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平安屯的場院就冒起了熱氣——戲台的柱子刷了新漆，紅布從東頭扯到西頭，幾個小娃正踮腳往橫楣上貼“共治聯盟”的紅紙大字，漿糊凍得梆硬，黏一下掉半張，急得最小的二丫直跺腳：“姐！再哈口氣！”
楊靖蹲在村口老槐樹下，哈出的白氣裹著睫毛上的霜花。
他手裡攥著枚銅徽章，金屬邊沿還帶著昨夜彆在孫老三包袱上的體溫——那包袱此刻空蕩蕩掛在樹杈上，像隻沒了魂的布口袋。
“靖子哥。”王念慈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她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發梢沾著細碎的雪，“李秀蘭她男人昨兒後半夜把她送回娘家了。說是……怕她總拋頭露麵，壞了名聲。”
楊靖的拇指蹭過徽章上“權”字的刻痕，突然笑出了聲。
他這一笑，把蹲在旁邊啃凍紅薯的小石頭娘嚇了一跳，紅薯“啪嗒”掉在雪地裡：“哎呦我的爺！人都要跑光了還樂？”
“石頭娘，咱們搞共治，不是台上念兩句章程就行。”楊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雪，“得讓底下的人腰杆直起來，哪怕他男人、他爺、他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得明白——咱這銅徽章，不是耍威風的令牌，是給人撐腰的秤砣。”
他轉身衝進村公所，劉會計正抱著本《共治信物包》翻得嘩啦響，老花鏡滑到鼻尖：“還有三枚徽章，可這……”
“全拿出來。”楊靖把三枚銅章往桌上一擺，“今天不乾彆的，先把人找回來。”
張大山“哐當”推開木門，棉帽上的絨球直顫：“我帶倆壯勞力去李秀蘭娘家搶人！那小子要敢攔，老子把他豬圈拆了！”
“張叔。”楊靖按住他的胳膊，“用強的，咱跟舊規矩有啥兩樣？得讓他們自己願意回來。”他眼珠一轉，指了指王念慈，“念慈姐帶婦女隊去李秀蘭娘家‘串門’，專提共治戶的娃能優先換鉛筆本子——她娘家小外甥正上二年級，就愛那花鉛筆。”
小石頭娘一拍大腿：“我去孫老三家！他媳婦最惦記兔棚擴建，昨兒還說缺個會記飼料賬的技術員，得讓孫老三回來簽字！”
“剩下的，跟我找孫老三他爺。”楊靖抄起桌上的《共治判例簿》，封皮磨得發亮，“那老頭上個月還罵我‘帶壞屯裡小子’，今兒得讓他看看，咱這理兒站得直不直。”
孫老三家的土坯房飄著玉米餅子香。
楊靖掀開門簾，就見孫老爺子正蹲在炕沿上吧嗒旱煙，煙鍋子在青石板上敲得叮當響：“楊小子，你又來搗什麼亂？”
“搗搗理兒。”楊靖把判例簿往炕桌上一攤，“上個月李二嬸家牛踩壞張寡婦的菜畦，按咱共治規矩，賠了半袋玉米；前兒趙老大借劉會計的犁沒還，罰了他替隊裡挑三天水——您看，這理兒歪不歪？”
煙鍋子停在半空。
老爺子眯著眼翻了兩頁，突然哼了聲：“那孫老三半夜往柳樹屯跑，要是摔著凍著，算誰的？”
“昨兒他救了老支書，劉會計登記本上寫著呢——時間、地點、用了多少藥，連柳樹屯的狗剩子都按了手印。”楊靖翻開最後一頁，“您再看這個，係統給的獎勵，除了積分，還有二十斤糧票。咱屯子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實在的好處了？”
老爺子的旱煙杆慢慢垂下來。
楊靖趁熱打鐵：“您要覺得這理兒歪，咱明兒就去公社找仲裁。可要是覺得……能幫人治病、帶屯子掙錢的法子是正經手藝……”他指了指桌上的銅徽章，“那孫老三戴的，不是闖禍的標記，是給咱孫家增光的物件。”
中午的日頭爬上房簷時，孫老三呼哧帶喘衝進村公所，手裡舉著張皺巴巴的紙：“靖子哥！俺爺按手印了！他說往後我跟著你乾，誰要攔著，他拿煙鍋子敲誰腦門！”他脖子上的銅徽章閃著光，雪粒子落上去，“叮”地彈開。
與此同時，王念慈的藍棉襖出現在村口。
她身後跟著個裹紅圍巾的身影——是李秀蘭。
她的棉鞋補了新補丁，懷裡緊抱著個布包，遠遠就喊：“靖子哥！我娘說，我掙的工分，她給我單開了個布袋子裝，誰也不許動！”
楊靖喉頭一熱，把最後一枚徽章彆在李秀蘭衣領上。
那銅章貼著她的鎖骨，映得她眼眶發紅：“我這輩子……頭回覺著，自己不是誰的媳婦，不是誰的閨女，就是個‘人’。”
屋外突然響起“當——”的一聲。
張大山舉著根粗木棍，正敲得村頭的老鐘直晃：“孫老三！來試試！這鐘得敲得響，明兒的鑼才震耳朵！”孫老三搓了搓手，攥過木棍，第一下敲偏了，鐘身“嗡”地顫；第二下找準了位置，清響“當——”地竄上雲霄。
係統提示在楊靖眼前炸開，金光裹著字：【個體尊嚴認同達成，解鎖“儀式情感共鳴場”】。
他望著窗外，老槐樹上的紅繩還在晃，可樹下多了群仰著頭的小娃——他們舉著凍紅的手，正跟著孫老三學敲鐘的節奏。
“明兒的鑼，得敲得讓山溝溝都聽見心跳。”楊靖輕聲說。
王念慈站在他身邊，望著場院裡越聚越多的人影，忽然笑了：“你聽，他們已經在練了。”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吆喝：“張嬸子，把你家那對紅蠟燭拿來！”“二柱！彆偷吃供桌上的黏豆包！”“劉會計！章程念錯了，‘共治’不是‘共吃’！”
正熱鬨著，村口突然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脆響。
張大山扒著窗戶喊：“楊靖！公社的老陳頭來了！車後座還綁著個紅布包，看著像……”
話音未落，老陳的大嗓門已經撞進院來：“楊靖！你們這動靜鬨得，公社書記都聽說了！明兒的儀式……”
楊靖望著老陳身後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紅旗，嘴角微微揚起。
他知道，這鑼，就要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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