承話固然好聽,但萬一……有彆的說法呢?

他想起一人——幕僚中有一位麻安石,平日沉默寡言,但據說讀過許多雜書,見識不凡。次日,朱克融摒退左右,獨召麻安石至書房,取出黑珠置於案上。

“安石,你素來博聞。且看此物,乃本王前日獵鹿,自鹿膽所得。眾人皆言祥瑞,你以為如何?”

麻安石微微躬身,緩步上前,目光落在黑珠上,凝視良久,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並未觸碰珠子,隻退後一步,沉吟不語。

“但說無妨。”朱克融盯著他。

麻安石拱手,聲音平緩:“節帥,鹿膽得珠,此事確乎古籍未載,可謂奇聞。既無成例可循,請容在下以情理推之。”

“講。”

“鹿者,‘祿’也。自古便以鹿喻俸祿、爵位、福澤。今鹿死,是否可解為‘祿儘’?”麻安石語調平靜,卻字字清晰,“此珠初軟後硬,由血肉膽液中孕育,終成冰冷堅硬之石質。‘珠’者,或可諧音‘朱’,亦可寓珍貴根本。由軟而硬,由溫而冷,乃是‘珠變’。祿儘而珠變……”

他頓了頓,抬眼迅速看了朱克融一下,見對方麵色已微微沉下,便續道:“此象非常,恐非吉兆。或許預示著……將有不同尋常的變動,是衰微之始的征象。”

書房內一片死寂。炭盆裡的火偶爾劈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朱克融臉上的得意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的灰黑。他猛地一把抓回黑珠,握在手心,那堅硬的質感此刻仿佛帶著刺。

“荒謬!”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卻不知是在斥責麻安石,還是在驅散自己心頭驟然湧起的不安。

麻安石深深一躬,不再言語,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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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一天起,那顆黑珠仿佛真的帶著某種不祥的魔力。朱克融不再將它視為祥瑞,卻也舍不得丟棄,依舊貼身藏著。隻是心境大變。麻安石那句“祿儘珠變,必有變易之事,衰亡之兆”像一句咒語,日夜在他腦中盤旋。他變得越發多疑、暴躁,總覺得有人要害他,要奪他的權位。

往日的朱克融雖也專橫,尚知籠絡部下,恩威並施。如今,那一點點“恩”幾乎消失殆儘,隻剩下赤裸裸的“威”。部下稍有差池,便遭厲聲嗬斥,甚至鞭撻。議事之時,他言辭輕率尖銳,動輒質疑將領的忠誠,全然不顧場合與情麵。昔日還算穩固的軍心,在這日複一日的猜忌與苛責下,如同春日河麵的冰層,表麵尚平,底下早已暗流湍急,裂隙蔓延。

他試圖用更嚴酷的手段來壓製這莫名的不安,卻不知這正加速著那句讖言的應驗。範陽軍中,怨氣如野草瘋長,私下裡的不滿彙聚成危險的暗流。那顆被他體溫焐熱的黑珠,仿佛在不斷吸走他僅存的理智與氣運。

轉眼便是五月。北地的春天短,夏天來得急,天氣已有些燥熱。這一夜,節度使府邸看似平靜。朱克融處理完公務,心頭煩惡,多飲了幾杯酒,帶著醉意和衣躺下,掌心還下意識地握著錦囊裡的珠子。

突然,府外殺聲驟起!火光瞬間映紅了窗戶紙,無數雜遝的腳步聲、兵刃撞擊聲、怒吼與慘嚎聲混作一團,由遠及近,瘋狂席卷而來。

兵變!

醉意瞬間化為冷汗。朱克融驚跳起來,倉皇去抓枕畔的佩劍。然而一切都太晚了。臥房的門被粗暴地撞開,火光與刀光一同湧入。衝進來的,正是他平日多有折辱、猜忌的帳下軍士,此刻他們眼中再無半分敬畏,隻有被長期壓迫後爆發出的猙獰與仇恨。

“你們……竟敢……”朱克融的話未說完。

刀光閃過,鮮血噴濺。他至死仍緊緊攥著那個錦囊,仿佛想抓住一點虛幻的憑據。那枚黑色的珠子從破碎的錦囊中滾落出來,沾了血,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那層幽光依舊冷淡地流轉著,靜觀著這場由猜忌與暴戾親手催生的人間慘劇。短短一夜,顯赫一時的範陽節度使朱克融,全家老小,儘數殞命。

正所謂:祿位人心本自持,珠藏異象起狐疑。若無平日寒霜劍,豈有今朝禍亂時?祥瑞或是災殃兆,不在天意而在己。古來興衰多少事,皆由言行種根基。

5、王涯

大和九年的長安,暑氣蒸騰得連蟬鳴都透著股有氣無力的粘膩。城裡待不住,稍微有些家底的,都往城外山水間尋涼快去了。丞相王涯的彆業就在城南一處山麓,綠樹環繞,引了活水做成曲池,池邊築了座精巧的亭子,是避暑的絕佳去處。

這日午後,王涯的次子仲翔嫌家中煩悶,帶著兩個貼身小廝,騎馬到了彆業山亭。亭中早已按吩咐置了冰盆,涼意絲絲滲出,與外頭的酷熱恍如兩個世界。仲翔散了頭發,披著件輕薄的素紗袍,斜倚在竹榻上,看著池中幾尾紅鯉在睡蓮葉下懶洋洋地擺尾,手裡握著一卷閒書,眼皮卻漸漸沉重起來。

正半夢半醒間,忽覺周遭光線一暗,並非雲遮日頭的那種暗,而是仿佛有什麼濃稠的東西漫溢過來,連亭中冰盆散發的白氣都凝滯了。仲翔一個激靈,睡意全無,睜眼朝亭外望去。

這一望,直嚇得他三魂七魄幾乎離體!

隻見從曲池對岸的柳樹林子裡,影影綽綽,魚貫走出一隊人來。約莫數十個,穿著清一色的葛布短衫,正是他家尋常僮仆的打扮。他們步履僵硬,直挺挺地朝著山亭這邊走來。可怖的是,這些“人”的脖頸之上,竟都空空如也!

沒有頭顱,沒有麵孔,隻有齊頸而斷的碗口大傷疤,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見森白的頸骨斷麵。暗紅近黑的血,從斷頸處汩汩湧出,浸透了前胸的衣衫,還在不斷往下淌,在他們走過的碎石小徑上,留下一道道蜿蜒刺目的濕痕。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烈的、甜腥的鐵鏽氣味。

這數十個無首的軀體,就這麼沉默地、帶著一身淋漓的鮮血,走到山亭前的台階下,齊刷刷地停住了。雖然他們沒有眼睛,但仲翔分明感覺到,所有“空洞”的朝向,都正正地“盯”著自己。

時間仿佛凍結了。仲翔想喊,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想動,四肢百骸卻如同灌滿了鉛,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巨大的恐懼像冰水,瞬間淹沒了他,隻有心在腔子裡瘋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那沉默而血腥的“注視”持續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終於,如同出現時一樣突兀,這些無首的血影開始向後退去,步履依舊僵硬,退入來時的柳林深處,漸漸淡化,最終連同那一地刺目的血痕,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亭外陽光複又熾烈,蟬鳴再起,池中紅鯉悠然吐著泡泡,仿佛剛才那駭人至極的一幕,不過是仲翔午後一場荒誕的噩夢。

可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他幾乎被冷汗浸透的後背,都在尖叫著告訴他:那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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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您怎麼了?”旁邊侍立的小廝終於察覺不對,隻見仲翔麵如金紙,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葉子,眼神直勾勾地瞪著亭外空地,滿是驚怖。

仲翔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小廝的手臂,指尖冰涼,力道大得驚人:“剛才……你們可曾看見?”

小廝被他的樣子嚇住了,茫然搖頭:“看見什麼?公子,小的隻見您打了個盹,忽然就……”

仲翔不再多問,心底寒意更甚。這凶兆,是衝著他王家來的,而且隻示現於他一人眼前!他霍然起身,連披散頭發都顧不上整理,嘶聲道:“備馬!回城!立刻回城!”

一路縱馬狂奔回長安城內丞相府,仲翔幾乎是跌跌撞撞衝進父親的書房。王涯正在與一兩位僚屬商議鹽稅事務,見兒子如此狼狽闖入,不禁皺起眉頭,揮手讓僚屬暫且退下。

“父親!大禍將至!王家大禍將至啊!”仲翔撲到書案前,也顧不得禮數,將自己山亭所見,斷斷續續、卻又驚魂未定地描述了一遍,說到那些無首血衣僮仆的慘狀時,聲音都在發顫。

“……父親,此乃天示凶兆,血光之災已懸於門庭!僮仆無首,主家下人皆不得保全;血浸衣衫,乃屠戮之象啊!”仲翔麵色慘白,眼中是懇求,更是深深的恐懼,“父親如今掌邦賦,主鹽鐵,權傾朝野,然位高則險,嫉恨者眾。兒懇請父親,急流勇退,上表辭去這些要職權位,但求做個閒散富貴家翁,或可避此滅門之禍!”

書房內一片寂靜。王涯聽完,並未如仲翔預料般震驚,隻是撫著胡須,沉默良久。窗外透過來的光線,照在他已然有了深刻紋路的臉上,半明半暗。

“翔兒,”王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你怕是暑熱驚悸,又看了些雜書,以致白日生幻。我執掌財政,整頓鹽鐵,乃是為朝廷理財,為陛下分憂。些許艱難謗議,何足掛齒?若因一虛妄幻象,便畏縮請辭,豈非辜負聖恩,徒惹天下人笑話?”

“父親!那不是幻象!”仲翔急得幾乎要跪下,“兒神誌清醒,感受真切!那血腥氣此刻仿佛還在鼻端!權位再重,重得過闔家性命嗎?父親!”

王涯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曆經多少風波險阻,豈是靠退讓得來的?手中掌握的財富與權柄,早已不是想放就能放下的。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關係牽扯著,退一步,或許真是萬丈深淵。更何況,他也有他的抱負,他整頓財稅的舉措方興未艾,豈能因兒子一個荒誕的“噩夢”就全盤放棄?

“夠了!”王涯低喝一聲,顯出丞相的威儀,“此事不必再提。你且回房休息,莫要胡思亂想。我王家深受國恩,兢兢業業,自有上天庇佑,豈會無端遭禍?下去吧。”

仲翔看著父親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神色,心一點點沉入穀底。他知道,父親不信,或者說,不願信,不能信。那巨大的權柄,早已織成一張華麗的網,將人牢牢困在中央,明知危險,卻已無法抽身。

他失魂落魄地退出書房,抬頭望著丞相府巍峨的屋脊和森嚴的門廊,夏日陽光刺眼,他卻隻覺得渾身發冷。那數十個無聲逼近的無首血影,仿佛就隱匿在這繁華府邸的每一個角落陰影裡。

時間在焦慮與隱隱的絕望中滑向深秋,又步入初冬。大和九年的長安城,氣氛越來越微妙,各種流言蜚語在坊間悄悄傳遞,關於權宦,關於朝臣,關於皇帝。山雨欲來風滿樓。

冬月,寒風凜冽的一天,禍事終於以最慘烈的方式降臨。

並非天災,而是人禍。一場旨在鏟除宦官勢力的謀劃史稱“甘露之變”)徹底失敗,反而引發宦官集團瘋狂反撲。亂兵橫行長安,大肆搜捕誅殺朝官。丞相王涯,這位掌管帝國錢袋的重臣,未能幸免。不僅是他,其家族親眷,乃至許多府中僚屬、僮仆,皆被牽連。

那一天,昔日煊赫的丞相府邸哭喊震天,血流成河。那些或許並未參與任何謀劃,隻是在此服役求生的家僮、仆役,也在這場政治風暴的碾壓下,身首異處,成了權力鬥爭最微不足道、也最淒慘的祭品。

仲翔山亭所見那沉默的、無首的、血染衣襟的行列,竟是一語成讖的預言。世間萬般險,最險是人心權欲迷眼時。若能於警兆初現時,存一份敬畏,舍幾分貪執,或許便能避開那早已在轉角處獰笑的血色命運。可惜,曆史沒有如果,隻有後人一聲歎息,幾縷深思。

6、溫造

新昌裡這處宅院,在長安城裡算不得最頂尖的豪邸,但勝在格局方正,位置清靜,更難得的是庭院深深,草木蓊鬱,自有一番沉穩氣度。許多年前,曾有位奇人桑道茂在此居住過一段時日。此人並非官身,也無顯赫財勢,卻對山川地勢、宅邸風水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感知,時人常請他相宅卜地,言多其中。

桑道茂住進這宅子後,彆的未多置評,獨獨對庭院中那兩株柏樹,凝視良久。那兩棵樹怕是有上百年的歲數了,主乾需兩人合抱,虯枝蒼勁,高聳過簷,即便是盛夏,濃密的樹蔭也能罩住大半個院子,透著一股子森然古意。旁人都讚此樹難得,增宅邸清幽古雅之氣,桑道茂卻繞著樹根緩緩走了幾圈,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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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他對當時宅主道:“凡人居所,若有古木過於繁茂高大,並非全然是福。木氣過盛,則奪地土之精華,致使土氣衰微。土衰,則地基不穩,生氣不聚。久居其間的人,難免心氣浮動,或生暗疾,這便是土氣衰微影響到人身的征兆。”

宅主將信將疑。桑道茂也不多勸,隻請人鑄了數十鈞古代重量單位,一鈞約三十斤)的生鐵塊,皆是沉重實心、未經鍛造的粗坯。他親自督工,在兩株大柏樹的主根附近,擇了幾個特定方位,深挖數尺,將這些沉重的鐵塊依次埋入,覆土夯實,恢複原狀。事畢,他輕歎一聲,對身邊人道:“此地我以金氣鐵屬金)鎮之,暫平木土之爭。他日若有後來者居此,動土興工,無意間掘出我所埋鎮物……那便是破了平衡,恐有災殃應在此宅主人身上。”言罷,飄然而去,此話卻在少數知情人中悄悄流傳下來。

歲月流轉,宅院幾易其主,桑道茂的預言漸漸被塵封,隻偶爾被當作一樁奇談提起。直到唐文宗大和九年,這處宅邸迎來了它另一位知名的主人——尚書溫造。

溫造並非靠蔭庇上位,而是實打實憑才乾政績一步步走到高位。他為人務實練達,善理規矩,尤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虛無縹緲之說。對於宅院前任主人們的種種傳聞,包括桑道茂埋鐵鎮宅的故事,他隻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一笑置之。他看中這宅子,正是喜歡它庭院開闊,樹木蒼蒼,覺得氣象穩重,能涵養心神。

入住之後,溫造公務繁忙,宅院隻是歇息之處,並無不妥。隻是偶在深夜批閱文書倦極抬頭時,望見窗外那兩株柏樹巨大的黑影在風中微微搖動,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心底會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言喻的窒悶。他隻當是案牘勞形所致。

這年秋日,溫造覺得正堂有些老舊,梁柱彩繪黯淡,決意修繕一番,也好待客。工程不大,無非是更換幾根簷椽,重新粉飾牆壁。工匠們依命動土。

這一日,溫造最小的孫兒溫清,剛滿七歲,正是好奇好動的年紀,在院子裡看工匠們挖地基看得入神。突然,一個工匠的钁頭“鐺”一聲脆響,似乎磕到了什麼極堅硬的東西。工匠詫異,小心撥開浮土,露出一角黑沉沉、鏽跡斑斑的物件。幾人合力,竟從土中起出一塊碩大沉重的生鐵坯子!

“咦?這底下怎有這東西?”工匠頭兒納悶。

緊接著,在旁邊不同位置,又陸續挖出好幾塊類似的沉重鐵塊,大小不一,但都是質地粗糙的生鐵,顯然並非建築所用,而是有意埋入。

老管家聞訊趕來,一見那些鐵塊,再對照挖掘的位置,臉色“唰”地變了,猛地想起那個幾乎被遺忘的桑家預言。他不敢怠慢,急忙去稟報溫造。

溫造正在書房,聽管家戰戰兢說完前因後果,又看了看抬到院中、沾滿濕泥的鐵塊,先是愕然,隨即撫須哈哈大笑:“我道何事!原來如此。不過是前人故弄玄虛,埋些無用廢鐵,或是奠基的俗信罷了。桑道茂之言,穿鑿附會,豈可深信?挖出便挖出,正好讓工匠拿去,看看能否熔了打些鋤頭鐵釘,物儘其用嘛!”他語氣輕鬆,全然不以為意,甚至覺得這故事有些荒誕可笑。

管家見他如此,不敢再言,諾諾退下。隻有那小孫兒溫清,躲在廊柱後麵,將祖父的笑語和管家蒼白的臉色都看在眼裡。孩子的心最是敏感,他雖不懂什麼預言災殃,卻本能地覺得那些從黑暗地下挖出來的、冰冷沉重的鐵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不祥氣息。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撿了最小的一塊,隻有拳頭大小,冰涼刺手,偷偷藏在了自己臥榻的褥子底下,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捂住這冰冷的“不祥”,或者,單純隻是覺得這東西不該被隨便熔掉。

誰也說不清是巧合,還是冥冥中真有某種難以言說的關聯。自那些鐵塊被悉數挖出、隨意堆放於院角之後,不過數日,一向身體硬朗、精神矍鑠的溫造,竟毫無征兆地一病不起。

病勢來得凶急且怪異,並非外感風寒,也非內腑劇痛,隻是覺得周身元氣如同漏底的沙囊,迅速消散,心神恍惚,倦怠至極,連說話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宮中禦醫來了幾撥,診脈後皆麵露困惑,脈象沉微紊亂,似土德衰敗之征,卻又說不清具體病灶,開出溫補調理的方子,服下卻如石沉大海,不見半點起色。

溫造躺在病榻上,窗格外的天空日漸灰暗。他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會想起那日自己對著鐵塊發出的爽朗笑聲,想起桑道茂那個“掘鐵則家主當死”的預言,心頭第一次掠過一絲冰涼的陰影。難道,世間真有言語能勾連氣運,觸犯某些看不見的規律,便會招致反噬?自己一生篤信人事可為,藐視虛妄,最終卻可能栽在這“虛妄”之上?這念頭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荒謬與不甘。

而更多的時候,是沉重的無力感包裹著他。他能清晰地感到生命力正從四肢百骸抽離,仿佛庭院中那兩株失去製約的柏樹,正以其無形的、過於旺盛的“木氣”,悄然吸納著他這片“衰土”最後的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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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留之際,溫造已說不出完整的話,目光緩緩掃過床前悲泣的家人,最後,落在那個滿臉是淚、緊緊攥著他衣袖的小孫兒溫清臉上。孩子的眼睛清澈,裡麵盛滿了不解與巨大的恐懼。溫造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對孫兒說些什麼——也許是想告訴他,祖父錯了,有些古老的經驗敬畏,或許不該全盤以“虛妄”嗤之;又或許是想說,無論如何,要好好長大——但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消散在空氣裡。

數日後,尚書溫造薨逝。消息傳開,新昌裡宅院桑道茂埋鐵的舊事也隨之再度流傳,人們唏噓不已,更添幾分神秘色彩。

唯有溫清,在悲傷稍稍平複後的某個夜晚,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塊冰涼的小鐵塊,緊緊握在掌心,良久。然後,他悄悄走到後院,在那兩株沉默的巨柏之下,尋了一處鬆軟泥土,用小手挖了個坑,將鐵塊鄭重埋了進去,覆上土,輕輕拍實。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也不知道祖父的離去是否真與這些鐵塊有關。但他朦朧覺得,有些平衡被打破了,或許,該試著讓它恢複原樣。草木有靈,天地有規,人對自然,對那些無法完全理解的古老警示,存一份審慎的敬畏,總好過全然無畏的輕慢。這並非迷信,而是一種對生命與周遭世界和諧共處的、樸素的理解。

後來溫清長大,始終記得那個秋日午後,泥土中冰冷的鐵,和祖父病榻前最終未能說出的歎息。他一生謹飭,行事常留餘地,官聲清朗。或許,有些代價,並非為了驗證預言的真偽,而是提醒世人:居安當思潛流,順境亦需敬畏。真正的安穩,往往源於對無形規律的洞察與一份不敢輕慢的謙卑之心。

7、李宗閔

大和七年夏,宰相李宗閔受命出鎮漢中。這位曆經三朝的老臣離京那日,長安城飄著細雨,朱雀大街兩側槐花落了一地。車馬出金光門時,他回頭望了望巍峨宮闕,心中莫名一陣空落——仿佛這一去,便再難全須全尾地回來。

果然,第二年冬,聖旨召他回京複相。重返政事堂那日,同僚們賀喜的笑臉後頭,李宗閔總覺藏著些什麼。尤其是那個新得寵的李訓,捧著文書請他畫押時,眼角那抹笑意冷得像臘月簷下的冰淩。

轉眼到了次年夏中。這日退朝早,李宗閔乘轎回到靖安裡宅邸。夏日炎炎,庭院裡蟬鳴聒耳,他換了常服,踱進西廂書房,想在竹榻上小憩片刻。

榻是紫檀木的,倚著北窗。窗下矮幾上擺著個銅熨鬥——夫人晨間熨過官服,婢女忘了收走。那熨鬥尋常模樣,三足,長柄,鬥腹裡還留著些昨夜的熱灰。

李宗閔剛闔眼,忽聽得“嗒”一聲輕響。

睜眼一看,榻前地上的銅熨鬥竟自己跳了一下。

他撐起身,疑心是地動。可案上茶盞裡的水紋絲不動,窗外槐樹的影子也安安穩穩鋪在青磚上。

“嗒、嗒。”

熨鬥又跳了兩下,這次跳得高些,三隻短足離了地,落下時在磚麵磕出脆響。

李宗閔汗毛倒豎。他盯著那物事,隻見它靜了一息,忽然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操縱著,開始在地磚上蹦跳起來:先是小幅度地顛動,接著越跳越高,銅腹撞擊磚麵發出“咚咚”悶響,長柄在空中亂晃,仿佛有個看不見的匠人正握著它熨燙空氣。

“來人!”李宗閔厲聲喝道。

老管家推門進來,見狀愣在門檻處,臉色煞白。

“這、這……”老人話都說不全了。

銅熨鬥跳了約莫半盞茶功夫,終於“哐當”一聲倒在地上,滾了兩圈,不動了。書房裡死一般寂靜,隻有蟬鳴一陣緊似一陣,從窗外湧進來。

李宗閔盯著那熨鬥,背脊一陣陣發涼。為官三十載,他見過朝堂風雲詭譎,見過黨爭你死我活,可這般怪事,實實在在是第一遭。他想起《禮記》裡那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手心滲出冷汗來。

當夜,李宗閔做了個夢。夢見那銅熨鬥長出了手腳,在無邊黑暗裡一跳一跳地引路,他跟著不知走了多遠,前方忽然出現萬丈懸崖……

驚醒時,天還未亮。

此後幾日,那熨鬥異象如鯁在喉。更讓李宗閔不安的是,朝堂上風向悄悄變了。聖上臨朝時,目光掠過他總多停留一瞬,那眼神說不清是審視還是疏離。李訓和鄭注那兩個新貴,往紫宸殿跑得愈發勤快——誰不知道這二人最擅察言觀色、搬弄是非?

七月初三常朝,議完漕運事宜,聖上忽然問了句:“李相,漢中軍糧案查得如何了?”

李宗閔心裡“咯噔”一下。那案子去年就已結清,卷宗呈報過的。

他躬身要答,卻見李訓從文官班列裡跨出半步,朗聲道:“陛下,臣近日核驗舊檔,發現此案尚有疑點。”說罷,呈上一本青皮冊子。

李宗閔看著那冊子,忽然全明白了。熨鬥為什麼要跳?那是死物不甘被冷落在角落,非要蹦到人眼前求個關注。李訓、鄭注之流,不也正是這樣的“熨鬥”麼?他們耐不住寂寞,非要在這朝堂上跳擲出動靜來,好熨平自己青雲之路上的每一道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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