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眼中厲色一閃:“兩害相權取其輕。西陵乃心腹之患,段煨梟勇,若不除之,後患無窮。林凡竄入澤中,短期內難成大患。傳令:命夏侯尚所部,就地征調船隻民夫,沿雲夢澤西、北兩個方向主要水道設卡巡邏,封鎖林凡出路。再調三千步卒,歸其指揮,清剿澤邊,壓縮其活動空間。但以困鎖為主,不必急於深入澤中追剿。牛金所部,繼續猛攻西陵,務必在五日內,給我拿下西陵城!至於江夏本城……”他看向東南方向,“周瑜自會對付。林凡主力既出,江夏空虛,正是呂蒙破城良機!”
常林點頭:“將軍明斷。隻是……需防林凡與澤中亡命、或荊州舊部勾結。”
“我已慮及。”曹仁道,“立刻行文南郡、江夏北部諸縣,嚴查戶口,緝拿可疑人等,並懸賞捉拿林凡。同時,給孫權去信,告知林凡北竄,請其加強江麵封鎖,勿使林凡南歸。”
然而,曹仁的應對雖然穩健,卻依然低估了林凡的決心和雲夢澤這片古老澤國所能提供的可能性,也低估了沙羨失守帶來的連鎖反應。
三江口,呂蒙大營。
當江夏軍主力北上襲擊沙羨、並遁入雲夢澤的消息傳到呂蒙耳中時,他先是錯愕,隨即湧起一股強烈的、被輕視的怒火,但很快,又被一種獵手發現獵物終於離開巢穴的興奮取代。
“林凡竟敢棄城而出?自尋死路!”呂蒙盯著地圖上那片代表雲夢澤的模糊區域,“其軍不過兩千,入此絕地,覆亡可期!傳令水軍,加強巡江,特彆是漢水下遊及雲夢澤出水口,絕不能讓林凡有一船一人南逃!另,命淩統(傷愈不久)率陸營五千,即刻出發,從陸路向沙羨方向推進,與曹軍夏侯尚部呼應,封鎖雲夢澤南部和東部!江夏城……”他眼中凶光閃爍,“文聘老兒,看你還如何守!傳令,明日拂曉,全軍儘出,強攻江夏水陸大寨!我要在林凡斃命澤中之前,先拿下江夏城,搗毀其巢穴!”
一直奉行圍困策略的呂蒙,終於等到了他認為是千載難逢的破城良機。
與此同時,荊南零陵。
劉備與諸葛亮也幾乎同時收到了關於沙羨之變和林凡北入雲夢澤的詳細情報。蔣琬的密信擺在案頭,其中詳細描述了江夏絕境、林凡決斷、以及臨行前托他轉達的“共扶漢室”之請。
“林凡……真非常人也。”劉備歎息,語氣複雜,“身處絕境,猶能行此險招,壯士斷腕,金蟬脫殼。其膽魄,備不如也。”
諸葛亮羽扇輕搖,目光盯著雲夢澤的位置,沉吟道:“主公,林凡此著,看似冒險,實則深諳兵法‘死地求生’之道。其跳出江夏絕地,固然暫時解了曹仁、周瑜雷霆夾擊之危,然其自身亦陷於澤國險境,前途未卜。然,此一變局,於我荊南,卻未必是壞事。”
“哦?軍師此言何解?”
“林凡主力北移,江夏本城壓力驟減,但亦空虛。周瑜、呂蒙必趁勢猛攻。若江夏破,則江東儘得江夏之地,勢力直抵我荊南門口,其下一步,必圖荊南。若江夏能僥幸守住,則林凡在雲夢澤存活,猶如一根刺,紮在曹仁與周瑜之間,令其難以全力對付任何一方。”諸葛亮分析道,“更關鍵者,林凡以‘漢幟’之名北竄,其影響恐不止於軍事。曹丕篡逆,天下思漢者眾。林凡此舉,無疑向天下昭示:漢室忠義,雖處絕境,亦不屈不撓,轉戰四方!此等象征意義,非同小可。恐將吸引更多不滿曹魏、或心懷漢室者,或往投奔,或遙相呼應。”
劉備動容:“那軍師之意,我軍當如何應對?”
“兩策並行。”諸葛亮決斷道,“其一,對江東,可再遣使,表麵應承其共分江夏之議(虛與委蛇),但強調我軍需集中兵力防備曹仁(曹仁因林凡北竄,南陽震動,確有威脅),出兵配合恐難,以此拖延。其二,對林凡……可暗中給予有限援助。”
“援助?”劉備遲疑,“如何援助?林凡身處澤中,聯絡尚且困難。”
“不需直接聯絡林凡。”諸葛亮微微一笑,“可命桂陽趙雲將軍,以‘巡邊緝盜’為名,向長沙北部、江夏南部邊境移動,做出隨時可能北上進入江夏郡的態勢。如此,既可牽製部分呂蒙兵力,令其不敢全力攻江夏城,又可在必要時,為林凡殘部(若其南歸)提供一條潛在退路或接應。同時,可令糜竺,通過荊州舊有商路,秘密向雲夢澤周邊輸送一批藥材、鹽巴、火種等林凡軍急需而又不易在澤中獲取的物資,不必直接送達,隻需設法讓其‘偶然’獲得即可。此乃‘雪中送炭’,又不落人口實。”
劉備撫掌:“妙哉!便依軍師!”
雲夢澤深處,黃昏。
林凡站在一處稍高的土丘上,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和縱橫交錯、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狹窄水道。水汽氤氳,蚊蟲飛舞,遠處傳來不知名水鳥的鳴叫。身後,疲憊的士卒們正在紮營,利用蘆葦和樹枝搭建簡易窩棚,生火做飯。繳獲的糧食和部分魚乾(從沙羨獲得及沿途捕得)讓他們暫時無需為食物發愁。
張嶷走過來,低聲道:“太守,斥候回報,澤邊已發現曹軍和江東軍的遊騎哨探,主要水道出口似有船隻封鎖跡象。另外,有本地漁夫說,澤中深處,偶有躲避戰亂或官府追捕的逃戶、散兵遊勇聚集,形成小型聚落,但具體情況不明。”
林凡點點頭,臉上並無懼色,反而有種跳出牢籠、海闊天空的疏朗感。“知道了。告訴弟兄們,我們已成功跳出死地。此處雖艱苦,卻是我等用武之地。從今日起,我軍化整為零,以百人為隊,分散於澤中各隱蔽處,以蘆葦蕩為營,以舟筏代步。任務是:第一,生存下來,熟悉澤中環境;第二,襲擊曹軍和江東軍的運輸隊、巡邏隊,奪取物資,騷擾敵軍;第三,聯絡澤中可能存在的反抗勢力。沒有固定營地,沒有固定戰線,我們要像水,像風,讓敵人抓不住,打不著,卻又無處不在!”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記住我們的旗號——漢!告訴每一個遇到的百姓,告訴每一個可能成為朋友或敵人的人,我們是誰,我們為何而戰!”
“是!”張嶷胸中也湧起一股豪情。這種無拘無束、在敵人腹地遊弋作戰的方式,正是“夜梟”最擅長的。
夜色漸濃,雲夢澤被黑暗和霧氣吞沒。點點營火在蘆葦深處閃爍,如同星星點點的倔強螢火。而在澤外,曹仁、周瑜、劉備,乃至許都的曹丕、合肥的周瑜、漢中的張魯,無數雙眼睛都聚焦到了這片古老而神秘的沼澤地帶。
林凡這把投向絕境之外的火種,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這片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澤國中,開始了新的燃燒。它或許微弱,卻足以讓所有圍獵者感到不安,也讓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的人們,看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光亮。
雲夢澤的波瀾,才剛剛開始。而這場以整個荊襄乃至天下為棋局的博弈,也因林凡這步險到極致的“跳子”,進入了更加變幻莫測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