係統提示音在楊靖耳邊消散時，《互助歌》的尾音還掛在風裡。
夏收後的平安屯像塊剛蒸熟的大饅頭，曬穀場上的麥芒混著汗味飄得到處都是。
老周帶著李家窪幫工隊走後的第三天，楊靖蹲在隊部炕沿兒上，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工分憑證——趙老三的名字在超額完成那一欄畫著紅圈，墨跡把紙都洇透了。
楊隊長！嘩啦一聲被掀開，王老拐的大煙袋鍋子先探了進來，聽說你要把外屯的趙老三往互助標兵榜上塞？這位屯裡最倔的老獵戶臉紅得像剛摘的山丁子，咱屯去年選標兵，二愣子救了三筐雞崽子才上的榜，這趙老三算哪門子...
老叔您坐。楊靖忙把炕桌往他跟前推推，剛倒的搪瓷缸子被帶得晃了晃，不是塞，是按規矩來。他指了指牆上新貼的《互助公約》，第三條寫著跨屯協作同等計功，趙老三幫五戶搶收麥子，雨夜拉了三車麥入倉，工分冊子上記著呢。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老拐拍得炕桌直顫，咱平安屯的紅榜，憑啥讓外屯人占位置？他的煙袋鍋子戳得桌麵咚咚響，再說了，上回咱遭雹災，李家窪可沒伸過手！
話音未落，小石頭娘掀簾進來，懷裡還抱著半歲的小丫頭。
她平時總把麻花辮紮得溜光，今兒發梢卻沾著草屑，楊哥，我也覺得...這事兒得再合計合計。她低頭哄著閨女，聲音輕得像飄在麥垛上的雲，上回選標兵，鐵柱他爹幫張嬸家挑了二十擔水才評上，趙老三雖乾得實在，到底是外人...
楊靖沒接話，目光掃過牆角的係統麵板——區域共治萌芽的提示正閃著淡金色的光。
他摸出煙袋鍋子，點上煙時故意讓火星子響：王嬸，您記不記得四年前咱屯鬨蟲災？他吐了口煙，那會兒咱去鄰村借農藥，人家說本屯優先，最後是張奶奶把棺材本兒拿出來買的藥。
小石頭娘的手頓了頓，懷裡的小丫頭抓她的麻花辮，把辮梢的紅頭繩扯得歪歪扭扭。那會兒我抱著石頭在村口等了三天...她聲音發悶，等得石頭直哭，說娘，咱是不是招人嫌
所以現在輪到咱們有能力了。王念慈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她抱著兩本藍布麵的賬冊走出來，燈台上的煤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株挺直的小白楊，這是趙老三的記工本。她翻開第一本，紙頁間飄出麥香，五月廿三雨夜，幫老李家搶收半畝麥；五月廿五，替劉嬸家修了漏雨的倉房；五月廿七...
慢著慢著。劉會計扶了扶老花鏡，湊過來看，手指戳著某一頁，這記工比咱二愣子還全！他抬頭時眼裡發亮，你瞧這日期、地點、幫了誰家，連鞋底磨破的位置都畫了圖——比我當年當會計還仔細！
這第二本。王念慈又翻開另一本，紙頁泛黃發脆，是平安屯四年前遭雹災時的求援記錄。她指尖劃過潦草的字跡，去李家窪借糧，人家說存糧要留本屯；去青山屯借農具，說隊裡規矩不外借...那會兒咱們多盼著，能有個外屯人說句我幫你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燒著的聲。
王老拐的煙袋鍋子懸在半空，煙絲滅了都沒察覺。
小石頭娘輕輕摸了摸懷裡的小丫頭，突然說：楊哥，把我那票給趙老三吧。她抬頭時眼睛發亮，石頭他爹要是知道現在有人像當年他幫彆人那樣幫咱們，肯定得說這榜，該上
我也投。劉會計推了推賬冊，這趙老三的記工本，比咱有些自家人還實在。
門簾地被掀開，張大山黑著臉擠進來，褲腿還沾著泥。我就說不看這出戲...他話沒說完，瞥見王念慈手裡的賬冊，突然哽住了。
楊靖憋著笑——這位副隊長說是，卻特意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還彆著朵不知哪來的野菊花。
念慈妹子，再念遍趙老三的事兒。張大山一屁股坐在炕沿兒，把褲兜裡的黃豆掏出來攥得哢哢響。
王念慈清了清嗓子：趙老三，李家窪幫工隊成員，夏收期間共完成三百二十工分，其中雨夜連拉三車麥入倉，鞋底磨穿未取分毫額外工分...
張大山突然站起身，把黃豆狠狠砸進牆角的陶罐。
那陶罐是楊靖讓人用泥燒的，專門裝評選的豆子，這一響像敲開了閘門，劉會計摸出兩粒，小石頭娘捏著閨女的小手丟了一顆，連王老拐都從煙袋裡倒出顆豆子，算我一個！他甕聲甕氣地說，這小子，比咱屯那幾個偷懶的強！
陶罐裡的豆子叮鈴哐啷響成一片。
楊靖數了數，總共十七顆——比去年標兵的票數還多三顆。
他望著趙老三的名字被工工整整寫在紅紙上，突然想起係統麵板裡的提示：外部認同激活內生規則複製。
紅榜貼在村口老槐樹上那天，趙老三蹲在樹底下看了半宿。
楊靖打著手電筒巡夜時，見他正踮腳摸紅紙上的字，手背上還沾著麥芒。楊隊長。趙老三轉過身，眼裡亮得像星星，我能...借您的筆用用不？他從布兜裡掏出個小本子，我想把這榜上的規矩抄回去，咱李家窪也得立個紅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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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李家窪村支書挑著一筐新磨的豆麵來了。
竹筐上壓著張字條，字跡歪歪扭扭：憑此可兌半工分——我們也開始記互助賬村支書撓著後腦勺笑：趙老三昨兒半夜跑回去，把你們的紅榜規矩說得比唱大戲還熱鬨，咱村的老少爺們兒都說，這規矩得學！
楊哥！
楊哥！三天後，小石頭娘抱著個花布包衝進隊部，李家窪的娃來問我，能不能把平安屯信用分轉回去？她掀開布包，裡麵是疊歪歪扭扭的紙片，他們說幫了人沒分記著，跟沒吃飯似的不踏實！
楊靖笑著翻開係統界麵，村誌編纂手冊的進度條停在99，旁邊彈出新提示：區域共治萌芽，可解鎖聯營分紅。
他沒急著點確認，反而摸出根鉛筆，在紙片上畫了個新欄目：跨屯互認不能轉，但能。他把紙片遞給小石頭娘，下回他們幫咱們，分就記這兒——等秋種的時候，這分能當種子使。
小石頭娘走後，楊靖望著窗外的青山發愣。
係統麵板的光映在他臉上，把聯營分紅四個字照得暖黃。
遠處傳來隱約的吆喝聲，是李家窪的人在往屯裡運豆麵。
他忽然聽見係統提示音輕響，低頭一看，村誌編纂手冊的進度條已經跳到了100。
楊隊長！張大山的大嗓門從門外傳來，李家窪的人說秋種前想跟咱商量個事兒，說是...說是要用十畝高產田入股！
楊靖笑著把係統麵板收進懷裡。
風掀起他的衣角，吹得村口的紅榜嘩嘩響。
趙老三的名字旁邊，不知誰用紅漆畫了朵小花——像極了當年張奶奶給借糧人塞的野菊花。
他望著遠處起伏的山梁，忽然想起現代送外賣時，總愛把合作共贏的標語貼在電動車上。
那會兒他覺得俗，現在倒覺得——有些規矩，就得像紅榜似的，貼在明麵上，紮進土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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