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林凡擺擺手,神色淡然,“他們既已與巴人接洽,正處於關鍵時期,此時殺我,隻會讓巴人生疑,擔心江東出爾反爾,反而會壞了他們的大事。我自有分寸。”
說罷,他不再理會親隨的勸阻,整了整衣冠,從藏身處走出,大搖大擺地向營地走去。
“什麼人?!”營地的守衛立刻發現了他,厲聲喝問,數把長刀同時出鞘,直指林凡。營地邊緣的巴人也紛紛站起身,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他。
林凡不慌不忙,停下腳步,朗聲道:“江夏太守林凡,特來拜會江東使者。煩請通傳一聲。”
營地內頓時一陣騷動。片刻後,大帳的簾幕被掀開,一名身著錦袍、年約三旬的文士走了出來。他麵容清瘦,眼神銳利,鼻梁高挺,頜下留著一縷短須,氣質儒雅卻不失鋒芒。他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番,忽然笑了起來,拱手道:“林太守?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在下江東參軍,闞澤,字德潤。”
闞澤!林凡心中微震。此人乃是江東名士,博學多才,尤擅縱橫之術,深得孫權、周瑜信任。周瑜派他前來聯絡巴人,足見江東對此事的重視。
“原來是德潤先生,失敬失敬。”林凡也拱手還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不知先生遠來荊西,所為何事?若有需要江夏協助之處,林某定當義不容辭。”
這話說得客氣,卻暗藏機鋒——你江東使者跑到我江夏的地界上,做什麼事情,總該知會我一聲吧?
闞澤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絲試探:“有勞林太守掛心。澤奉吳侯與周都督之命,前來聯絡巴人諸部,共商安定荊西、抵禦劉備之大計。倒是林太守,不在江夏坐鎮,何以深夜至此荒山野嶺?莫非也是為巴人之事而來?”
兩人言語交鋒,看似客氣,實則刀光劍影,互不示弱。一旁的巴人首領,一名滿臉刺青、身材魁梧的漢子,聽得似懂非懂,但目光卻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顯然在仔細觀察著局勢。
林凡知道,與闞澤糾纏無益,關鍵在於爭取巴人。他忽然轉向那巴人首領,用略顯生硬、但尚能清晰聽懂的巴人土語說道:“這位首領,林凡有禮了。我知曉巴人諸部久居深山,缺鹽少鐵,生活艱辛,且常受地方漢官欺壓,苦不堪言。林某不才,忝為江夏太守,願與巴人各部達成盟約,公平互市,以鹽鐵換取貴部的山貨、藥材。同時,我承諾嚴束江夏屬下官吏與士兵,絕不允許任何人欺壓巴人百姓。不知首領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闞澤的臉色頓時微變。他沒想到林凡竟懂巴人土語,更沒想到林凡會當著他的麵,直接拉攏巴人!
那巴人首領顯然也吃了一驚,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甕聲甕氣地用漢話夾雜著巴語回道:“你……真能給我們鹽?很多很多的鹽?”
“每月三百石官鹽,精鐵五十擔。”林凡毫不猶豫地開出條件,這已是江夏目前能承受的極限,“隻要貴部願與江夏和睦共處,互不侵犯,這些物資每月按時送達,絕無拖欠。”
闞澤見狀,急忙上前一步,對著巴人首領說道:“首領莫聽他言!江東臨海,鹽產豐饒,每月可供給貴部五百石鹽,精鐵一百擔!此外,還有布匹、瓷器、絲綢無數!更重要的是,吳侯承諾,若巴人願助江東共抗劉備、林凡,將來平定荊西之後,便劃秭歸、巫縣一帶為巴人自治之地,無需向任何漢官稱臣,也無需繳納賦稅!”
闞澤開出的條件遠比林凡優厚,巴人首領眼中立刻露出了貪婪之色。他看看闞澤,又看看林凡,神色猶豫,顯然難以抉擇。
林凡心知在物資上,江夏難以與江東抗衡,但他還有一張更重要的牌。他直視著巴人首領,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首領,鹽鐵布匹,皆是外物,用完便無。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千百年來,巴人始終困守深山,與世隔絕,難以發展壯大?為何巴人子弟隻能茹毛飲血,不識文字,不懂技藝,始終被漢人視為蠻夷?”
巴人首領一愣,顯然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身後的幾名巴人長者也紛紛抬起頭,眼中露出了思索之色。
“隻因缺了兩個字——‘教化’。”林凡加重了語氣,“我可在江夏城內開設學館,免費招收巴人子弟入學,傳授漢文、算術、醫術、農耕之術。十年之後,巴人之中將會有能寫會算之人,有精通醫術、能為族人治病療傷之人,有善治農耕、能讓族人豐衣足食之人。此等文明傳承,豈是區區鹽鐵布匹所能比擬的?”
這話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巴人首領與長者心中。物資易得,文明難求。千百年來,巴人之所以被漢人輕視,正是因為沒有自己的文字與文明。林凡的提議,恰好擊中了他們心中最深的渴望。巴人首領眼中閃過強烈的震動之色,身後的幾名長者也開始低聲議論起來,神色激動。
闞澤見狀,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厲聲道:“林太守好大的口氣!你不過是一郡太守,有何權力開設學館,教化蠻夷?此等大事,需報請朝廷批準,你私相授受,分明是目無王法,不怕朝廷降罪嗎?”
“林某既為江夏太守,便有教化地方、安撫蠻夷之責。”林凡寸步不讓,目光銳利地看向闞澤,“倒是闞參軍,你代表江東,私許巴人自治,割裂大漢疆土,此等行徑,乃是謀逆之舉!你將漢室威嚴置於何地?將天子詔令置於何地?將來朝廷追究起來,江東擔待得起嗎?”
兩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巴人首領看著眼前兩位漢人官員為了拉攏自己而爭執不下,心中既感得意,又覺不安。他知道,無論選擇哪一方,都可能引來另一方的敵視,稍有不慎,便會給整個部落帶來滅頂之災。
就在這時,嶺上密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嚎!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無數狼嚎聲從四麵八方響起,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山穀中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巴人首領臉色驟變,失聲叫道:“是狼群!很多很多的狼!”
闞澤的護衛們也頓時緊張起來,紛紛拔刀出鞘,警惕地環顧四周,臉上露出了驚懼之色。林凡卻心中一動——這狼嚎聲太過整齊,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刻意模仿。
混亂之中,林凡趁機對巴人首領快速說道:“首領,今夜恐不太平。狼群出沒,此地危險重重。不如你先帶族人返回山寨,暫避風險。三日後,我會派人送百石鹽至蒼龍嶺北口,作為見麵之禮。至於互市、學館之事,容後再詳議,如何?”
這提議既給了巴人實惠,又給了雙方緩衝的餘地,顯得誠意十足。巴人首領看了看越來越近的狼嚎聲,又看了看闞澤鐵青的臉色,心中迅速做出了決斷。他重重一點頭,用漢話說道:“好!三日後,北口見!若你失信,我巴人必與你勢不兩立!”
說罷,他不再理會闞澤,轉身招呼族人收拾東西。巴人們動作迅速,片刻後便收拾妥當,跟隨著首領,快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闞澤眼睜睜看著巴人離去,知道自己今夜的謀劃已徹底落空,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他死死盯著林凡,咬牙切齒地說道:“林太守,好手段!好算計!”
林凡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地說道:“彼此彼此。闞參軍,夜深山險,狼群出沒,還是早些回營歇息吧。林某告辭。”
說罷,他轉身便走,步履從容。闞澤的護衛們見狀,紛紛怒目而視,欲上前阻攔,卻見兩側山林中影影綽綽,不知隱藏著多少人馬,終究沒敢輕舉妄動。
林凡回到嶺上密林,親隨立刻迎了上來,壓低聲音道:“太守,剛才的狼嚎聲,是我們的人模仿的。”
“我知道。”林凡望著巴人消失的方向,臉上並無半分喜色,反而眉頭緊鎖,“今日雖暫時攪黃了江東與巴人的盟約,但闞澤絕不會善罷甘休,必定會另尋機會聯絡巴人。而巴人首領雖答應三日後會麵,但其心未定,未必真心靠攏我們。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親隨問道。
“回江夏。”林凡翻身上馬,語氣凝重,“立刻動身,速去速回。我有預感,許都或荊南那邊,更大的麻煩,就要來了。”
隊伍趁著夜色,悄然撤離了蒼龍嶺。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山穀中格外清晰。林凡坐在馬背上,回望蒼龍嶺的方向,心中那股不安之感愈發強烈。
他截住了闞澤,攪黃了江東與巴人的盟約,看似贏了一局。但闞澤離去時那怨毒的眼神,巴人首領離去時的猶豫與警惕,以及許都那日益緊迫的猜忌,荊南那步步緊逼的諸葛亮,還有江東那虎視眈眈的周瑜……
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正朝著他越收越緊。
而他林凡,正站在這張網的中心,進退兩難。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前方的道路,依舊迷霧重重,充滿了未知與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