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征應十一(人臣咎征)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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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征應十一(人臣咎征)(2 / 2)

船隊在公安碼頭靠岸時,已是黃昏。縣令早率人在岸邊迎候,戰戰兢兢地說:“二聖廟就在城西三裡,下官已備好祭品……”

“不必鋪張。”成汭擺手,“本帥隻帶親兵前往。”

寺廟比想象中破舊。牆皮剝落,院中古柏虯結。正殿裡,兩尊金剛神像倒是威儀凜然——一尊怒目持杵,一尊蹙眉握鐧,不知立在此處幾百年了,彩漆斑駁,卻自有一股森嚴氣象。

老住持燃起香燭,青煙嫋嫋升起,在神像麵前盤旋不散。

成汭整了整鎧甲,上前跪在蒲團上。他並非特彆迷信之人,但戎馬半生,見過太多難以解釋之事。此刻麵對這兩尊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二聖”,心中竟有些忐忑。

“弟子成汭,奉詔東援江夏。”他沉聲道,“此戰關乎荊襄安危,關乎三萬將士性命。若神明有靈,請示吉凶。”

身後,孔目官楊師厚捧著簽筒上前。成汭伸手搖簽,竹簽碰撞聲在空寂的大殿裡格外清脆。

“啪”一聲,一支簽落地。

楊師厚撿起,就著燭光一看,臉色微變。他不動聲色,將簽放回,低聲道:“大帥,再求一次吧。”

成汭看他一眼,又搖了一次。

第二支簽落地時,連旁邊的老住持都輕輕“啊”了一聲。

“如何?”成汭問。

楊師厚猶豫片刻,還是遞過簽文。昏黃的燭光下,隻見上麵四句詩:“逆水行舟力難支,狂風摧桅正當期。若問前程休前進,歸去來兮莫遲疑。”

竟是下下簽。

成汭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塵土,盯著那兩尊金剛神像。怒目的依然怒目,蹙眉的依舊蹙眉,在搖曳的燭光裡,仿佛真有生命一般。

“再求。”他聲音很冷。

第三支簽搖出來了。這次不用看簽文——簽剛落地,供桌上的一支蠟燭“啪”地爆了個燈花,火星濺到簽文上,瞬間燒出了一個焦黑的洞。

大殿裡一片死寂。連外頭呼嘯的江風都似乎停了。

老住持顫巍巍跪下:“神意……不可再三啊。”

回船的路上,成汭一言不發。江風更急了,吹得火把明滅不定。楊師厚跟在身後半步,幾次欲言又止。

直到登上帥船,進了艙室,成汭才開口:“你怎麼看?”

楊師厚是成汭最倚重的幕僚,跟了他十二年。此人精明乾練,隻是有時太過急功近利。此刻他拱手道:“大帥,卑職以為,鬼神之事,可信可不信。”

“但三求三凶。”

“或是巧合。”楊師厚上前一步,“大帥請想,我軍已行至半途,三萬將士,三百戰船,朝廷詔命在身,江夏危在旦夕。若因寺廟占卜而逡巡不前,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話?屆時朝廷怪罪,軍心動搖,才是真正的凶兆。”

成汭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江麵。遠處公安縣的點點燈火,像是星子灑在人間。

“你也看見了,”他緩緩道,“那蠟燭自燃簽文。”

“春日乾燥,燭芯老舊,常有之事。”楊師厚說得很快,“大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軍新銳,兵甲充足,而圍江夏者不過是些烏合之眾。此戰若勝,大帥威震東南,朝廷必有重賞。若因疑慮坐失良機……”

成汭沉默了。他想起離荊州時,夫人為他整理鎧甲,七歲的兒子抱著他的腿問:“爹爹何時歸來?”他答:“桃花開時就回。”如今荊州城的桃花該開了吧?

“大帥!”楊師厚跪下了,“三軍不可無主,戰機不可延誤啊!”

艙外傳來巡夜士兵的梆子聲,已是二更。成汭閉上眼,眼前浮現出那兩尊金剛神像的眼睛——怒目的、蹙眉的,在燭光裡幽幽地看著他。

“傳令,”他終於開口,“五更造飯,天明開拔。”

楊師厚大喜:“遵命!”

船隊繼續東進那日,公安縣的百姓都到江邊觀看。他們看見成汭的帥船一馬當先,帆檣如林,旌旗蔽空,好不威風。也有人悄悄議論:“聽說二聖給了凶兆,成將軍還是去了……”

“你懂什麼,這叫天命不可違,人事要儘力。”

船行三日,抵達洞庭湖口。探子來報,江夏城已被圍得水泄不通,敵軍兵力遠超預期。成汭召開軍事會議,諸將意見分歧——有的主張強攻解圍,有的建議暫駐觀望。

楊師力主速戰:“我軍遠來,利在速決。拖延日久,師老兵疲,更兼糧草不濟。”

又有部將提醒:“大帥,近來風向不對,恐有風暴。”

成汭看向窗外,確實,天色陰沉得厲害,湖麵上泛起一層詭異的鉛灰色。他又想起了公安縣寺廟裡那支自燃的簽——“狂風摧桅正當期”。

“大帥?”楊師厚催問。

成汭深吸一口氣:“明日黎明,全線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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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戰,後來史書隻寥寥數筆:天複三年春,荊南節度使成汭率軍援江夏,遇風暴,舟師覆沒,汭溺斃。

但親曆者記得細節。黎明時分,當戰船儘數駛入湖心,突然狂風大作——那不是尋常的風,是洞庭湖少見的龍卷風。戰船在驚濤駭浪中如落葉般打旋,桅杆折斷聲、船隻碰撞聲、士兵落水呼救聲,混成一片地獄般的轟鳴。

成汭的帥船最先傾覆。落水前最後一刻,他看見主桅在風中折斷,那麵繡著“成”字的大帥旗被狂風撕碎,卷入鉛灰色的天空。然後冰冷的湖水吞沒了他。

楊師厚抱著一塊木板在浪濤中沉浮。他看見周圍到處是掙紮的士兵、破碎的船板、飄浮的旗幟。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公安縣那間古寺,看見那兩尊金剛神像在燭光中注視著他,怒目的依然怒目,蹙眉的依舊蹙眉。

七日後,風暴平息。三萬荊南軍,生還者不足三千。成汭的屍體在下遊三十裡處被漁民發現,麵目已被魚蝦啃食得難以辨認,隻有那身銀甲證明了他的身份。

消息傳回荊州時,桃花正開得絢爛。成夫人聞訊當場暈厥,醒來後,帶著七歲的兒子離開了荊州城,不知所蹤。曾經威震一方的荊南成氏,就這樣煙消雲散。

7、劉知俊

同州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才十月末,黃土塬上已經刮起了刀子似的北風。彭城王劉知俊站在新築的營牆上,望著眼前這片他鎮守了三年的土地。城牆還在加高,民夫們螞蟻般忙碌著,挑土的號子聲在北風裡斷斷續續。

“大帥,東段牆基出了怪事。”副將匆匆來報,臉色有些發白。

劉知俊皺了皺眉,跟著下了城牆。東牆基處圍了一圈人,見他來了,紛紛讓開。隻見挖開的深坑裡,露出個黑乎乎的東西,約莫三尺長,形狀像個巨大的油囊,表麵布滿暗沉紋路,在冬日慘淡的日光下泛著古怪的光澤。

“有多重?”劉知俊問。

幾個士兵用麻繩捆了,扁擔抬起來試試:“怕有八十斤不止。”

那東西被抬到平地上,眾人圍著看,誰也說不出個名堂。有人說像裝油的皮囊,可什麼油囊能有這般沉?有人用刀背敲了敲,發出悶悶的“噗噗”聲,不像金屬,也不像石頭。

劉知俊征戰半生,見過無數稀奇事,眼前這物卻讓他心裡莫名發毛。他命人抬回帥府,又召來所有兵幕將校。

議事廳裡,炭火燒得正旺。那東西就擺在中央,眾人圍著它,議論紛紛。

參軍李茂先開口:“下官曾在古籍中見過,此物名‘地囊’,乃地氣鬱結所化,主兵戈。”

司馬趙峻搖頭:“非也。依我看,此乃‘飛廉’之屬,風神遺物,見之則有不祥。”

“怕是金神七殺,”掌書記壓低聲音,“當年黃巢軍中就掘出過類似之物,不久便……”

各種說法莫衷一是。劉知俊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角落裡的劉源身上。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幕僚平日裡沉默寡言,卻是府中學問最淵博的。

“留先生以為如何?”

留源緩緩起身,走到那物跟前,俯身細看良久,又用指尖輕輕觸了觸表麵。他直起身時,臉色凝重:“此非地囊,亦非飛廉。”

“那是什麼?”

“冤氣所結。”留源的聲音不大,卻讓滿堂霎時寂靜,“古來囹圄之地,或有此物。昔年王充據洛陽時,修河南府獄,也曾掘得類似之物。我遠祖留之推時任記室,親筆記之——乃冤死囚人,精魂不散,沉入地底,百年千年,怨氣凝結而成。”

炭火“劈啪”爆了個火星。

劉知俊盯著那黑沉沉的東西:“冤氣?”

“正是。”留源歎了口氣,“同州自古為兵家要衝,秦時便是屯兵之所,漢唐以來,此處監獄、刑場不知凡幾。多少含冤而死之人,怨氣沉入這方土地,久而久之,便化為此物。”

有將領嗤笑:“先生說的未免玄虛。”

留源並不爭辯,隻道:“古書記載,此物現世,非吉征也。不過,”他轉向劉知俊,“昔人雲,酒能忘憂。冤魂所求,無非昭雪。若能以醇酒祭之,或可暫慰其心,使怨氣稍解。”

劉知俊沉默地看著那東西。廳外北風呼嘯,卷著沙土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到同州時,曾在舊檔案中看到,前朝此地確實有過大規模獄案,一次牽連數百人,多是屈打成招。

“備酒。”他終於開口。

當夜,帥府後院設了香案。那八十餘斤的黑色物體被置於正中,麵前擺了三壇陳年汾酒。留源親自撰寫祭文,念念有詞。劉知俊率眾將焚香叩拜,然後將酒徐徐澆在那物之上。

說也奇怪,酒液淋下,那物體表麵竟似微微顫動,發出極輕微的“滋滋”聲,仿佛乾涸的土地在吸水。一壇酒儘,在月光下,那黑沉的顏色似乎淡了些許。

祭罷,劉知俊命人將東西重新埋回原處,填土夯實。

回到書房,已是深夜。劉知俊獨坐燈下,毫無睡意。案頭擺著三封密信——都是秦地來的。自朱溫篡唐建梁,天下藩鎮各懷心思。他劉知俊本是梁朝大將,可近來朝廷猜忌日深,同州刺史這個位置,坐得越來越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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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氣所結……”他喃喃自語。

留源的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裡。那些冤死的人,他們的怨氣百年不散。那他自己呢?這些年在亂世中輾轉,跟著朱溫南征北戰,死在他麾下的亡魂又有多少?那些戰場上刀劍無眼,可也有過幾次,他明知是冤殺,卻為表忠心不得不為。

窗外的風更急了,吹得窗欞咯咯作響。劉知俊忽然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接下來幾日,他照常巡營、理政,可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擱著。每次路過東城牆那段新築的牆體,都會不自覺地多看兩眼——那下麵埋著的,真是百千冤魂的怨氣嗎?

臘月裡,長安來了欽差,說是勞軍,卻處處查問軍備糧草。陪同的監軍話裡話外透著敲打:“彭城王鎮守同州,深得陛下信任,可莫要辜負才是。”

劉知俊笑著應酬,後背卻滲出冷汗。當年一同起兵的兄弟,這兩年已倒了三四個,都是被猜忌謀反,滿門抄斬。

欽差走後,秦地的密信來得更勤了。那邊的承諾很誘人:裂土封王,永鎮一方。

除夕夜,同州城飄起細雪。劉知俊在府中設宴,眾將喝得酣暢。酒過三巡,他忽然問留源:“先生,那日你說冤氣可暫解,然後呢?化解了便無事了嗎?”

留源放下酒杯,緩緩道:“酒能暫慰,卻難根治。怨氣既生,如同地泉,今日壓下去,來日或從他處湧出。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真正昭雪冤屈,或待歲月漫長,慢慢消磨。”留源看著窗外飛雪,“然人心若生裂隙,便如大地生隙,最易引來暗流。”

劉知俊舉杯的手頓了頓。

開春二月,東牆那段新築的牆體突然塌了一角。修補時,民工又在附近挖出幾具白骨,看服飾是前朝囚犯。消息傳開,城中議論紛紛。

便在這時,長安急詔到,召劉知俊入朝述職。

接到詔書那夜,劉知俊在書房坐了一宿。案上一邊是詔書,一邊是秦地最新的密信。窗外月色淒清,照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影幢幢,像是無數伸向天空的手。

他想起了那個黑色的、沉重的、八十餘斤的冤氣凝結之物。它被重新埋進了土裡,可真的就消失了嗎?還是說,它隻是換了個形式,開始在這同州城裡彌漫?

天明時分,他做出了決定。

三月十六,劉知俊舉同州叛梁,夜開城門,率親軍奔秦。出城前,他特意繞到東城牆下,望著那段修補過的牆體,沉默良久。晨風中,他仿佛聽見無數細碎的嗚咽,不知是風聲,還是彆的什麼。

劉源沒有隨行。老人送他到城門,隻說了一句:“大帥此去,好自為之。”

後來之事,史書有載:劉知俊投秦不久又生反複,終至身死名裂。而同州城裡,關於那個冬日挖出的怪物的傳說,卻一代代流傳下來。老人們說,那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隻要世間還有冤屈,隻要人心還會生出背叛的裂隙,黃土之下就永遠埋著等待凝結的怨氣。

很多年後,有個遊方書生路過同州,在茶館裡聽說了這個故事。他問說書人:“那東西到底是不是冤氣所結?”

說書人笑了笑:“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你瞧,劉知俊若心中無愧,何必在乎地底挖出什麼?他若心中早存異誌,沒有那東西,也會找到彆的借口。所謂征兆,不過是人心的一麵鏡子——照見的從來不是天意,而是人自己種下的因果。這世間最重的,從來不是八十斤的怪石,而是人心頭那份揮之不去的、自知不正的惶恐。”

8、田頵

暮色像潑翻的墨汁,緩緩浸透宣州城的飛簷。節度使府邸深處,田頵推開案前堆積的軍報,指尖在輿圖上的江淮十四州輕輕劃過。

“使君。”幕僚王伯元悄聲走近,“壽州來信,楊行密又截了我們三批糧草。”

田頵沒有說話。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十年征伐留下的深紋。他曾是楊行密麾下最鋒利的刀,如今這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鳥儘弓藏,古來如此。窗外秋風掠過庭前戟架,發出錚錚嗚咽,像陣亡將士的魂靈在哭。

突然,一道紅光撕裂暮色。

那是一隻從未見過的巨鳥,赤羽如焚,尾翎拖曳著細碎火星,宛如將星空撕下一角披在身上。它在庭院上空盤旋三匝,所過之處,空氣灼熱扭曲,最後收攏焰翅,穩穩落在象征兵權的戟門之上。衛兵們的長矛齊齊舉起,那赤鳥卻側首凝視堂內,眼中兩點金芒直射田頵。

對視隻有一瞬。

巨鳥振翅,漫天火星如螢蟲紛揚,在觸地前倏然熄滅。它消失了,隻在暮色裡留下灼熱的氣流和焦羽的氣息。

“祥瑞……還是災異?”王伯元聲音發緊。古籍有載,赤鳥現世非吉即凶。

田頵走到戟門前。青石地上沒有爪痕,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傳令,”他轉身時袍袖帶風,“今夜增派雙崗,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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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無人入眠。

翌日清晨,火是從馬廄燒起來的。喂馬的仆役說,草料堆無端自燃,青煙轉瞬變成赤龍。秋風成了幫凶,火舌舔過庫房、書房、議事廳,木製建築在爆裂聲中坍塌。府兵們拚命提水,可井水潑上去,火焰反而躥得更高,仿佛燒的不是木頭,是積年的怨氣。

田頵站在安全處,看火龍吞噬他經營多年的府衙。奇怪的是,火勢在兵器庫前自動分流——甲胄如山,刀槍如林,在熾熱空氣中泛著冷靜的幽光,竟片焰不沾。

“使君,曹司文牘全毀了。”王伯元滿臉煙灰,“十年賦稅冊籍、田畝契約、官員考績……全在裡頭。”

“甲兵呢?”

“完好無損。”

田頵笑了。那笑容讓王伯元脊背發涼。

“天意已明。”田頵轉身,聲音傳遍焦土,“文牘燒了,是讓我斷絕退路。甲兵俱在,是授我起事之器!赤鳥不是災異,是朱雀降世,催我換一番天地!”

三個月後,宣州豎起反旗。

起兵那日,田頵特意命人重鑄戟門——焦木換作青銅,門楣刻上朱雀展翼。他撫摸著冰涼的浮雕,對集結的將士高喊:“這天下,該有血性者得之!”

最初勢如破竹。江淮震動,連下三州。捷報頻傳時,田頵卻常在深夜驚醒。他總夢見那隻赤鳥,這次它不再盤旋,而是靜靜立在焦土上,用那雙金眸看著他,直到晨曦刺破窗紙。

“使君,軍中糧草隻夠半月。”王伯元第三次諫言,“楊行密堅壁清野,百姓……都躲著我們。”

田頵推開輿圖:“那就打快些,打到金陵,什麼都有了。”

“可是民心——”

“刀鋒之下,自有民心!”田頵打斷他。青銅戟門在陽光下刺眼,他忽然想起大火那日,火焰避開兵器的詭異景象。當時以為是吉兆,此刻卻品出一絲寒意——天火不燒甲兵,或許不是庇佑,隻是等著人用這些兵器,燒儘自己最後的生機。

次年春,局勢逆轉。

楊行密調集重兵,號令“討逆”。曾經歸附的城池紛紛倒戈,田頵困守孤城。那是個雨夜,城牆下火光連連,敵軍的箭矢釘滿城垛。田頵獨自登上城樓,忽然看見雨幕中一點紅光。

是幻覺嗎?赤鳥又出現了。

它立在對麵帥旗的旗杆頂端,雨水穿過它的身體,落在地上卻是滾燙的。這一次,它看了田頵很久,然後仰天長唳——沒有聲音,卻讓所有火把同時暗了一瞬。

翌日總攻,城門破時,田頵穿上最完整的明光鎧,持劍立於戟門之下。青銅門楣上的朱雀浮雕沾了血雨,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振翅飛走。

最後一刻,他忽然懂了。

赤鳥從來不是祥瑞,也不是災異。它隻是一麵鏡子,照出人心深處的選擇——大火焚儘文牘,是燒掉秩序與退路;獨留甲兵,是給出殺戮與野心最後的工具。天意給了兩條路:灰燼中重建,或兵戈中毀滅。而他,親手選擇了後者。

箭矢破風而來時,田頵沒有躲。他最後看見的,是赤鳥掠過血色的天空,尾翎灑下的火星,像極了府衙大火那夜,那些未落地便熄滅的光點。

原來從一開始,天火就告訴了他結局:野心點燃的火焰,終將把點燃者一同焚儘。隻是當時滔天的權欲蒙住了眼,他把警示讀成了天書,把末路走成了征途。

史載:唐景福元年,宣州節度使田頵舉兵反楊行密,次年兵敗身死。其府衙大火之事,錄於《稽神錄》,後世考證或為雷擊引發,然民間至今流傳“赤鳥現,烽火起”的諺語。

那隻傳說中的赤鳥,也許從來不在天上,而在每個抉擇者的心裡——當第一縷貪欲之火燃起時,它便已棲落在命運的戟門上,靜靜看著人如何將星火,走成燎原,又將燎原,走成墳塋。

真正的天意,或許隻是人心映照出的,最誠實的結局。

9、桑維翰

開封府的夏夜,悶熱如蒸籠。桑維翰推開堆積如山的案牘,獨坐在中堂太師椅上。燭火將他消瘦的身影投在牆上,隨燭芯劈啪聲微微顫動。更鼓敲過三響,整座府邸沉入粘稠的寂靜。

忽然,他脊背一僵。

不是風,不是鼠,是某種更無形的東西穿透了門窗。空氣驟然變冷,燭焰壓成青豆大小,滿室陰影如潮水漫漲。桑維翰握緊椅臂,指節發白——他看見牆角暗處,有東西正在凝聚成形。

“汝焉敢此來!”

喝聲衝出喉嚨,尖厲得不似人聲。空蕩蕩的堂內回蕩著餘音,牆角暗影紋絲未動。桑維翰猛地站起,官袍帶翻了茶盞,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汝焉敢此來!”他又吼一遍,這次是對著梁間。

值夜的仆役跑至門外,不敢入內:“相爺?”

“退下。”

桑維翰跌坐回去,冷汗浸透裡衣。什麼都沒有嗎?不,他分明看見——不,不是看見,是感到。那雙眼睛。十年前洛陽城破時,他在亂軍中下令關閉城門,將數百百姓擋在門外時,回頭一瞥看見的那雙眼睛。一個少年的眼睛,隔著滾滾煙塵,直直釘進他靈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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