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晨,霜降得厲害。
路邊的枯草像是被裹了一層厚厚的白糖。
冷風貼著地皮卷過來,若是褲腿沒紮緊,那寒氣能順著腳踝骨直接鑽進骨縫裡,凍得人直跺腳。
徐軍走在前麵,身上穿著那件舊棉襖,腰間彆著兩把刀。
一把是常用的砍柴刀,另一把是特意磨得飛快的小彎刀。
王鐵柱和二愣子跟在後頭,兩人雖然凍得嘶嘶哈哈,但精神頭卻足得很,肩膀上扛著麻繩和空背筐,腳下生風。
“軍哥,咱今兒個進山不打獵,光找那樹皮和樹汁子,真能換錢?”
二愣子吸溜了一下被凍出來的清鼻涕,實在忍不住心裡的好奇。
在他看來,進山就是為了吃肉,弄些樹皮回來能乾啥?那是老娘們兒引火用的東西。
徐軍頭也沒回,腳下的步子穩穩當當,聲音在冷風裡傳過來:“愣子,你這就叫隻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咱那黑山弓現在是光杆司令,好用是好用,可拿出去賣,人家一看灰撲撲的木頭茬子,能給上高價?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弓也得有個好賣相。”
王鐵柱在旁邊給了二愣子一肘子,罵道:“就你話多!軍哥那是神仙手段,讓你乾啥就乾啥。昨兒個那龍骨你不也說是爛木頭?結果呢?魯師傅抱著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二愣子撓了撓頭,嘿嘿傻笑:“那倒是,俺就是覺得這滿山的樹,還能流出金子來?”
徐軍停下腳步,指了指遠處一片混合林:“金子流不出來,但能流出大漆。這玩意兒在懂行的人眼裡,比金子也不差。不過待會兒到了地界,你們倆都給我離遠點,那是咬人樹,沾身上一點,能癢得你把皮都撓破了。”
三人一路上說著閒話,很快就鑽進了深山。
徐軍沒有往常去的獸道走,而是專挑那些陰冷潮濕、長滿雜樹的背陰坡。
上午9:00,徐家宅基地,灶房。
山裡冷清,但這屯子裡的徐家大院,此刻卻是熱火朝天,人氣旺得像是過大年。
灶房裡,兩口大鐵鍋都燒得滾開,白色的水蒸氣順著門縫、窗戶縫往外冒,整個屋頂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裡。
屋裡頭,那是女人們的天下。
李蘭香係著圍裙,正蹲在大盆前洗酸菜。
那酸菜是王嬸自家積的,色澤金黃,透著一股子讓人流口水的酸爽味兒。
“蘭香啊,你這手藝是越來越利索了。”
王嬸盤腿坐在炕沿上,手裡正以此飛快地以此剝著大蒜,嘴上也沒閒著,“這也就是跟了軍子,要是換了彆家,這麼大手大腳地放油,婆婆非得拿笤帚疙瘩抽你不可。”
屋裡的幾個婦女都笑了起來。張三娘手裡納著鞋底,那是給徐軍家乾活的回禮,她有些局促地插話道:“可不是嘛,俺活了這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仁義的東家。昨兒個俺家那口子回去,揣著五毛錢,哭得像個孩子。說長這麼大,頭一回覺得自己乾活像個人樣。”
李蘭香直起腰,把洗好的酸菜撈出來攥乾水分,臉上帶著那股子特有的溫婉笑容:“嬸子,嫂子,你們快彆誇了。軍哥說了,大夥兒來幫忙是情分,咱不能讓人寒了心。隻要這房能蓋起來,哪怕最後剩不下幾個錢,咱心裡也熱乎。”
“這就對了!”
王嬸把剝好的一碗大蒜往桌上一墩,“這過日子,過的就是個人氣兒!你瞅瞅那個趙大山,以前多威風?鼻孔恨不得朝天開!現在咋樣?”
一提到趙大山,屋裡的空氣頓時活躍了八度。這就是農村的輿論場,誰家有點風吹草動,在這些老娘們兒的嘴裡,半天就能傳出八個版本,而且個個都透著那股子牆倒眾人推的狠勁兒。
“哎呦,你們是不知道。”
一個平日裡最愛打聽閒事的小媳婦,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道:“今兒個早上,俺路過趙大山家門口,那院子裡靜得跟鬼屋似的。他那個從縣裡回來的表弟趙大壯,瘸著個腿在院子裡劈柴,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也不知道是被誰打的。”
“還能有誰?肯定是趙大山拿他撒氣唄!”
王嬸一臉的不屑,“那趙大山現在是落魄的鳳凰不如雞。聽說他媳婦帶著孩子回娘家,連那頭下蛋的老母雞都給抱走了,就給他留了一缸鹹菜疙瘩。該!這就叫報應!”
“那他……不會來找咱麻煩吧?”
張三娘有些膽小,手裡針線停了一下。
“借他兩個膽子!”
李蘭香突然開了口,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少有的硬氣。
她把切好的酸菜絲“篤篤篤”地碼在盆裡,“他要敢來,我就拿大剪子把他轟出去!現在全屯子的爺們兒都在給咱家蓋房,他趙大山敢犯眾怒?”
眾婦女看著平日裡柔柔弱弱的李蘭香,此刻竟然有這般氣勢,一個個都愣了一下,隨即紛紛豎起大拇指。
“對!就是這個勁兒!”
王嬸讚道,“軍子在外頭頂天立地,你在家裡就得立住這根定海神針!咱不惹事,但絕不怕事!”
中午11:00,黑瞎子山,漆樹林。
山裡的徐軍,此刻正全神貫注地在一棵碗口粗的樹乾上操作。
這是一片野生的漆樹林。
漆樹這東西,在不懂行的人眼裡就是毒物,碰一下皮膚紅腫潰爛,俗稱咬人。但在匠人眼裡,這就是天賜的寶貝。
徐軍用那把特製的小彎刀,在樹乾上極為熟練地劃出了一個V字形的口子。
動作精準,既割破了樹皮導出了汁液,又沒有傷到樹芯。
“愣子,把那樺樹皮卷成的鬥兒遞給我。”
徐軍頭也不回地伸出手。
二愣子躲在五米開外,用兩根長樹枝夾著一個樺樹皮折成的小漏鬥,戰戰兢兢地遞了過去:“軍哥,這玩意兒真那麼毒啊?俺咋聞著還有股子香味兒呢?”
“你那是鼻子出毛病了。”
徐軍接過漏鬥,小心翼翼地插在切口下方。
隻見那切口處,慢慢滲出了乳白色的粘稠液體,接觸空氣後迅速氧化變色。
這就是生漆,也是最天然、最堅固的防腐塗料。
“這東西,乾了以後比鐵還硬,不怕酸不怕堿,那是給弓身做鎧甲用的。”徐軍一邊收集,一邊給這兩個徒弟講道,“而且這漆有靈性,必須要伏天或者秋燥的時候采,水分少,漆才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