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巨艦沉夢:成蒙的興亡警示
晚唐天複年間,天下大亂,藩鎮割據,戰火燎原。淮西軍閥揮師南下,將武昌城圍得水泄不通,守將杜洪中令被困城中,糧草漸絕,隻能派人星夜突圍,向梁王朱溫求救。
彼時梁王正與荊南節度使交好,不願直接出兵得罪盟友,便授意麾下得力乾將成蒙,以私兵名義率軍馳援。成蒙本就野心勃勃,盼著能立下不世之功,當即拍案應承,還放出豪言:“此去必解武昌之圍,讓淮軍聞風喪膽!”
可他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全軍上下瞠目結舌。
成蒙既不出兵操練,也不勘察地形,反倒一門心思要造一艘天下無雙的巨艦。他認為,大軍出征,排場不能輸,巨艦不僅能彰顯軍威,還能讓將士們安居,方能所向披靡。
於是,他傾儘府中財力,征調數千工匠,耗時整整三年,終於造出一艘巨型戰船,取名“和州載”。這艘船堪稱當時的“水上宮殿”:艦身巍峨如小山,甲板上亭台樓閣鱗次櫛比,書房、議事廳、親兵營房一應俱全,甚至還造了觀景回廊,雕梁畫棟,鎏金飾銀,比起州府衙署還要氣派幾分。更誇張的是,船上還設了司局辦事機構,文書、賬房、醫官、廚役各司其職,儼然一座移動的官府。時人聽聞其規模,皆稱其“齊山截海”,意為能與山嶽平齊,能截斷江海。
造艦期間,不少幕僚看出了隱患,紛紛勸諫。有人說:“將軍,戰船應以堅固實用為重,如此奢華,不僅耗費錢糧,還會影響航行速度,遇敵難以靈活應變啊!”也有人直言:“三年光陰,耗費無數,武昌城早已危在旦夕,再拖延下去,怕是救援不及!”
可成蒙早已被自己的“傑作”衝昏了頭腦,聽不進半句逆耳忠言。他拍著艦身,傲氣十足地說:“我這巨艦,固若金湯,何懼敵軍?將士們住得舒心,方能奮勇殺敵!”一眾下屬見他如此剛愎自用,隻好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唯有孔目吏楊厚,整日在成蒙耳邊阿諛奉承,誇讚他遠見卓識,說這巨艦定能震懾敵軍,助他一戰成名。成蒙對楊厚愈發信任,凡事皆聽其言。
終於,巨艦竣工,成蒙才率領大軍,乘坐“和州載”緩緩順江而下。此時,武昌城已被圍近兩年,城中百姓早已瀕臨絕境。
當戰船行至破軍山下時,江麵突然刮起大風。早已在此埋伏的吳師見狀,立刻點燃數十艘裝滿油脂的小船,順著風向,直衝向“和州載”。
成蒙的巨艦雖大,卻異常笨重,加上船上亭台樓閣多為木質,遇火即燃。一時間,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和州載”瞬間被熊熊烈火包裹。船上將士們從未經曆過這般險境,加之巨艦上通道狹窄,擁擠不堪,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
烈焰衝天,濃煙滾滾,慘叫聲、呼救聲、木板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成蒙站在議事廳內,看著眼前的熊熊大火,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他想下令棄船逃生,可巨艦吃水太深,小船根本無法靠近。混亂中,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墜落,砸斷了船身,“和州載”開始緩緩傾斜,最終沉入江底。成蒙連同船上數千將士,大多葬身魚腹,僅有少數人僥幸逃脫,大軍徹底潰散。
消息傳開,世人皆唏噓不已。有人想起,成蒙原名並非如此,是他後來特意改的。“蒙”字拆開,正是“水內”二字,誰曾想,他最終竟真的死於水中,這仿佛是冥冥之中的預兆。
後來,湖南與朗州的軍隊攻入江陵,俘虜了成蒙麾下的軍民、官吏、工匠、僧道和伶人,儘數押往長沙。而“和州載”的“和州”二字,也暗合了“被俘載入他州”之意,種種巧合,更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成蒙的悲劇,看似是命運的捉弄,實則是性格使然。他因狂妄自大,不聽勸諫,耗費巨資打造華而不實的巨艦,延誤了救援時機;又因剛愎自用,識人不明,輕信諂媚之言,最終落得船毀人亡的下場。
人生在世,虛榮與狂妄是最大的敵人。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靠排場彰顯,而是靠腳踏實地的積累和虛心納諫的智慧。謙則受益,滿則招損,唯有保持謙遜,正視自身不足,方能行穩致遠,避免重蹈成蒙的覆轍。
2、楊蔚
唐時有個叫楊蔚的官員,被派去掌管洋源。那時,城中紫極宮裡常來一位叫陳休複的道人,風骨清奇,言談玄妙。楊蔚聽人多次提起,心裡很是仰慕,總想當麵請教一番。可這道人也怪,每次楊蔚想去見他,他不是剛離了宮觀,便是雲遊未歸,竟似有意避著一般。
楊蔚便對宮裡道士囑咐:“下回陳道長再來,務必即刻報我知道。”
一日,道人果然又至。道士不敢怠慢,急忙稟報。楊蔚當時正在處理公務,聞訊立即擱下手中事務,命儀仗開道,匆匆趕往紫極宮。兩人終於在觀中相見。楊蔚持禮甚恭,說道:“久仰道長風範,今日有幸拜見,冒昧請問——不知我將來仕途壽數如何?唐突之處,還請見諒。”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陳休複目光清亮,稱呼也特彆,不稱“使君”,反喚了一聲“卿”。他平靜道:“卿此生將三次出任刺史,此外不必多問。”
楊蔚聽了,心中頗有些不快。他暗想:我此前已掌管過兩郡,眼下正是第三任,這道人所說,莫非隻是湊巧?雖未全信,但此話到底入了心。自此,他常以為眼前這人便是終身之所,行事格外勤勉。
任期屆滿,他安然無恙,心中對道人之言更生疑惑。然而不久,朝廷詔令又下,竟真是再次派他回洋源任職。這一任期滿,他本以為該調動了,誰知竟第三次受命掌管此郡。
終其一生,他果然三任洋源刺史,最後也真的在這片土地上逝去。當年那句“三為刺史”的預言,竟如此絲毫不差地應驗了。
後來,楊蔚的弟弟楊閈將這段往事細細說與友人聽,聞者無不慨歎。
世事如棋,人如棋子。
有時我們以為自己在自主抉擇,卻不知命運早有它的軌跡。然而,重要的並非預知結局,而是在每一個“當下”儘己所能、俯仰無愧。楊蔚雖受預言所牽,但他在任上勤政為民,那三任刺史便不再是宿命的桎梏,而成了三次踐行初心的旅程。人生路遙,唯踏實而行,方能在注定中活出自由。
3、歐陽澥
那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漢水邊的驛館裡,燭火跳得厲害。歐陽澥第三次檢查行囊——筆墨妥帖,文稿整齊,劉巨容大人資助的盤纏縫在內襟。他忽然想起祖父,那位曾任四門博士的老人,臨終前摸著他的頭說:“我們歐陽家,詩文傳世,你要爭氣。”
這一爭,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間,歐陽澥的名字在長安考場上響起又落下。他善詞賦,文章錦繡,每次放榜前都覺得自己必中。可命運像跟他玩笑,總是差那麼一點。同窗們有的做了官,有的回了鄉,隻有他還在“行卷”——把詩文呈給權貴,求一個賞識的機會。
眾多權貴中,他獨獨選中了韋中令。
第一次把文章送到韋府門房時,歐陽澥二十五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門房收了卷軸,擺了擺手。此後每年春秋兩季,他必送新作上門,連年節慶賀、婚喪問候,從未間斷。奇怪的是,十餘年間,韋公從未召見他。
朋友勸他:“韋公門下多少才子,你算什麼?”
歐陽澥隻是搖頭。他讀過韋公的詩文,知道那是真懂文章的人。有時他想,或許韋公早把他忘了。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他眼前就會出現祖父研墨的身影——那墨要磨足一個時辰,水要分三次加,急不得。
“精誠所至。”祖父總這樣說。
中和元年,黃巢攻入長安,皇帝西逃。歐陽澥跟著流民隊伍南下,寄居漢南。亂世裡,讀書人更不值錢了。他靠在私塾教書度日,夜裡仍寫詩,寫這破碎山河,寫這飄零人生。偶爾想起韋公,不知那位老人是否平安。
他不知道的是,韋中令一直記得他。
隨駕至西川後,韋公被任命為宰相。一日整理舊物,翻出厚厚一遝詩文,全是歐陽澥這些年的行卷。他細細重讀,發現這書生的文字,從早年綺麗漸至沉鬱,再到如今的家國情懷,竟是一部完整的成長史。
“他在何處?”韋公問隨從。
得知歐陽澥在漢南,韋公研墨寫信。不是以宰相身份,而是以故交口吻,寫給襄州節度使劉巨容:“有歐陽生,才堪大用,望君助之。”想了想,又添一句:“此子心誠,十年不怠。”
劉巨容收到信時,正在練兵。他是武將,卻愛文人。一見宰相親筆,又讀歐陽澥詩文,大喜過望:“此等人才,豈能埋沒民間!”當即派人去請,以賓客之禮待之。
歐陽澥踏入節度使府時,腳步都是虛的。劉巨容親自迎出門外,握著他的手說:“韋公知你,我亦知你。”那一晚宴席豐盛,劉巨容舉杯:“今秋赴考,我為你薦舉。這些盤纏,且收下。”
沉甸甸的包裹裡,是一千多塊錢。歐陽澥眼眶發熱——這足夠尋常人家過十年。
接下來的日子像夢。劉巨容為他準備車馬,挑選隨從,連路上的書籍文具都備齊了。啟程前夜,歐陽澥在燈下給韋公寫信。千言萬語,最後隻寫成幾句:“十年行卷,本不敢期遇。公竟不忘,澥雖死難報。此番赴考,定不負文章,不負公望。”
信送出那夜,他忽然心悸。
起初隻是輕微悶痛,像這些年每每落榜時的感覺。他躺下想歇息,疼痛卻洪水般湧來。燭光裡,他看見祖父磨墨的手,看見長安考場敞開的門,看見韋公在讀他的詩......漢水在窗外流淌,嘩嘩的,像時光一去不返。
黎明時分,隨從叩門不應,推門而入,見他伏在案上,仿佛睡著。手邊還有半句未寫完的詩:“十年窗下無人問——”
劉巨容得知噩耗,怔了半晌。他翻開歐陽澥準備帶走的書箱,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本文集,每年一冊。最上麵,是給韋公的回信。劉巨容長歎一聲,將信連同自己的奏報,一並送往西川。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韋公收到時,正在批閱奏章。他先讀劉巨容的信,手頓了頓;再展開歐陽澥的信,那熟悉的字跡讓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讀到這書生文章時的感覺——清麗中有風骨。
幕僚低聲問:“此人十年未曾謀麵,公為何如此看重?”
韋公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西川的雨正淅淅瀝瀝。十年間,他看過多少才華橫溢的年輕人來了又走,隻有這個歐陽澥,年年送來文章,不問回音,不改其誠。他原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好好見見這個書生,聽聽他講講這些詩背後的故事。
“十年不見。”韋公輕輕說,手指拂過信紙,“灼然不錯。”
他是說文章不錯,更是說人不錯。在這浮躁世間,能十年如一日堅持一件事的人太少了。歐陽澥的詩文或許不是最好的,但那十年行卷裡藏著的誠意與韌勁,比任何才華都珍貴。
窗外,雨打芭蕉。韋公忽然想起歐陽澥早期的一首詩,裡麵寫:“文章如種,非朝夕可成。心誠者,雖遠必達。”
心誠者,雖遠必達。
歐陽澥終究沒有等到他的“達”,但他用二十年詮釋了何為“誠”。這世上多少事,不是敗給才華,而是敗給堅持。那些默默耕耘的歲月,那些無人問津的堅守,在時光深處自成風景。韋公珍重的,正是這份在急功近利的世道裡,依然相信“慢慢來”的笨拙與高貴。
後來,韋公將歐陽澥的詩文整理成集,在序中寫道:“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歐陽生為文,如農人耕田,不問晴雨,但事耕耘。此心此誌,可敬可傳。”
漢水依舊東流。那個在驛館裡猝然逝去的書生不知道,他一生追求的認可,其實早已在堅持的過程中獲得。真正的“達”,不是金榜題名,而是成為自己相信的那種人——誠實地生活,誠實地寫作,誠實地對待每一個不曾回應你的日子。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即使金石未開,那精誠本身,已在生命裡開出一片不謝的花。這或許就是歐陽澥留給後世最深的啟示:在追求結果的路上,不要忘記,那些看似無用的堅持,正在塑造著你靈魂的形狀。而命運最終獎賞的,往往不是最聰明的人,而是最不肯放棄的人。
4、伊噀
廣明元年冬,長安城的雪是灰黑色的。
伊噀站在涇陽縣衙的台階上,看著最後一批文書被搬上馬車。他是這裡的縣令,已經做了七年。七年裡,他審理過田產糾紛,調解過鄰裡爭執,最大的案子不過是鄰村偷牛事件——那時他覺得,這就是天大的事了。
“大人,該走了。”老仆伊福拉著他的袖子。
城東已經看見火光。黃巢的軍隊像潮水一樣漫過潼關,消息說他們不殺讀書人,但伊噀親眼見過從長安逃出來的同僚——官袍被撕爛,臉上刻著字,瘋瘋癲癲地說“金吾衛全死了”。
“夫人和小公子……”伊噀問了一半,喉嚨發緊。
“按您的吩咐,三天前就送走了,現在應該到商州了。”
那就好。伊噀最後看了一眼縣衙大堂,“明鏡高懸”的匾額在風中微微晃動。他想起自己考中進士那年,父親說:“做官要像這匾,清清楚楚。”可現在什麼都看不清了,天地倒懸,黑白混沌。
逃亡的路比想象中艱難。
起初還有幾輛馬車同行,漸漸都散了。有人往蜀中去,有人說太原安全,伊噀選了藍田道——妻子在商州等他。他換上粗布衣服,臉上抹了灶灰,混在流民裡。可讀書人的手太細,腰板太直,很快就被認出來。
“這是個官。”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第五天傍晚,他在破廟裡被抓住了。三個拿著柴刀的亂兵,可能是黃巢的部屬,也可能是趁機作亂的流民——亂世裡,這界限早就模糊了。
“縣令?”為首的黑臉漢子笑了,“正好,我們大哥缺個寫文書的。”
伊噀被捆著手帶走。路上,他看見路邊凍餓而死的屍首,看見燒毀的村落,看見一個母親抱著孩子呆呆坐在廢墟上。黑臉漢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啐了一口:“看什麼?你們當官的時候時,想過這些人嗎?”
伊噀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他想說他七年縣令,稅賦從未多收一粒米;想說去年大旱,他開倉放糧救了三千人。可看看眼前這一切,所有辯白都蒼白無力。
俘虜營設在廢棄的莊園裡。伊噀被推進柴房,裡麵已經關了十幾個人,有商人,有地主,還有個太學的博士。博士姓王,眼睛壞了,一直喃喃背《禮記》:“國有患,君死社稷……”
“彆說這些了。”旁邊做綢緞生意的趙老板低聲道,“想想怎麼活。”
第一次脫逃是在第七天夜裡。伊噀負責給馬匹添草料,發現後牆有個狗洞。他爬出去時,胳膊被劃破,血浸透袖子。跑進山林後,他聽見追兵的馬蹄聲,便跳進一條結冰的溪流,順水漂了半裡路。上岸時,腿已經沒知覺了。
他在山洞裡躲了三天,吃苔蘚,嚼樹皮。最餓的時候,他想起衙門裡那碗總是太燙的茶,想起夫人做的梅花糕,想起小兒子背書時晃腦袋的樣子。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下來——不是悲傷,是忽然覺得,那些平凡的日子,原來都是恩賜。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二次被抓住更偶然。他在農家買餅,掏錢時露了腰間的玉佩——那是進士及第時老師送的。農家的兒子眼尖,夜裡帶人摸過來。這次他被賣給了另一夥人,價錢是兩袋小米。
新主子是個自稱“將軍”的莽漢,讓他寫檄文討伐鄰縣不肯歸附的豪強。伊噀握著筆,手發抖。他寫過判詞,寫過奏折,從未寫過這種刀光劍影的文字。
“寫啊!”將軍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伊噀落下第一筆,忽然想起王博士背誦的句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他頓了頓,筆鋒一轉,寫的竟是勸和之語。將軍不識字,滿意地拿走了。後來聽說,那封信被對方撕得粉碎,兩邊打得血流成河。
那天夜裡,伊噀做了個夢。夢見涇陽縣的百姓排著隊來告狀,這個說田被占了,那個說牛被偷了。他驚堂木一拍,正要說話,所有人忽然都變成了持刀的亂兵。
他是被雨淋醒的。柴房漏雨,同關的一個老石匠幫他挪到乾燥處。老石匠說:“你是好官,我知道。三年前你修涇河堤壩,我兒子去做工,回來誇縣老爺親自挑土。”
伊噀愣住了。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那堤壩修了三個月,他天天去監工,挑過土,打過夯,給民夫發過綠豆湯。可每個人他都記不清了。
“你兒子……”
“死在長安了。”老石匠說得很平靜,“守城時死的。”
伊噀忽然明白那種違和感從何而來了。這些抓住他的人,這些在路上遭遇的人,可能都曾是他的子民,或者是他子民的親人。而他現在是個逃亡者,和他們一樣在亂世裡掙紮。
第二次逃脫是趁亂。官兵打過來時,俘虜營炸了鍋。伊噀跟著人群往外衝,背上挨了一棍,昏死過去。醒來時躺在亂葬崗,身邊都是屍體。他爬出來,找到一身死人衣服換上,這次連玉佩都扔了。
從此他徹底成了另一個人:走路駝背,說話帶口音,手上故意磨出老繭。遇見盤查就說自己是走方的郎中,還真的靠記憶中幾頁醫書,治好了幾個發燒的孩童。孩子的母親送他半塊餅,他掰成三份,吃兩天。
臘月裡,他到了藍關附近。山嶺連綿,古道崎嶇,妻子所在的商州就在山那邊。算算日子,如果順利,年前就能團聚。這個念頭讓他腳步輕快起來,甚至哼起了年輕時愛唱的詩句:“雲橫秦嶺家何在……”
然後他看見了老虎。
那是一隻瘦骨嶙峋的猛獸,顯然也餓久了,眼睛在暮色裡發著綠光。伊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想起這些年讀過的書:孔子過泰山側,苛政猛於虎;柳宗元寫《捕蛇者說》,賦斂之毒尤甚是蛇。現在他真的麵對猛虎了,心裡卻異常平靜。
也許這就是命吧。躲過了刀兵,躲過了饑寒,躲過了無數次追捕,最終在這裡等著他的,是最原始的自然法則。人總以為能算計一切,可亂世像一張大網,每個網格都是意外。
老虎撲過來時,伊噀沒有閉眼。他看見夕陽把山嶺染成血色,看見遠處的炊煙——那裡應該有個村落,人們正在準備晚飯。他想,妻子現在在做什麼呢?小兒子該學《論語》了吧?“士見危致命”,老師當年講解這句時,說危難時才見真品格。
他忽然笑了。這一路逃亡,他見過賣友求生的,見過易子而食的,也見過把最後一口糧讓給陌生人的。他自己呢?沒做什麼壯舉,隻是努力活著,努力想回到家人身邊。這算不算一種堅持?
疼痛襲來時,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可怕。視野模糊前,他最後看見的是涇陽縣衙那方匾額,在記憶中清晰如昨:“明鏡高懸”。
雪落下來,覆蓋了血跡,覆蓋了足跡,覆蓋了藍關古道。來年春天,這裡會開出野花,行商會重新走過,孩子們會唱起歌謠。沒人記得曾經有個叫伊噀的縣令走過這條路,就像沒人在意每片雪花各自的形狀。
但每一片雪花都曾完整地存在過,在飄落的瞬間,映照過整個天空。
後來,商州的妻子等了三年,改嫁了。兒子長大了,讀書做官,偶爾聽人說起黃巢之亂時的舊事,會愣一愣神。涇陽縣誌在“名宦”欄裡記了一筆:“伊噀,任內修堤賑災,民念其德。”就這麼一句,沒了。
亂世像一場大風,吹散無數人生。有人成了史書裡的名字,有人成了統計數字裡的塵埃。伊噀的故事之所以被記下,大概是因為它太普通——普通到每個人都能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影子:我們都曾在生活的圍追堵截中奔逃,都曾與看不見的“猛虎”對峙,都懷揣著回到某個“藍關”彼端的念想。
而故事最後那問句,其實早有答案:患禍之來,固不可苟免,但人之為人的光,正在於那“不可免”中依然前行的足跡。就像雪地裡的腳印,雖終將被覆蓋,但邁出的每一步,都是對生命本身最莊重的確認。
這或許就是曆史留給我們的慈悲:它忘記具體姓名,卻記住人類共有的掙紮與尊嚴。在每個時代的風雪裡,真正重要的並非是否抵達,而是我們始終未曾放棄行走——這份行走的意誌,比任何目的地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質。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5、顧彥朗
東川的春天來得遲,節度使府邸的海棠卻開得早。顧彥朗坐在病榻上,看著窗外一樹淺紅,對弟弟彥暉說:“記得咱爹走時,院子裡也開著這樣的花。”
那是三十年前了。顧家不算顯赫,父親隻是個縣丞,去世時連口像樣的棺材都置辦不起。是蔡叔向——當時還是個不得誌的秀才——當了自己的玉佩,幫著兄弟倆辦了喪事。葬禮那日春雨綿綿,蔡叔向撐著破傘站在墳前,一字一句教彥朗讀祭文。
“蔡先生如今是我們的副使。”彥朗咳嗽了幾聲,“你要敬他如敬我。”
顧彥暉點頭,手裡卻捏著香囊——他自小愛潔,受不得病榻邊的藥味。兄長看在眼裡,暗自歎息,終究沒再說什麼。
三日後,顧彥朗去世。靈堂白幡飄動,蔡叔向站在最前麵,五十多歲的人哭得肩膀顫抖。他想起那年春雨,想起年輕時的彥朗拉著他的手說:“他日若得誌,必不負先生。”如今言猶在耳,人已陰陽兩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