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院學生們帶來了新鮮的視角。他們關注造型、比例、空間關係,這些恰恰是傳統匠人容易忽略的。一次討論中,一個學生問:“為什麼中式家具的腿部常有收分?”
秦建國一愣。他從小跟著師父學,知道要這麼做,卻很少想為什麼。
“為了視覺穩定,”陳默代為回答,“上細下粗,像樹生長,接地生根。這是幾千年總結出的美學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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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繼續追問:“那在現代空間中,這種規律還能適用嗎?如果放在極簡主義的房間裡,會不會顯得突兀?”
這個問題引發了熱烈討論。最後大家達成共識:傳統不是照搬,而是理解其精髓,再創造性地轉化。
十一月初,七個模塊的製作接近尾聲。這一天,小院來了位不速之客——天津家具廠的馬建華。
他是帶著問題來的。原來,德國那批模塊化書架的訂單雖然完成了,但客戶提出了新要求:希望開發一個更廉價的版本,麵向大眾市場。
“我們試了用刨花板貼皮,成本是下來了,但質感差太多。”馬建華愁眉苦臉,“實木的又太貴。秦師傅,您有沒有什麼辦法?”
秦建國想了想,叫來李剛:“你陪建華去趟庫房。”
在庫房裡,李剛指著那些下腳料——彎曲的、有節疤的、尺寸不夠的。“這些料,正規家具廠看不上,但都是好木頭。如果設計得當,化‘缺陷’為特色,能不能用?”
馬建華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不追求完美,反而突出木頭的天然特征?”
“對。”李剛說,“就像日本的金繕,修補的痕跡成為美的一部分。我們可以設計一套家具,專門利用這些非常規木料。節疤成為裝飾,紋理成為焦點,甚至不同木料的混搭,也能產生特彆的效果。”
這個想法讓馬建華興奮不已。他在小院住了兩天,和李剛一起畫草圖、做小樣。最後確定了一個“自然係列”——書架、邊幾、置物架,每一件都最大化保留木料的原始特征。
“但這樣對設計的要求更高,”李剛說,“不是隨便拚湊,而是要讀懂每塊木料的語言。”
“我明白。”馬建華鄭重地說,“李剛,要不你來我們廠當技術顧問?不用常駐,每月去幾天就行。工資……”
李剛搖頭:“馬哥,我不是為了錢。如果這事能成,讓更多人用上好家具,我願意幫忙。但有個條件——工藝必須紮實,不能糊弄。”
“那當然!”馬建華拍胸脯保證。
這件事給了秦建國新的啟發。晚上,他對李剛說:“你想過沒有,傳統工藝的出路,也許不在高端訂製,而在中間地帶——比工業化產品更有溫度,比古董家具更貼近生活。”
李剛點頭:“師父,我正想和您商量。美院那邊有幾個學生,對傳統工藝很感興趣,但覺得離現實太遠。我在想,能不能成立一個小團隊,專門做現代中式家具的設計研發?”
“你有人選了?”
“陳默和曉雯可以負責設計,大勇和小川負責打樣,秀芬姐把關工藝。”李剛說,“我做協調。先從簡單的做起——椅子、桌子、櫃子,用傳統工藝,但造型現代,價格適中。”
秦建國沉默良久,最後說:“可以試試。但記住,不管造型怎麼變,魂不能丟。”
十一月底,法國訂單的七個模塊全部完成。組裝那天,小院再次擠滿了人。這次不僅有北木自己人、美院師生,還有文化部梁處長、北京飯店周振邦,以及幾個聞訊而來的記者。
七個模塊擺放在工棚中央。它們形態各異,有的沉穩,有的靈動,有的簡約,有的精巧。單獨看,每一件都是完整的家具。
李剛指揮著學員們開始組裝。順序是預先設計好的:先中心模塊落地,然後是四個邊角模塊依次對接,最後是兩個過渡模塊。
榫卯咬合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安靜的工棚裡回蕩。每對接一個模塊,結構就更加穩固一分。當最後一個模塊就位時,七個獨立的家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完整的藝術品——雲座。
弧形桌麵緩緩落下。那是用老榆木拚接而成的大板,邊緣保留了自然形態,像一條蜿蜒的河岸。當桌麵與雲座結合,發出低沉而堅實的“叩”聲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太美了。既現代又古典,既輕盈又穩重。陽光從工棚的天窗灑下,在木頭上投下斑駁光影。那些手工修整的痕跡,在光線下仿佛有了生命。
周振邦第一個鼓掌。接著掌聲如潮水般響起。記者們的閃光燈此起彼伏。
梁處長走到秦建國身邊,低聲說:“秦師傅,部裡決定,明年春天在歐洲的展覽,就以這件作品為核心展品。它代表了中國傳統工藝的現代轉化。”
秦建國點點頭,目光卻落在李剛身上。年輕人正俯身檢查每個連接點,神情專注。幾個學員圍在他身邊,等待下一步指令。
那一刻,秦建國清楚地看到,傳承已經發生了。不是手把手的傳授,而是精神的接續。這一代人,將帶著傳統走向更遠的地方。
組裝完成後,作品被仔細拆解,打包進特製的木箱。每個模塊一個箱子,總共七個。箱子裡墊著防震材料,空隙處塞滿刨花——這些刨花也是老榆木的,帶著同樣的香氣。
發貨前夜,秦建國獨自在工棚裡坐了很久。他撫摸那些空蕩蕩的工作台,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木料堆在牆角,空氣裡還殘留著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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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推著輪椅進來,手裡拿著兩個酒杯和一壺溫好的黃酒。
“舍不得?”老人問。
秦建國接過酒杯:“有一點。像是送女兒出嫁。”
“該高興。”馬老和他碰杯,“手藝走出去,才能活下來。咱們這代人,守住了根。他們這代人,要讓樹開花結果。”
“您說得對。”
兩人默默喝了幾杯。馬老忽然說:“建國,我想把家裡那套圖譜捐給北木。”
秦建國一驚:“那怎麼行!那是您家的傳家寶。”
“傳家寶,要傳下去才有價值。”馬老平靜地說,“我兒子不乾這行,孫子更不可能。放在我家裡,最後也就是落灰。交給你們,能讓學生們學習,能用在創作裡,這才是它該去的地方。”
秦建國眼眶發熱:“馬老……”
“彆說客套話。”老人擺擺手,“我還有個想法。咱們是不是該辦個正式的拜師儀式?不是封建那一套,是個鄭重其事的承諾——師父承諾傾囊相授,徒弟承諾認真傳承。”
這個想法在秦建國心中激起了漣漪。是啊,時代變了,但有些儀式不能丟。那不是形式,是承諾的見證。
三天後,七個木箱裝上卡車,運往天津港。從那裡,它們將乘船穿越半個地球,抵達法國勒阿弗爾港,再轉運巴黎。
送走貨物那天,小院突然安靜下來。持續數月的忙碌告一段落,反而讓人有些不適應。
秦建國召集所有人開會:“法國訂單完成了,但咱們的路才剛開始。接下來幾件事:第一,籌備歐洲展覽;第二,和美院深化合作;第三,啟動現代中式家具的研發;第四,”他頓了頓,“準備拜師儀式。”
聽到“拜師儀式”四個字,年輕人們都抬起頭。
“這不是封建禮教,”秦建國解釋,“而是一個承諾。我承諾把我所會的都教給你們,你們承諾認真學習、誠實做事、把手藝傳下去。願意的,留下來。不願意的,也不強求。”
沒有一個人離開。
儀式定在臘月初八。那天是傳統的臘八節,也是釋迦牟尼成道日,民間有喝臘八粥的習俗。秦建國覺得這個日子好——寓意著修行與收獲。
小院打掃得乾乾淨淨。工棚中央擺上了香案,供奉著魯班像——不是迷信,而是對行業先輩的敬重。香案兩側,懸掛著北木的幾件代表作品照片。
觀禮的人不少:文化部梁處長、美院吳教授、周振邦、馬老父子,還有幾位工藝美術界的老前輩。馬建華特地從天津趕來,還帶來了“自然係列”的第一件成品——一個用槐木下腳料做的書架,節疤成了天然裝飾。
上午九點,儀式開始。秦建國先給魯班像敬香,然後轉身麵對五個學員。
沒有繁文縟節,隻有簡單的對話。
秦建國問:“李剛,你願意拜我為師,學習傳統木工技藝,並承諾誠實做事、認真傳承嗎?”
李剛單膝跪地,雙手奉上一杯茶:“弟子願意。”
秦建國接過茶,飲一口:“我承諾傾我所知,儘我所能,教你手藝,也教你做人。”
接著是陳默、周曉雯、趙大勇、王小川。林秀芬作為助教,也行了半禮。
禮成後,秦建國送給每個弟子一套工具——不是新的,是他用過的舊工具。每件工具都磨得發亮,木柄被手汗浸潤得溫潤如玉。
“工具是匠人的延伸,”他說,“這些工具跟了我幾十年,今天傳給們。希望你們用得稱手,也希望你們能悟到——手藝不是手上的活,是心裡的活。”
弟子們鄭重接過。王小川撫摸著刨子上深深的指印,忽然哭了:“師父,我一定好好學,不讓您失望。”
秦建國拍拍他的肩:“記住你今天的話。”
儀式結束後,大家喝臘八粥。王娟熬了一大鍋,材料豐富:大米、小米、紅豆、紅棗、蓮子、桂圓……熱氣騰騰,香甜軟糯。
馬老喝著粥,對秦建國說:“今天這儀式,讓我想起了我拜師那年。也是臘八,也是這麼冷。師父給了我一把鑿子,說‘工具就是飯碗,要端穩’。這一端,就是一輩子。”
秦建國感慨:“是啊,一輩子。”
但這一輩子,和上一輩子已經不同。他們這一代,守住了手藝;下一代,將讓手藝生根發芽,開出新花。
臘月二十三,小年。法國那邊傳來了好消息——七個模塊順利抵達巴黎,克萊爾親自監督組裝。她寄來了一組照片:在瑪黑區老公寓的落地窗前,那件作品靜靜矗立。晨光中,老榆木泛著琥珀色的光,雲座的影子投在橡木地板上,像一幅水墨畫。
隨照片還有一封信:“它不屬於巴黎,也不屬於中國,它屬於時間。感謝你們創造了超越時空的美。”
秦建國把照片貼在工棚的牆上。每天乾活累了,抬頭看看,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春節前,北木收到了歐洲展覽的正式邀請函。展覽將於明年五月在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開幕,展期三個月,隨後巡回至柏林和倫敦。北木將提供十件展品,其中就包括法國訂單的那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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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取個名字。”李剛說,“展覽目錄需要作品名。”
大家討論了很久。最後秦建國說:“叫‘槐蔭’吧。”
“槐蔭?”
“槐樹蔭下,咱們這個小院。”秦建國望著窗外的老槐樹,“樹還是那棵樹,但每年開不一樣的花,結不一樣的果。手藝也是這樣——根紮在傳統裡,但每一代人都開出自己的花。”
這個名字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
除夕夜,小院前所未有的熱鬨。不僅北木的所有人,馬老父子、周振邦、吳教授和幾個美院學生都來了。王娟準備了豐盛的年夜飯,兩張八仙桌拚在一起才坐下。
電視裡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但沒人認真看。大家喝酒、聊天、說笑。王小川學會了劃拳,和趙大勇較上了勁。陳默和周曉雯在討論明年的設計計劃。林秀芬的女兒也來了,是個文靜的大學生,安靜地聽大人們說話。
秦建國喝得微醺,走到院子裡。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夜空,幾顆星星在寒風中閃爍。
李剛跟了出來,給他披上外套。
“師父,冷。”
“不冷。”秦建國說,“心裡熱乎。”
師徒倆並肩站著。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1994年就要過去了。
“李剛,你說手藝能傳多少代?”
李剛想了想:“隻要有人用心學,就能一直傳下去。”
“是啊,”秦建國望著星空,“咱們這棵樹,終於要開枝散葉了。”
正月初一,秦建國起了個大早。按照老規矩,他給每個徒弟準備了紅包。不多,每人八十八元,取“發發”的諧音。
“今年,”他對聚在一起的徒弟們說,“咱們要乾幾件大事。歐洲展覽、美院合作、新係列研發,還有……”他頓了頓,“我打算正式申請,把北木注冊為‘傳統工藝傳習所’。不光是木工,將來還要請其他門類的老匠人來教學。”
這個想法他已經醞釀了很久。傳統工藝是一個整體,木工、漆藝、雕刻、金工……互相依存。如果隻守著一門,就像獨木不成林。
“師父,”陳默舉手,“我認識一個做漆器的老師傅,退休在家。要不要請他來?”
“好。”秦建國點頭,“你去聯係。”
周曉雯說:“我姥姥會刺繡,蘇繡。”
“也請。”
趙大勇撓撓頭:“我老家有個打鐵的,會做傳統工具。”
“都請。”秦建國笑了,“咱們這個小院,要成為百花園。”
春天來的時候,小院真的開始變化。工棚擴建了,多了漆藝工作間和金屬工藝角。陳默請來的漆器師傅姓金,六十五歲,沉默寡言,但手極穩。周曉雯的姥姥蘇奶奶七十三了,眼睛依然明亮,繡花不用老花鏡。
最讓秦建國驚喜的是趙大勇請來的鐵匠——竟然是女的,四十多歲,叫劉鐵梅。她父親是十裡八鄉有名的鐵匠,沒有兒子,就把手藝傳給了女兒。
“女人不能打鐵?”劉鐵梅聲音洪亮,“我打的鋤頭,比男人的還耐用!”
她來的第一天,就修好了幾件磨損嚴重的工具。第二天,開始教大家鍛打的基本功。“好手藝要有好工具,”她說,“會做工具,才算真匠人。”
小院越來越熱鬨,也越來越有活力。不同門類的匠人在一起,互相啟發。金師傅看了木工榫卯,說:“這和漆器的‘夾紵’工藝有相通之處。”劉鐵梅看到刺繡,說:“鐵畫銀鉤,和繡花的走線一個理。”
秦建國每天看著這些,心裡滿滿的。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手藝啊,一個人守是守不住的。要像種樹,多種幾棵,成林了,就不怕風雨了。”
如今,這片林終於開始成材。
四月底,歐洲展覽的展品準備就緒。除了“槐蔭”,還有九件新作:兩把椅子、一張畫案、一組屏風、一個多寶閣、一套文房用具、一件花器、一對宮燈,以及劉鐵梅製作的幾件傳統工具。
裝箱前,秦建國帶著徒弟們給每件作品係上紅綢。那是老規矩——遠行的器物,要係紅祈福。
“師父,”王小川問,“它們還會回來嗎?”
“有的會,有的不會。”秦建國說,“走出去的,就不光是咱們的東西了。它們會帶著中國手藝的故事,走進彆人的生活,彆人的記憶。這也是傳承的一種。”
五月初,展品啟運。同一天,秦建國收到了法國那邊寄來的展覽畫冊樣稿。封麵就是“槐蔭”在巴黎公寓的照片,標題是:《呼吸的木頭——中國傳統工藝的現代重生》。
翻看畫冊,秦建國看到了熟悉的工藝介紹,也看到了新鮮的觀點。策展人寫道:“這些作品告訴我們,傳統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而是活著的、呼吸的、能與人對話的生命體。”
那天晚上,秦建國夢見了師父。老人還是多年前的樣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刨木頭。刨花卷出來,像浪花。
“師父。”秦建國在夢中叫道。
老人回頭,笑了:“建國啊,樹長大了。”
“長大了。”
“要開花了。”
“要開花了。”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秦建國披衣起床,走進工棚。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木料堆在角落,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走到工作台前,撫摸著光滑的台麵。這裡有幾十年的記憶——第一件作品的生澀,第一次失敗的沮喪,第一次成功的喜悅,還有一代代徒弟的成長。
窗外的槐樹,在晨光中爆出了嫩芽。又是一年春天。
秦建國拿起刨子,推開一塊木板。刨花卷出來,薄如蟬翼,帶著清新的木香。
他忽然明白了,傳承是什麼。
不是複製過去,而是讓過去的智慧活在今天,走向明天。
就像這槐樹,年年落葉,年年新芽。
根紮得深,就能一直長下去。
長成一片蔭涼,開出一樹繁花。
而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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