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步入偏廳時,那人恰好轉過身來,目光與林凡相接,沒有絲毫局促,反而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閣下便是林太守?”林凡率先拱手行禮,語氣恭敬。
中年人微微頷首,拱手還禮:“在下華溫,久聞林太守年輕有為,治理江夏頗有成效,今日特來拜會。”他並未直接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以及眉宇間的醫者風範,已讓林凡心中確認了七八分。華佗,字元化,想必是因避諱或是不願張揚,才化名“華溫”行走天下。
“先生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林凡語氣愈發恭敬,“不知先生所言‘關乎根基’,是何所指?”
華佗的目光在林凡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掃過他的身姿,沉吟道:“太守麵色隱帶青白,雖中氣充足,然眉宇間鬱結不散,步履間微見沉滯。想必是近日憂思過度,勞心費神所致。更重要的是,太守左脅下似有舊傷,每逢陰雨天氣,便會隱隱作痛,不知是否屬實?”
林凡心中猛地一震!他左脅下的箭傷,是當初堅守江夏、抵禦江東進攻時所受。雖經軍醫悉心診治,早已愈合,但確實如華佗所言,每逢陰雨天,便會有酸脹隱痛之感。此事極為隱秘,除了他自己,便隻有當初診治的軍醫知曉,連文聘、徐晃這等心腹將領都不甚清楚。而眼前這位“華簡先生”,僅憑一麵之緣,便能一語道破,這份醫術,當真神乎其技!
“先生真乃神人也!”林凡由衷歎服,再次拱手行禮,“先生所言,分毫不差。”
“此非鬼神之術,乃是醫道‘望聞問切’之功。”華佗淡然一笑,語氣平和,“太守年輕力壯,根基深厚,尋常勞頓尚可支撐。但長期憂思過度,會鬱結傷肝;舊傷未愈,經絡受阻,若不及早調治,久而久之,恐會損傷壽元,於……太守的大業有礙。”
他最後“大業”二字說得極輕,卻如同一記重錘,重重敲在林凡心上。華佗不僅看出了他的傷病,竟還看穿了他的野心?
林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鄭重地躬身一揖:“還請先生救我。”
華佗點了點頭,神色認真起來:“太守既然信得過華某,華某便開一劑疏肝理氣、活血化瘀的方藥,再傳你一套導引之術,需太守每日堅持練習,不可懈怠。然,藥石針砭,終是外道。太守之疾,根在‘思慮’與‘舊傷’。思慮過度,需清心節勞,不可事事親力親為;舊傷沉屙,需疏通經絡,強健體魄。”
他話鋒一轉,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華某一路行醫而來,見江夏境內,軍民多有傷病,戰後疫病亦未完全絕跡,百姓苦不堪言。醫者父母心,華某願暫留江夏,開設義診,為百姓治病療傷,傳授防疫之法,亦可供太守隨時谘詢調理。不知太守意下如何?”
林凡聞言,心中大喜過望!華佗願意留下!這不僅僅是能調理他自身的傷病,更能為江夏帶來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醫療知識和防疫理念!經曆過戰亂和疫病的摧殘,江夏軍民的身體普遍虛弱,若能有華佗這樣的名醫坐鎮,不僅能救治無數性命,更能穩固民心,提升軍民的身體素質,這對於江夏的長遠發展,有著無可估量的價值!
“先生大義,林凡代江夏數十萬軍民,拜謝先生!”林凡深深一躬,語氣無比誠懇,“先生所需的藥材、場地、人手,但凡江夏有的,先生但憑吩咐,林凡必全力支持!”
華佗看著林凡真摯的眼神,眼中露出一絲讚許,緩緩頷首:“太守有心了。”
華佗的到來,如同為沉寂的江夏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水。他很快在城南選了一處寬敞的院落,開設了義診攤。每日天剛亮,院落外便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有受傷的兵士,有體弱的老人,有患病的孩童,華佗總是耐心地為每一個人診治,望聞問切,一絲不苟。
他不僅治病救人,還將簡單的衛生知識和常見草藥的用法傳授給百姓:“飯前便後要洗手,可防疫病;飲用井水需煮沸,可殺病菌;垃圾糞便不可隨意丟棄,需集中掩埋……”這些在後世看來習以為常的觀念,在這個時代卻極為新奇。林凡見狀,立刻下令在城中張貼告示,推廣華佗傳授的防疫知識,組織人手清理街道垃圾,挖掘公共廁所,整頓環境衛生。
同時,華佗也對林凡提供的、那些來自後世的零星醫學衛生觀念產生了濃厚興趣。林凡將“消毒”“隔離”“疫苗”等概念,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給華佗聽,雖然很多原理無法說清,但華佗憑借著深厚的醫學造詣,竟能從中得到啟發,嘗試著用烈酒浸泡器械進行消毒,對疫病患者進行單獨隔離治療,效果頗為顯著。
林凡按照華佗的方子調理身體,每日清晨練習導引術,不過半月有餘,便感覺精神愈發充沛,眉宇間的鬱結漸漸消散,左脅下的隱痛也減輕了不少。身體的好轉,讓他更能集中精力處理政務和軍務,江夏的各項事務也愈發井然有序。
然而,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得如同指尖的流沙。
旬日之後,一封來自許都的密信,如同一塊巨石,再次將林凡卷入權力的漩渦中心。密信是曹丕親筆所寫,字跡工整,卻難掩字裡行間的急切。
曹丕在信中透露,曹操的頭風病近日發作得愈發頻繁,每次發作都疼痛難忍,性情也變得愈發急躁暴戾。即便如此,他對南下伐吳、一統天下的念頭仍念念不忘。而朝中以司馬懿為首的一批官員,趁機抓住林凡“坐擁江夏,手握利器,卻進展遲緩”這一點大做文章,屢次在曹操麵前進言,稱林凡“恐有養寇自重之嫌”,建議曹操“或召其回朝述職,削其兵權;或派重臣接管江夏,以防尾大不掉”。
雖曹操念及林凡堅守江夏的功績,暫時壓下了這些非議,但流言已在許都蔓延開來,不少官員見風使舵,紛紛附和司馬懿的說法。曹丕在信中反複警告林凡,必須儘快拿出更具說服力的“功績”或“進展”,要麼主動出擊,奪取荊南或沿江的戰略要地,要麼拿出足以震懾朝野的成果,否則,恐難平息許都的非議,遲早會引來曹操的猜忌和打壓。
放下密信,林凡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秋的寒風裹挾著寒意撲麵而來,吹動了他的衣袍。庭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早已落儘,隻剩下虯勁的枝乾,直指灰蒙蒙的天空,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強。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許都的猜忌如影隨形,江東的窺伺從未停止,荊南的變局愈演愈烈,內部的隱患仍需肅清……各方壓力如同烏雲般悄然彙聚,籠罩在江夏的上空,也籠罩在林凡的心頭。
他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冰冷的氣息順著喉嚨湧入肺腑,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目光緩緩掃過庭院,掃過遠處的城池,最終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能再等了。
一味地隱忍和積蓄力量,隻會讓猜忌滋生,讓對手得寸進尺。如今的局勢,已容不得他再穩紮穩打。必須主動出擊,在這錯綜複雜的棋局上,落下更有力的一子,用實打實的功績,回應許都的非議,震懾江東的野心,攪亂荊南的局勢!
他抬手關上窗戶,轉身回到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輿圖上,指尖重重地落在了長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