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莽所指的那條狹窄通道,如同巨獸咽喉深處的一道褶皺,幽深不知儘頭,隱沒在洞窟邊緣最為濃重的陰影裡。其中傳來的微弱風聲,斷斷續續,時而如同怨鬼幽咽,時而又似曠野低嘯,在這死寂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它既誘惑著絕境中瀕臨絕望的人們,象征著可能存在的生機;卻也散發著濃烈的未知與危險氣息,仿佛通往另一個更加詭譎莫測的境地。
蔡若兮心知探索此路勢在必行,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所在。但在此之前,他們必須處理好眼前的爛攤子,尤其是那依舊靜靜懸浮旋轉、散發著幽藍光暈的星骸,以及重傷昏迷、命懸一線的徐逸風。任何疏忽,都可能招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移動徐逸風需要極其小心,他此刻的狀況,哪怕是輕微的顛簸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夏侯琢仔細觀察了徐逸風的臉色和呼吸,沉聲道:“若兮姑娘,趙兄,風眠兄體內氣機雖因佛光爆發而暫時驅散了陰煞,但經脈臟腑受損極重,元氣近乎枯竭,如同漏舟泛海,隨時可能傾覆。不如稍作停留,容我以金針之術,再為他疏導一番紊亂殘存的氣息,固本培元,哪怕隻能穩住一絲,對接下來的行動也是好的。”
蔡若兮看著夏侯琢凝重的表情,知道他所言非虛,縱然心中焦急,也隻得點頭同意:“有勞夏侯大哥了。”
趁著夏侯琢從隨身皮囊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針盒,開始凝神靜氣,準備施針的間隙,一直縮在後麵的陳文,見最大的威脅星骸似乎並無異動,膽子也稍稍壯了一些。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在多次奔逃中已有些歪斜的眼鏡,壯著膽子,更加仔細地觀察起周圍的環境,尤其是那座給他留下無儘恐懼、困惑,以及一絲身為學者本能好奇的星骸。他不敢靠得太近,隻是遠遠地、借助星骸自身散發的幽藍光芒,打量著其表麵的紋理與光暈流轉的規律。
看著看著,他眉頭漸漸鎖緊,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咦:“咦?這星骸……它的狀態,好像有些不對。”
這聲輕咦在寂靜的洞窟中格外清晰,立刻吸引了正在忙碌或警戒的幾人注意。蔡若兮立刻轉頭望去,趙莽也握緊了拳頭,緊張地看向星骸方向。
隻見那原本保持著恒定緩慢速度旋轉、內部仿佛有液態光暈在緩緩流淌的星骸核心,此刻旋轉的速度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慢,如同一個逐漸失去動力的陀螺。更明顯的是,其表麵那向外輻射、映亮整個洞窟的暗藍色光華,不再是無規律地散發,而是如同退潮的海水,又似被無形之力牽引,正以一種穩定而清晰的方式,向內裡收斂、沉澱、壓縮。那種迫人的、仿佛能扭曲空間、侵蝕心智的能量威壓,也正在隨之迅速減弱,如同烈日西沉,餘溫漸散。
“怎麼回事?這東西……它又要出什麼幺蛾子?是不是那佛光效果過了?”趙莽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再次用自己魁梧的身軀擋在正在接受針灸、毫無防備的徐逸風前麵,肌肉緊繃,如臨大敵。
夏侯琢剛剛將一根細如牛毛的金針小心翼翼刺入徐逸風頭頂百會穴旁開一寸五分之處,聞言動作微微一頓,凝神屏息,以其特有的內家感應之法仔細感知了片刻,眉頭微蹙,沉聲道:“不像是要再次爆發……恰恰相反,它的能量波動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平複、內斂。感覺……就像是一鍋被強行止沸的滾水,正在迅速冷卻、沉澱,歸於死寂。”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這精準的感知與判斷,洞窟中央的星骸變化愈發明顯。它的旋轉越來越慢,越來越滯澀,最終,在幾聲幾不可聞、輕微得如同老舊木質齒輪轉動到最後、力竭卡頓般的“哢噠”聲後,那維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旋轉,徹底停止了。
它不再是一個動態的、仿佛擁有生命的光團,而是靜靜地、帶著一種沉重曆史感的,懸浮在半空中。緊接著,它那懸浮的姿態也悄然改變,不再是依托於某種無形的力場,而是如同失去了所有浮力,緩緩地、卻又無比穩定地向下沉降,最終,不偏不倚,穩穩地落在了下方那座布滿歲月痕跡、刻滿了模糊古老符文的祭壇石台正中央。
“落……落下來了?”趙莽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更令人驚異的變化隨之發生。星骸表麵那原本如同活物般流動閃爍的、深邃的暗藍色光華,在停止旋轉並落於石台後,徹底凝固了。顏色由流動的光澤轉變為一種極致深沉、近乎墨黑的暗藍色,質地看起來也不再是能量體,而像是被打磨了千萬年的、飽經風霜的巨大岩石,表麵甚至隱約可見一些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脈絡般的細微紋路。再也感受不到絲毫的能量向外溢出,之前那擾人心神的嗡鳴、直抵靈魂深處的低語、光怪陸離的欲望幻影,所有一切詭異而不祥的征兆,都隨著那光芒的凝固而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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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沉默的、冰冷的、仿佛在亙古之前便已存在於此的暗藍色巨石。除了那異乎尋常的尺寸、深邃近墨的顏色,以及其曾經引發滔天波瀾的曆史,從外表看去,它與這山腹之中隨處可見的普通岩石似乎再無區彆。那曾經攪動風雲、引無數強者覬覦爭奪、甚至能汙穢心智的恐怖力量,仿佛隻是一場集體幻覺,如今已塵歸塵,土歸土。
洞窟內,那長久以來令人心悸窒息的能量壓迫感,也隨之徹底煙消雲散。連空氣都似乎變得清新、順暢了不少,雖然依舊帶著地下特有的陰涼潮濕,卻不再有那種粘稠汙濁之感。
“這……這就完了?真的……變成石頭了?”趙莽兀自有些難以置信,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幾步,靠近石台,探著腦袋,仔細打量著那塊此刻毫無生氣的巨大“石塊”。他試探著伸出粗壯的手指,指尖帶著幾分猶豫,最終還是輕輕地、快速地戳了戳星骸那冰冷的表麵。
觸感傳來,是實實在在的堅硬、冰涼,與觸摸山壁岩石毫無二致,甚至更加致密光滑。
“嘿!真成石頭了!硬邦邦、涼颼颼的!”趙莽確認了觸感,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咧開一個劫後餘生的、帶著幾分憨直氣的笑容,他收回手指,在身上擦了擦,聲音也洪亮了幾分,“這下可好了!任他娘的是赫連部的狼崽子,還是那鬼裡鬼氣的黑影會,誰也彆想再搶了!搶回去能乾啥?蓋房子都嫌它模樣古怪、死沉死沉壓塌房梁!”他這粗豪直白、帶著市井氣息的話語,雖然不雅,卻像是一陣強風,瞬間吹散了不少彌漫在眾人心頭的凝重與陰霾。
蔡若兮和夏侯琢見狀,也都不約而同地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背微微放鬆。雖然對眼前這奇異的變化不明所以,內心仍存有一絲疑慮,但至少,這個引發了一切混亂、險些讓他們全軍覆沒的最大危險源,似乎暫時解除了威脅,總歸是值得慶幸的天大好事。
“是因為逸風哥哥最後施展的那道佛光嗎?”蔡若兮看著恢複平靜、如同沉睡巨獸般的星骸,又低頭看看懷中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的徐逸風,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深徹肺腑的心疼。她伸出微顫的手指,輕輕拂去徐逸風額角沾染的灰塵,仿佛在確認他的存在。
夏侯琢已完成了金針的刺入,正在緩緩撚動針尾,引導徐逸風體內那微弱的生機流轉。他聞言,沉吟片刻,分析道:“風眠兄的佛光至陽至剛,蘊含無上慈悲淨化之力,無疑是關鍵。那佛光驅散了縈繞星骸的邪祟戾氣,撫平了其躁動不安的核心,如同清泉滌蕩汙濁。但恐怕不止於此……”他目光掃過星骸下方石台周圍一些新出現的、細微的能量殘留痕跡,“之前那夥神秘黑衣人,用那個古怪的方匣強行吸走了星骸溢散出的部分精純能量,以及那些惑人心智的‘低語’殘留,這等於是釜底抽薪,大幅削弱了它外顯的活性。我猜測,此物……或許本就遵循著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極其漫長的能量循環周期,如今恰好到了由盛轉衰的節點。我們的介入,風眠兄的佛光與黑衣人的掠奪,隻是外部因素,恰好加速、或者說促成了它眼下的這種‘歸寂’狀態。”
“‘歸寂’……”陳文反複咀嚼著夏侯琢提出的這個詞,覺得無比貼切。他的目光原本一直停留在星骸上,此時卻被星骸後方、那麵原本布滿模糊刻痕、毫不起眼的洞壁上的變化吸引了。“你們快看那裡!那麵牆……在發光!”
眾人立刻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原本粗糙灰暗的石壁,此刻竟隱隱散發出柔和的、純淨的乳白色微光!這光芒並不刺眼,如同夜明珠般溫潤,將那片區域照亮。更神奇的是,石壁上那些原本雜亂無章、難以辨認的古老刻痕,在這微光的映照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逐漸變得清晰、深刻,並且自行連接、組合,最終顯現出一排排工整而蒼勁、力透石壁的古文字!那字跡結構嚴謹,筆劃間蘊含著一種中正平和、卻又堅韌不拔的意蘊,隱隱流動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慈悲與曆經滄桑的堅毅力量,與之前星骸散發出的邪異氣息截然不同。
“是那位在此坐化的高僧留下的!是慧覺大師的留言!”陳文激動起來,身為學者的本能瞬間壓過了恐懼,他也顧不上危險,連忙快步湊上前去,幾乎是趴在了石壁前,借助那乳白色的微光,睜大眼睛,仔細辨認起來。夏侯琢和蔡若兮也護著徐逸風,小心翼翼地向石壁靠近了些,既想看清內容,又不敢離星骸石台太近。
字跡是用古梵文夾雜著更為古老的漢文鐫刻而成,深奧晦澀,幸好陳文於此道鑽研頗深。他逐字逐句地仔細解讀,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緩緩念出其中的內容:
“後來者鑒:此天外異星,內含造化亦藏災劫,非紅塵之力可馭。貧僧慧覺,感其戾氣日盛,恐遺禍蒼生,遂以殘軀為引,金身為鎖,鎮於此穴,暫緩其變。然此法如抱薪救火,終非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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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此處,眾人皆是肅然起敬,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慨。原來這位一直存在於傳說與遺跡中的高僧,法號果真為慧覺!他竟是早已察覺星骸的隱患,並非被動受困,而是主動選擇了犧牲自我,以無上佛法修為,將千年苦修的金身化為最堅固的封印,延緩星骸的異變與戾氣的擴散。這與他們在五台山靈境寺地宮中的發現完全吻合,那具千年不腐、寶相莊嚴的金身,其所承載的宏願與決絕,跨越了漫長的時空,在此刻與他們的際遇交織,那份慈悲與擔當,令人心潮澎湃,為之動容。
陳文穩了穩心神,繼續聚精會神地解讀下文:
“若後世有緣人至此,身具慧根,心蘊佛光,或可淨化星核躁動,引其重歸‘寂滅’之態。寂滅非滅,乃返璞歸真,暫絕塵擾,可保一方太平。然這僅是權宜之計,星骸之源未除,因果猶在,劫數暗藏。真正的根源,仍在彼岸星空,或在人心貪嗔之間。望後來者慎之,戒之,勿墮輪回。後世若有‘司南’指引,或可尋得徹底化解之道……”
留言至此,戛然而止,似乎慧覺大師當年留下信息時亦有力所不逮之處,或是天機不可儘泄。牆壁上那乳白色的柔和微光,也仿佛耗儘了最後的力量,漸漸暗淡下去,如同風中殘燭,最終徹底熄滅。那些剛剛還清晰無比的蒼勁字跡,也隨之迅速變得模糊、淺淡,最終恢複成了最初那毫不起眼、雜亂模糊的古老刻痕,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眾人的幻覺。
洞窟內,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靜。隻有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不知從何處岩縫滲出的水滴偶爾滴落在積水中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慧覺大師的留言,信息量巨大。它不僅清晰地解釋了星骸此刻“歸寂”的原因徐逸風身具佛光的淨化、黑衣人抽取能量、星骸自身循環周期),充分肯定了徐逸風他們看似被動、實則關鍵的所作所為,更是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一個殘酷而沉重的現實:眼前這來之不易的平靜,僅僅隻是暫時的。星骸那真正的“根源”並未被消除——那可能指向那艘傳說中墜毀的“星槎”的其他部分或核心,也可能指向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追逐、企圖利用這股力量的“黑影會”及其背後的存在,甚至可能指向人性中永無止境的貪婪與嗔怒。更大的危機與風暴,或許正在未知的角落醞釀、逼近。而留言最後提及的“司南”二字,更是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閃電,直接而精準地指向了徐逸風他們一直在苦苦追尋、關乎重大秘密的“司南遺魄”!
“根源未除……司南指引……”蔡若兮喃喃自語,重複著這兩個最關鍵的字眼,感覺肩上的擔子非但沒有因為星骸歸寂而減輕,反而變得更加沉重,仿佛有無形的山嶽壓了下來。她看著懷中昏迷的徐逸風,心中五味雜陳,既有為他感到的驕傲,也有對未來漫漫長路的迷茫與擔憂。
夏侯琢亦是麵色凝重,長長歎息一聲,聲音中充滿了對先賢的敬仰與對前路的憂思:“慧覺大師……真乃大慈悲、大智慧。他早已預見今日之局,甚至可能推演到了更遠的未來,故才留下如此警示。我們機緣巧合,合力化解了一場近在眼前的潑天災難,卻也無形之中,接下了大師未竟的、更為沉重艱難的使命。這因果,已然係於我等之身了。”
陳文此刻已顧不上感慨,他深知這些信息的重要性,連忙從隨身攜帶的、已有些破損的行囊中拿出防水的油紙和炭筆,趁著腦海中記憶還無比清晰,就著洞窟中殘餘的幽藍微光,趴在地上,儘可能詳細地將石壁上顯現過的文字、甚至其排列布局,一一拓印、記錄下來。每一個字,都可能關乎未來的生死存亡。
趙莽站在一旁,雖然對那些文縐縐的話語聽得半懂不懂,什麼“根源”、“因果”、“司南”,但他也明白事情遠沒有結束,危機並未真正解除。他見氣氛沉重,用力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甕聲甕氣地說道:“管他什麼根源不根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連這鬼石頭和那附身的怪物都挺過來了,還怕彆的?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法子把徐先生救醒,然後大家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隻要人還在,就總有辦法!”
他這樸實無華、卻充滿力量的話語,如同重錘敲響警鐘,將眾人從沉重的思慮與對未來的憂懼中猛地拉回了冰冷的現實。沒錯,空想無益,當前最緊要的,是帶著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的徐逸風,找到那條可能存在的出路,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有資格去麵對那所謂的“根源”,去追尋“司南”的指引。
星骸歸寂,眼前的危險暫時消除,高僧遺澤指明了部分方向,驅散了些許迷霧,卻也留下了更深的謎團、更遠的征途,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團隊眾人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與決然。他們迅速收拾心情,壓下紛亂的思緒,將目光齊齊投向了那條傳來微弱風聲、黑暗狹窄、卻可能通向生路的通道入口。
生的渴望,壓過了一切。
第1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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