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眾人大驚失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沙羨位於漢水北岸,屬江夏郡北部,目前由曹軍一部駐守,是曹仁襄陽防線的前哨之一。在自身岌岌可危的情況下,不救西陵,不保湖區,反而去渡河攻擊曹軍據點?這簡直是瘋了!
“太守!萬萬不可!”文聘急道,“我軍兵力本已捉襟見肘,若再分兵北上,江夏本城防務空虛,萬一呂蒙或甘寧趁機來攻,如何抵擋?且渡河作戰,風險極大,若不能速克沙羨,陷入僵持,則進退失據,必敗無疑!”
張嶷也道:“沙羨雖非重鎮,然其背靠漢水,曹軍水師可從襄陽順流而下支援。我軍渡河器械不足,水軍又被甘寧牽製,此去無異送死!”
就連蔣琬也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唯有賈詡,眯著眼睛,細細打量著輿圖上的沙羨,又看看林凡,眼中漸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甚至……有一絲激賞。
林凡迎著眾人質疑的目光,沉聲道:“諸君所慮,我豈不知?然而,兵法雲:‘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如今江夏三麵受敵,處處被動,若不行險招,出奇製勝,唯有坐以待斃!”
他走到沙羨位置,手指重重點下:“我選沙羨,原因有三:其一,此地守軍不多(約千人),且以為我軍絕不敢北上,防備必然鬆懈,可收奇襲之效;其二,沙羨位於漢水北岸,毗鄰雲夢澤邊緣。襲取沙羨後,我可率軍迅速遁入雲夢澤茫茫水網蘆葦蕩中!那裡地形複雜,舟車難行,大隊敵軍難以追剿,卻是我軍擅長的水網遊擊之地!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林凡目光灼灼:“沙羨一失,猶如在曹仁襄陽防線的側腹插上一刀!他豈能坐視?必調兵回援,甚至可能被迫減緩對西陵的攻勢!如此一來,西陵壓力可減,段煨或有一線生機!同時,我率軍跳至外線,進入雲夢澤,周瑜的湖區封鎖對我便失去大半效力!我可從雲夢澤獲取補給(澤中多魚蝦蓮藕),並可擇機襲擊曹軍或江東的運輸線,變被動為主動!”
“此乃‘圍魏救趙’,更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林凡斬釘截鐵,“以一支偏師之險,撬動整個僵局!或許不能解江夏之圍,但足以攪亂敵部署,爭取時間,甚至……創造新的機會!”
廳中一片寂靜。眾人被林凡這大膽到極點的計劃震撼了,仔細思索,卻又覺得在絕境之中,這或許是唯一一條不是坐以待斃的路。風險巨大,但回報也可能巨大。
文聘深吸一口氣,抱拳道:“若太守決意行此險招,末將願留守江夏!憑城防之固與剩餘兵力,必保城池不失,以待太守佳音!”
張嶷咬牙道:“‘夜梟’擅長潛伏突襲,末將願率‘夜梟’精銳,為太守前驅,奪取渡河船隻,偵察沙羨敵情!”
杜襲道:“下官必竭儘全力,穩定城內民心,調配物資,支持守城與遠征!”
馬鈞則默默指向幾件他最近試製的、適合沼澤地帶使用的小型折疊弩和便於攜帶的“火折子”(改進的火種)。
蔣琬看著眼前這群在絕境中依然鬥誌昂揚、甚至準備行險一搏的江夏文武,心中受到的衝擊難以言表。他終於明白,為何林凡能以區區一郡之地,扛住天下兩大強權的壓力至今。這不僅僅是因為地利和計謀,更是因為這種不屈的意誌和敢於在絕境中亮劍的膽魄!
他起身,對林凡深深一揖:“林太守膽略,琬欽佩之至。琬雖為客使,然亦為漢臣。今日之議,琬必守口如瓶。並會立刻修書,將江夏決死之誌與……此間形勢之危,如實稟報我主與諸葛軍師。或許……能讓我主三思。”
林凡鄭重還禮:“有勞公佑先生。”
賈詡此時緩緩開口:“太守此計,雖有七分險,卻有三分勝算。然需注意幾點:渡河需隱秘迅速,最好能利用夜色或霧天。沙羨務必一擊即下,不可拖延。入雲夢澤後,當以保存實力、擾亂敵軍為主,不可戀戰貪功。另外……”他看向林凡,“太守需擇一穩重之將留守江夏,文將軍確是最佳人選。至於隨太守北上之人,非智勇兼備、堅韌不拔者不可。”
林凡點頭:“文和先生所言極是。留守重任,便拜托文聘將軍!張嶷,你率‘夜梟’及五百最精銳步卒,為我前鋒!我自領一千五百步卒(含部分漢中兵及敢戰新附者)為中軍!三日後,子夜時分,於城北池口秘密集結,尋機渡河!”
“段煨將軍那邊……”張嶷仍不放心西陵。
林凡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痛色:“西陵……隻能靠段將軍自己了。我們若能攪動局勢,便是對他最大的支援。傳令給我們在荊山活動的遊擊小隊,不惜一切代價,設法將我軍北上襲擊沙羨的消息,以及……曹仁可能因此分兵的消息,送到西陵!讓段將軍知道,他並非孤軍!”
命令下達,整個江夏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開始進行最後的、也是最危險的調整。文聘全麵接手城防,重新調配兵力,擺出死守姿態。張嶷的“夜梟”和精選的五百銳士進行最後的準備和強化訓練。林凡則與杜襲、馬鈞一起,清點所能攜帶的所有輕便物資:糧食、藥品、箭矢、火種、工具……
三日後,夜,無月,江風凜冽。
池口,漢水南岸一處偏僻的河灣。數十條征集來的漁船和小型運輸船靜靜停泊,船上覆蓋著蘆葦偽裝。岸邊,兩千餘名挑選出來的將士,沉默肅立,甲胄俱全,隻帶三日乾糧和必要武器,目光堅定地望著對岸無儘的黑暗。他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為了江夏,為了那麵“漢幟”,彆無選擇。
林凡站在最前,最後回望了一眼黑暗中矗立的江夏城牆輪廓,那裡有他數月經營的心血,有信賴他的百姓,有並肩作戰的同袍。
“出發!”沒有激昂的演說,隻有簡短的二字命令。
船隻悄然離岸,駛向黑暗籠罩的漢水北岸,駛向未知的險地,也駛向一場注定要震動荊襄的奇襲。
而就在林凡渡河北上的同一夜,西陵城下,曹軍發動了開戰以來最猛烈的夜襲。段煨身被數創,仍死戰不退。江夏本城,呂蒙似乎察覺到什麼,指揮水軍對水寨進行了試探性加強攻擊。荊南零陵,劉備手持蔣琬的密信,與諸葛亮徹夜長談,仍未做出最終決定。
絕境烽煙,已然點燃。而林凡這把投向絕境之外的火種,能否燎原,能否為江夏燒出一條生路?
答案,就在對岸的黑暗中,在雲夢澤的迷霧裡,也在即將到來的、更加慘烈的搏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