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來的密信被指尖捏得發皺,墨跡暈開少許,如同曹丕字裡行間未說透的猜忌,在林凡心頭洇出一片寒意。窗外,秋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撞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輕響,卻遠不及密信中“進展遲緩”四字帶來的壓迫感刺骨。
林凡將密信擲在案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輿圖,冰涼的絲帛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定。他很清楚,許都的朝堂從不是容人安身的溫床,司馬懿那批人盯著江夏這塊肥肉,盯著他這個驟然崛起的“異類”,獻上改良農具、整頓屯田的報告,不過是暫時堵住了悠悠之口,一旦他露出半分頹勢,或是沒能拿出更亮眼的功績,那把名為“猜忌”的鉗子,隻會收得更緊,直至將他碾碎。
被動等待,無異於坐以待斃。
林凡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輿圖上,燭火跳躍,將荊南四郡的輪廓映照得忽明忽暗。長沙、桂陽、零陵、武陵,這片剛被劉備收入囊中的土地,此刻正暗流湧動。劉備與諸葛亮忙著紮根固本,清查田畝、收攏民心,動作雖快,卻難免觸動地方豪強的利益;江陵的周瑜虎視眈眈,眼中從未放棄對荊州全境的覬覦;而韓玄、趙範之流,本就是牆頭草般的人物,此刻雖名義上歸降劉備,心中未必沒有二心。
“這裡,就是破局的關鍵。”林凡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型——合縱連橫,攪動荊南!
若能說動韓玄、趙範,再拉攏零陵、武陵那些尚未完全歸心的勢力,在荊南形成一股獨立於劉備、江東之外的第三方力量,既能牽製劉備的擴張步伐,又能讓周瑜投鼠忌器,那麼他林凡的價值,便不再僅僅是一個“守土有功”的江夏太守,而是能在整個荊州棋局上落子的關鍵人物。到那時,許都的猜忌自然不攻自破,他也能為自己在亂世中爭取到更穩固的立足之地。
但這個計劃,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他身處曹營,卻要暗中聯絡名義上已歸屬於劉備的荊南勢力,一旦事情敗露,通敵的罪名足以讓他萬劫不複。更何況,韓玄、趙範皆是老謀深算之輩,不見實實在在的利益,絕不會甘冒如此奇險。
他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既能取信於荊南各方,又不會直接將他牽連其中的人。林凡的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個個名字,最終,一個溫潤敦厚的身影定格——魯肅。
魯肅剛代表孫權來訪江夏,表麵是商議互市事宜,實則是江東對荊州局勢的一次試探。若魯肅能以“探討互市細節、促進荊襄安定”為名,再次前往荊南,順道拜訪故舊韓玄、趙範,合情合理,絕不會引人懷疑。更重要的是,魯肅為人務實,在荊襄士人中口碑頗佳,由他傳遞消息、旁敲側擊,遠比林凡自己派人出麵更有說服力。
隻是,魯肅身為江東重臣,如何能心甘情願為他這個曹營太守辦事?這需要一場極其精巧的設計,一步都不能錯。
林凡沒有立刻行動,他如同潛伏在暗處的獵人,耐心等待著最佳時機,同時不動聲色地布設誘餌。
他首先召見了“暗影”的負責人,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暗中培養的情報網絡,成員多是流民、商販,潛伏在荊州各地。“給長沙、桂陽送些‘消息’過去。”林凡的聲音壓得極低,“韓玄身邊的首席幕僚,是他的妻弟,貪利;趙範有個心腹將領,曾被關羽當眾斥責過,心懷怨恨。你們找可靠的渠道,把這些消息遞到他們耳邊。”
林凡頓了頓,補充道:“就說關羽在長沙行事張揚,對地方豪強不甚恭敬,常有索取;張飛在武陵治軍嚴苛,酒後鞭撻士卒的事情,也‘無意’間泄露出去。另外,諸葛亮清查田畝、整頓戶籍,觸動了多少人的利益,也讓他們‘知道’。再透點風聲,說江東周瑜對荊南的富庶垂涎三尺,已經在暗中打探消息,而劉備的兵力分散在公安、江陵等地,暫時無力全麵掌控荊南。”
這些消息半真半假,卻精準地戳中了韓玄、趙範的痛點。他們本就對劉備心存疑慮,生怕自己的利益被侵蝕,這些“傳聞”無疑會像催化劑一般,加劇他們的不安。
布置完暗線,林凡才提筆,以江夏太守的官方身份,給魯肅寫了一封信。信中,他先是言辭懇切地感謝魯肅前次來訪時的坦誠相待,隨後便就互市中遇到的具體問題——如荊襄特產與江東貨物的定價標準、銅幣與布帛的兌換比例、邊境貿易糾紛的處理機製等——一一提出“請教”,姿態放得極低,儘顯合作的誠意。
在信的末尾,林凡筆鋒一轉,“無意間”提及:“聽聞長沙、桂陽物產豐饒,茶葉、漆器尤為精美,若能促成江夏、江東與荊南三方互市,互通有無,不僅能惠及三地百姓,更能穩固荊襄局勢,實乃利國利民之舉。”
這句話看似隨口一提,卻是林凡精心埋下的鉤子。這封信光明正大,即便被許都或江東截獲,也無可指摘,卻能精準地探探魯肅的口風,也讓荊南的韓玄、趙範等人,間接感受到三方互市的可能性。
信送出後,林凡便開始了耐心的等待。他篤定,以魯肅的眼光,必然能看出這封信背後隱含的機會——一個打破劉備在荊南獨占局麵、為江東爭取更多利益的機會。而孫權、周瑜對荊南的關注,也必然會推動魯肅順水推舟,前往荊南一探究竟。
果然,半月之後,魯肅的回信如期而至。信中,魯肅對林凡提出的互市問題逐一給予了詳細答複,言辭中肯,儘顯務實之風。在信的末尾,魯肅寫道:“兄台所言三方互市之議,深合時宜。某不才,願前往長沙、桂陽等地遊說考察,力爭促成此三方互利之局,共保荊襄安寧。”
林凡看著信上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魚兒,終究是上鉤了。
他立刻傳令,召見張嶷。
張嶷一身勁裝,步履沉穩地走進書房,抱拳行禮:“太守喚末將前來,有何吩咐?”
“你立刻挑選二十名最機警、最可靠的弟兄,扮作商隊護衛或夥計,混入魯肅前往荊南的隊伍中。”林凡壓低聲音,眼神銳利,“你們的任務,不是保護魯肅,而是暗中觀察,記錄他與韓玄、趙範等人會麵的時間、地點,以及會麵時的氛圍。儘可能探聽他們的談話內容,哪怕隻是隻言片語,也要如實回報。”
張嶷點頭領命:“末將明白。”
“還有。”林凡從案下取出幾封沒有署名的密信,遞給張嶷,“這幾封信,你設法在魯肅與韓玄、趙範接觸之後,‘不經意’地送到他們手中。信中的內容,會提醒他們,如今夾在劉備與周瑜之間,如同身處刀刃之上,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暗中聯合,保持自治。北可結江夏以為外援,南可拒劉備以防吞並,東可撫江東以求安寧。”
他頓了頓,強調道:“信中要寫明,一切需秘密進行,不可泄露半分。若他們有誠意,便需展現出些許‘動作’,比如,在適當的時候,給劉備製造一點小麻煩,或是向江夏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比如情報,或是允許某些緊缺物資過境。”
張嶷接過密信,入手微沉,他能感受到這幾封信背後的分量。這是一步險棋,成則能在荊南埋下釘子,牽製劉備;敗則可能引火燒身,同時得罪劉備、孫權兩大勢力。
“太守,此計風險極大,需三思。”張嶷忍不住提醒道。
林凡輕歎一聲,目光望向窗外:“亂世之中,哪有萬全之策?不冒點險,隻能任人宰割。你按我說的做便是,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張嶷見他意誌堅定,不再多言,鄭重抱拳:“末將遵命,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