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倆的低聲細語,淹沒在和室之中……
與此同時,柳生勇次帶著十餘名精乾弟子,已匆匆趕到城外的山穀。
“十兵衛大哥!你在哪兒?十兵衛大哥!”勇次扯著嗓子呼喊,聲音在山穀間回蕩。
眾人分散搜尋。分家長子柳生義太為人穩重細致,他撥開一片茂密的灌木,忽然望見幾片閃著寒光的金屬碎片。他蹲下身,撿起一片,借著火光仔細辨認——碎片邊緣有柳生家獨特的鍛冶紋路。他的臉色驟然變得無比難看,聲音發緊:“這……這是十兵衛的佩刀鬼丸!”
“什麼?!”
“快!四處仔細找!”
眾人聞言,心頭皆是一沉。柳生十兵衛的愛刀“鬼丸”乃名家所鑄,堅韌非凡,怎會輕易碎裂?除非……遇到了無法想象的強敵,經曆了慘烈至極的戰鬥!
眾人分散開來,沿著打鬥痕跡和零星血跡,一路向下搜尋。終於,在山穀底部一處亂石堆旁,有人發出了驚駭的尖叫:“在這裡!找……找到了!!”
隻見柳生十兵衛仰麵倒在亂石之中,雙目圓睜,後腦處一道極細極深的傷口早已凝結發黑,身下的泥土被浸染成深褐色。
“十……十兵衛大哥……死了?!”
“是誰?!是誰殺了十兵衛大哥!!”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恐、憤怒、難以置信的情緒在弟子間蔓延。柳生勇次撲到屍體旁,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脈,麵如死灰,一屁股坐倒在地。
…………
失魂落魄的段天涯如同行屍走肉般,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眠狂四郎那間如今已空空蕩蕩的草廬。師父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冰冷的墳墓卻在身後。極度的悲痛與自責淹沒了他,讓他完全忘記了今日與雪姬那個充滿期待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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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前,一個身影已等候多時,正是奉命前來尋他的小林正。今日築前町新代官川崎大人上任,伊賀派作為本地重要武家勢力,需派人到場觀禮以示恭順。宮本武藏特意吩咐,讓近來備受眠狂四郎青睞的段天涯一同前往,或有意外機遇。
小林正見天涯獨自歸來,神色淒惶,衣衫沾滿夜露與塵土,心中便是一沉。他迎上前,急聲問道:“天涯!你怎麼才回來?前輩他……”
天涯抬眸,眼中布滿血絲,空洞而無神:“師父……他被柳生十兵衛下毒……害死了。”
“什麼?!”小林正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前輩武功蓋世,警覺超常,怎會……怎會中毒?”
“柳生十兵衛那個畜生!”天涯拳頭猛然握緊,指甲陷進掌心,滲出鮮血,“他在師父常食的野果上,塗了西域劇毒曼陀羅……以此脅迫師父傳授幻劍……師父……師父寧死不從……”他說不下去,喉嚨哽咽。
小林正隨即想到更可怕的問題,聲音發顫:“那……那柳生十兵衛呢?”
天涯眼中陡然爆發出駭人的寒光與殺意,一字一頓:“我把他殺了。”
“你殺了柳生十兵衛?!”小林正駭然失色,猛地抓住天涯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將他捏碎,“天涯!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柳生十兵衛是柳生但馬守的嫡長子,是新陰派未來的繼承人!你殺了他,等於捅了馬蜂窩,不,是炸了火藥庫!新陰派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柳生但馬守定會傾儘全力,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此等惡賊,死有餘辜!”天涯絲毫不悔,隻有為師父複仇後的冰冷快意與更深重的痛苦。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小林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打算怎麼辦?立刻回伊賀派,向師父稟報?萬萬不可!師父他……他雖然賞識你,但此事牽扯太大,涉及兩派生死存亡!為了平息柳生家的怒火,為了伊賀派的存續,師父很可能……很可能不得不將你交出去!”
天涯慘然一笑,滿是疲憊與決絕:“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殺了人,自然該承擔後果。我不能連累伊賀派,更不能連累你們。我這就回去,向武藏師父請罪。”
“你瘋了嗎?!那等於送死!”小林正死死拽住他,“聽我說!十兵衛的屍體呢?你是怎麼處理的?”
“我將那畜生的屍身,扔下了山穀。”天涯冷冷道。
小林正眼中光芒急閃,像是抓住了一線希望:“山穀?人跡罕至之處?好!那我們就快走!立刻離開這裡!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從來沒有人知道是你殺了柳生十兵衛!隻要沒有確鑿證據,柳生家一時也查不到你頭上!我們可以先躲起來,再從長計議……”
天涯痛苦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紙包不住火。柳生家不是易於之輩,他們遲早會查到線索。更何況……我段天涯行事,敢作敢當,豈能做那藏頭露尾之輩?我若一走了之,伊賀派更脫不了乾係。”
“那你就忍心看著伊賀派與柳生家開戰,血流成河嗎?忍心看著師父為難嗎?”小林正苦口婆心,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最可怕的事情,聲音陡然顫抖起來,緊緊盯著天涯的眼睛,“天涯……你想想雪姬!如果……如果柳生雪姬知道,是你殺了她唯一的親哥哥……你讓她如何自處?你們之間……你們之間該怎麼辦?!”
“雪姬……”天涯猛地睜開眼睛,臉上血色瞬間褪儘,比得知師父死訊時更加慘白。
是啊……雪姬……他的雪姬……
柳生十兵衛再是惡貫滿盈,再是死有餘辜,他也是雪姬血脈相連的兄長!是柳生家寄予厚望的少主!
如果雪姬知道,是她摯愛的情郎,親手殺死了她的哥哥……那份刻骨銘心的愛戀,該如何麵對這血海深仇?那段在斷橋邊、櫻花下許下的誓言,又該如何繼續?
天涯隻覺得天旋地轉,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小林正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中亦是悲涼萬分,知道任何言語在此刻都蒼白無力。他默默走到門邊,警惕地望了望外麵沉沉的夜色,低聲道:“天涯,此地不宜久留。柳生家的人可能很快會搜到這裡。我們必須立刻決定,是走……還是留。”
天涯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他瞪大眼睛,瞳孔渙散,望著虛空,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殺兄仇人……雪姬……愛……仇……
這兩個絕不可能共存的身份,這兩份撕裂靈魂的情感,在他體內瘋狂撕咬、衝撞。師父新喪的悲慟尚未平複,手刃仇敵的激蕩還未冷卻,此刻又驟然墜入這比深淵更黑暗、比淩遲更痛苦的命運泥沼。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入顫抖的雙手中,指縫間,溢出野獸受傷般低沉而絕望的嗚咽。晨光熹微,照亮茅屋的簡陋與空曠,卻照不進他此刻如同永夜降臨的心底。
…………
此時的斷橋邊,雪姬從午後等到日影西斜,再到暮色四合,那個說好一定會來的人,始終沒有出現。隻有潺潺流水,兀自東去,帶走了光陰。
飄絮早已等得不耐煩,倚著橋欄嘟囔:“姐姐,天都快黑了,他為什麼還不來啊?我們該回去了,不然母親要擔心了。”
雪姬靜靜地立在橋頭,望著天涯往常來的方向。她的臉上沒有焦躁,隻有一種越來越濃的、化不開的憂慮,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映著黯淡的天光,低聲道:“天涯……從來都很守時。他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一種冰冷的不安,如同初冬的霜息,悄無聲息地,漫上了她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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