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向二人:“江夏如今的處境,你們也清楚。鹽、布帛奇缺,百姓日子艱難,軍中物資也多有匱乏。若能通過互市獲得這些急需之物,總好過讓士兵冒著性命危險去荊山深處換糧,也能讓百姓休養生息。關鍵不在於是否同意互市,而在於如何控製,如何防範。”
“太守打算真的上書丞相?”文聘問道。
“自然要上。”林凡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僅要上,還要寫得情真意切。要突出江東主動示好,我為顧全大局,才不得不慎重考慮;同時,也要將江東可能借此滲透、刺探軍情的隱患一一列明,請示丞相定奪。”他要將這道難題原封不動地拋給曹操,一來可表明自己的“忠誠”與“謹慎”,二來也能借此窺探曹操對自己的信任底線,看看曹丕在其中能起到多大的斡旋作用。
“另外,”林凡語氣一沉,對二人吩咐道,“互市之事,丞相大概率不會拒絕。我們需提前做好準備,防患於未然。互市地點,就定在西陵故城——那裡位於江夏與江東交界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遠離主城,即便出了變故也能及時控製。文將軍,你即刻調派三千兵馬前往西陵,加固城防,修建互市場所,所有往來商旅,必須持有兩地官府聯合發放的符傳,詳細登記籍貫、貨物清單,嚴格查驗,尤其是江東來的商人,更要逐人盤查,不得有絲毫疏漏。”
“末將明白!”文聘拱手領命。
“徐將軍,”林凡看向徐晃,“西陵的兵力以地方守軍為主,恐難應對突發狀況。屆時還需借重將軍麾下的精銳騎兵,負責互市區域的警戒與巡邏,一旦發現異常,即刻處置。”
“太守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徐晃拍著胸脯應下,眼中滿是戰意。
處理完魯肅來訪的後續事宜,林凡將目光重新投向了他的“根本大計”——唯有掌握超越時代的生產力與糧食儲備,才能在這亂世中真正站穩腳跟。
他換上便服,悄然來到城西的造紙作坊。作坊內熱氣騰騰,幾名工匠正圍著蒸煮草木漿的大缸忙碌,空氣中彌漫著草木與石灰混合的味道。經過數月的反複試驗與改進,新法造紙的工藝已趨於穩定。老匠人見林凡到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興奮地捧著一疊剛烘乾的紙張上前:“太守,您快看!這新造的紙,質地比之前勻淨多了,吸墨性也強,書寫起來毫不滯澀!”
林凡接過紙張,指尖撫過表麵,雖依舊略顯泛黃,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但質地均勻,韌性十足,遠勝市麵上的麻紙與竹簡。他拿起毛筆,蘸墨寫下“務本”二字,墨汁暈染均勻,字跡清晰飽滿。“很好。”林凡滿意地點點頭,對老匠人道,“從今日起,以此法小規模量產,所有產出的紙張,全部登記入庫,妥善保管。沒有我的手令,一片紙也不得私自流出作坊,違者以軍法處置!”紙張不僅是書寫工具,更是傳播知識、製定政令的基礎,在這個時代,掌握造紙術,便掌握了一份無形的力量。
“是!小人遵命!”老匠人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應聲。
離開造紙坊,林凡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城北官田。此時已近晌午,陽光正好,那些移栽的山芋藤蔓已然開始蔓延,翠綠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光澤。林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土壤,查看山芋的根係,見根係發達,已然紮穩,心中稍定。“長勢尚可,但肥力不足。”他對負責官田的老農說道,“從明日起,將太守府及軍中的泔水、人畜糞便全部集中起來,按我之前教你的方法,分層堆積,撒上草木灰,密封漚製,半月後便可作為肥料追施。另外,要勤鬆土,及時拔除雜草,避免養分被爭奪。”
老農雖覺得用人畜糞便施肥有些醃臢,但此前見識過林凡的“奇招”,對這位年輕的太守早已信服,連忙躬身應道:“小人記住了,這就去安排!”
巡視完官田,已是黃昏時分。林凡回到太守府,剛踏入書房,親隨便送來一封密封的密信,信封上印著曹丕的私印。他心中一動,連忙拆開細看。
曹丕在信中對他謹慎處理江東示好之事大加讚賞,稱其“處事沉穩,顧全大局”,並透露曹操對江東主動提出互市一事“頗感興趣”——曹操認為,此舉既可緩解江夏的物資壓力,讓林凡得以安心鎮守,又能借此窺探江東的經濟虛實與軍備情況,可謂一舉兩得,已原則上同意互市之事,讓林凡“酌情處置,定期稟報”。信的末尾,曹丕再次隱晦提及,父親曹操對“火器”的後續研製進展“甚為關切”,希望林凡能“早日攻克難關,為朝廷效力”。
林凡放下密信,揉了揉眉心。曹操的“同意”在他意料之中,畢竟此時曹氏集團無力南顧,互市對其有利無害。但那份對“火器”的“關切”,卻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時刻提醒著他:曹操對他的信任,終究是建立在“有用”的基礎上。一旦火器研製停滯,或是他失去了利用價值,等待他的,恐怕便是兔死狗烹的結局。
他提起筆,在新造的紙張上鋪開,開始起草給曹操的正式奏章。奏章中,他詳細稟報了魯肅三度來訪的經過、孫權的信函內容,以及自己的應對之策,隨後附上了擬定的互市管控章程,從地點選擇、兵力部署到商旅查驗、貨物登記,一一列明,務求詳儘周全。在奏章的末尾,他小心翼翼地提及“火器改良之事,涉及諸多精密工藝,尚需時日摸索,恐難一蹴而就”,既表達了儘力研製的決心,也為自己爭取了更多的緩衝時間。
夜色深沉,江夏城已陷入一片寂靜,唯有太守府書房內還亮著一盞孤燈,燭火搖曳,將林凡的身影拉得很長。
案幾之上,封好的奏章靜靜躺著,旁邊放著一疊新造的紙張,還有一塊剛從地裡挖出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山芋。
魯肅的到訪,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打破了江夏短暫的安寧,也讓林凡更清晰地看清了自己身處的漩渦中心——曹操的利用與猜忌,孫權的試探與拉攏,曹丕的暗中扶持與期許……各方勢力如同縱橫交錯的絲線,將他緊緊纏繞,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的境地。
但林凡並未感到窒息,反而生出一種異常的冷靜。他清楚地知道,在這亂世之中,依附於任何一方勢力,都不過是權宜之計。唯有掌握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才能破局而出。
他輕輕撫摸著那張粗糙卻堅韌的紙張,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足以改變時代的力量;又拿起那塊沉甸甸的山芋,想象著數月後漫山遍野的豐收景象,足以讓江夏百姓擺脫饑餓的困擾。
紙張、糧食、火器……這些看似平凡的東西,才是他真正的破局之力,是他在這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凡將奏章仔細封好,命親隨明日天一亮便快馬送往許都。隨後,他吹熄了燭火,書房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他靜靜地站在窗前,感受著夜色的靜謐,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規劃。
窗外的江夏城,寂靜無聲,唯有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如同點點星辰,守護著這片剛剛複蘇的土地。但在這寂靜之下,一場關乎民生、軍備、權謀的變革,正在悄然孕育、生長。
屬於林凡的亂世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