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望著二柱子凍得發紫的嘴唇,後槽牙輕輕一咬。
半坡菜地裡的馬燈還在晃,王念慈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像根拴著人心的線——從上個月搞家庭聯保開始,這線就越繃越緊,現在突然被鄰村的雹子砸了個窟窿。
二柱子,你喝口熱水再講。王念慈不知從哪摸出個搪瓷缸,裡頭還飄著半片曬乾的橘子皮,是她前兒個翻箱倒櫃找出來的待客寶貝。
二柱子接過缸子,喉結上下滾動,水沒喝兩口倒先打了個噴嚏,濺得前襟都是水點子:楊隊長,咱李家窪那半坡麥...全讓雹子砸成草墊子了!
支書說要是再拖兩天不犁地補種,今秋得餓半村人!
劉會計的算盤珠子突然一聲掉在雪地裡。
他蹲在田埂上撿珠子,鏡片上蒙了層白霧:咱隊裡就二十頭老黃牛,春播時還得輪著用!
上回老李家借牛犁地,牛累得三天沒吃草——
劉叔,您看這。楊靖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包,解開是本油光水滑的硬殼本子,封皮上平安屯共治日誌六個字是王念慈用紅漆描的。
他翻到中間某頁,手指點在墨跡未乾的條例上:上月咱們定的互助金使用規則,第三條寫著呢——鄰屯急難,可預支生產資料,以勞兌勞。
張大山正蹲在田邊搓手取暖,聞言地站起來,棉襖扣子崩掉兩顆:以勞兌勞?
他們來咱這兒乾活,秋收時算預支工分?
楊小子你當是過家家呢?
上回老趙家借半袋鹽,還記了三回工分才還清!
楊靖沒接話,隻衝王念慈挑眉。
王念慈抿嘴笑,從帆布包裡摸出塊油布,抖開是張用紅筆標得密密麻麻的春耕排期表張叔您看,咱的牛主要用在東頭三十畝水澆地,西頭坡地能拖兩天。
李家窪要是派十個人來幫工,正好補上西頭缺的人手。
張大山的粗眉毛擰成個結,突然彎腰撿起塊土坷垃砸向遠處:兔崽子們要是偷懶耍滑怎麼辦?可話音未落,他已經擼起袖子往牛車棚走,嘴裡還嘟囔:得把車軸上的鏽擦乾淨,彆讓人說咱平安屯的家夥事兒掉鏈子。
劉會計扶了扶眼鏡,突然伸手按住楊靖的胳膊:這事兒...得開社員會吧?
不用。楊靖指了指還在補種的人群——王老拐正把凍硬的土塊敲碎,小石頭娘踮著腳往菜苗上蓋草簾子,趙老蔫的二丫舉著馬燈,燈影裡能看見她作業本上的算術題,他們昨兒個在入股登記表上按手印時,就把規矩刻進骨頭裡了。
三天後,李家窪的幫工隊來了。
十個後生裹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站在屯口像十根蔫了的高粱稈。
張大山叉著腰訓話:咱這兒不養閒人!
每天乾滿六壟地,晌午管飯;多乾一壟,加半塊玉米餅!最小的那個後生縮著脖子嘀咕:六壟?
我爹說你們這兒的壟比咱那兒長...
小石頭娘端著飯盆路過,聽見了。
她蹲下來,把自己飯盒裡的熱飯撥出一半,推給最瘦的後生:我家小石頭跟你一般大,上回他說餓肚子時,我心尖子都顫。後生盯著飯盒裡埋著的半塊醃蘿卜,喉結動了動,突然抓起鋤頭往地裡跑:嬸子您瞅著,我今兒個乾八壟!
劉會計蹲在田埂上記工分,筆尖在本子上跑得比螞蚱還快。
第四天晌午,他偷偷拽住楊靖的衣角:那幾個小子,昨兒個多乾了十二壟。
要不...給他們記榮譽分?
能換供銷社的毛巾,兩分給一條。
楊靖樂了:劉叔您這算盤珠子,現在都敲到人心上了?
變故出在第五天。
張大山的兒子狗剩修犁時,鐵片子飛起來劃了手背,血珠子滴答滴答掉在泥裡。
李家窪的支書老周急得直搓手,轉身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楊隊長,這是兩斤白麵,給娃補補...
楊靖沒接,反而喊來劉會計:開收據。
收...收據?老周愣住。
對,收據。楊靖拿過劉會計的鋼筆,在紙上唰唰寫:今收到李家窪村互助預存款白麵兩斤),折工分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