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驚呆了。
幾個禁子半晌才反應過來,慌忙上前按住狀若瘋虎的雷橫。
再看薛月仙,顱骨塌陷,腦漿混著鮮血淌了一地,已是回天乏術。
時文彬在後衙聞報,驚得手中茶盞“啪嚓”落地,青瓷碎片混著茶湯濺濕袍角。
他疾步趕至衙前,隻見白布蓋著的屍體,雷橫被數人死死按在地上,雙目赤紅如血,猶自嘶吼。
“孽障!孽障啊!”時文彬氣得渾身發抖。當街打死人,眾目睽睽,再無轉圜餘地。
他雖惱雷橫平日跋扈,卻也知此事鬨得太大,隻能依律辦理。
當即下令將雷橫收監,打入死牢,詳文上報州府。又命仵作驗屍,安排人將薛月仙屍身暫厝義莊。
雷橫老娘哭天搶地,撲到兒子身上,被衙役強行拉開。
她癱坐在地,白發散亂,拍地哀嚎:“我兒啊!你怎如此糊塗!這讓我怎麼活啊!”
她自知兒子此番闖下潑天大禍,死罪難逃。
鄆城雖是縣治,但命案必報州府複核,刺配沙門島已是最輕的判決——那沙門島在登州外海,是朝廷流放重犯的絕地,十去九不回。
慌亂絕望中,她枯坐一夜,忽想起一人——義薄雲天的馬兵都頭朱仝。
次日天明,雷橫老娘跌跌撞撞尋到朱仝家中,“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
“朱都頭!救我兒一命!老身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
朱仝急忙扶起老人。他生得一副赤麵長須,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確有幾分關雲長的氣象。
他平日最重義氣,在鄆城縣衙中,與雷橫雖性情不同,卻是過命的交情。
聽罷事情原委,朱仝長歎一聲:“雷橫兄弟一時性起,鑄成大錯,國法難容。然其孝心激憤,事出有因。老夫人放心,朱某……必儘力周旋。”
他所謂的“周旋”,卻是行險一招。
數日後,州府批文下達:雷橫當街行凶,致人死命,按律當斬。念其事出有因,且係公人,特減一等,刺配沙門島,永不得返。
時文彬點了朱仝為押解首差,另派四名公人隨行。
臨行前,時文彬私下對朱仝道:“朱都頭,此去路途遙遠,務必小心。雷橫雖罪有應得,畢竟同僚一場,莫要讓他途中太過受苦。”
朱仝領了公文,押著戴了重枷的雷橫上路。那枷是特製的死囚枷,重三十斤,枷眼狹小,卡得雷橫脖頸皮破血流。
出鄆城東門,一路向東。
雷橫默然不語,隻偶爾回頭望一眼漸遠的城牆,眼中閃過痛色——老母年邁,此去便是永訣。
行至離鄆城五十裡外一處僻靜山林,時近正午。
朱仝喝停隊伍,指著路邊一處茶棚道:“天氣炎熱,諸位在此歇腳飲茶,我押他到林中解個手。”
其他公人樂得休息,紛紛湧向茶棚。
朱仝帶著雷橫走到林中深處,確認四下無人,這才停下。
“兄弟,”朱仝看著形容憔悴、脖頸潰爛的雷橫,沉聲道,“此去沙門島,陸路轉海路,不下兩千裡。
你戴著這枷,步行到登州已是半死,再經海上顛簸,沙門島的苦役……你熬不住的。”
雷橫苦笑,枷鎖沉重,他說話都吃力:“小弟自作自受,連累哥哥了。隻求哥哥……日後照應我老娘一二,雷橫來世結草銜環相報。”
朱仝搖頭,忽地壓低聲音,目光灼灼:“我放你走。”
雷橫大驚,掙紮著要跪:“哥哥!這如何使得?這是彌天大罪!私放死囚,按律同罪!豈不連累哥哥家小?”
“我朱仝孑然一身,父母早亡,尚未娶妻,無甚牽掛。”朱仝慨然道,手已摸向腰間鑰匙。
“你不同,你還有老母需奉養。你這一去,她必活活哭死。今日我私放了你,你速速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再莫回鄉。”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